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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见家长

一架屏风,一张长桌。东设青瓷瓶,西置菱花镜。两列端端正正太师椅,夹着一人在中间。

清冷冷的山,清冷冷的殿,清冷冷的人。

当真是,一如既往。纵使再隔万万年,依旧是这副冷心冷情的模样。

许是,只有那个人,才能在她心中,掀起几分涟漪。

寥寥无几的摆设留不住祝随安的目光,轻灵流转间,又划过那冷眸时,骤然被定在原地。

曾经不动如山的沉静与默然外,多了一丝,祝随安从未见过的情绪──一抹微不可察的探究。

感慨于自己现在顶着这张脸,就能逼出慕容翎此番样子。如此一来,便是叫祝随安心中升起万分好奇。

自己稍后,该是讲出怎样一个故事,还能撼动那冷意,再破出半分真情。

思索间,寒凉却是沿着相汇的目光,缓缓渗入。

一点点压得人眼眸发颤,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移开视线。

偏祝随安是个不服的,强行顶着刺骨寒凉,硬是将目光死死定住,不挪开半分。

就这么一动不动,同对面的慕容翎僵持着,不肯落半点下风。

不安的寂静在殿内铺陈开来,常乐仙顿觉不妙,当即一步前跨,挡在那二人之间,打断这无声的对峙,气氛得以稍稍缓和下来一丝。

常乐仙垂首悄悄松了半口气,又猛地吸了回去。抬手,认认真真对着慕容翎行了一礼,朗声开口。

“师傅在上,弟子常乐仙,今日带祝师姐前来,欲向师傅说明缘由,验明身份,得以归宗。”

不愿负了常乐仙的好意,祝随安垂首,耐着性子待常乐仙说完,方才向前半步,站在常乐仙身侧,恭恭敬敬拱手行礼。

“晚辈祝随安,见过玄天长老。

拜师多年,不曾有幸拜会师姨,还望师姨见谅。”

话说得客气,人却是在抬头时,微微挑眉,继续打量着慕容翎的神色。

奈何面对祝随安如此挑衅,慕容翎神色仍旧沉静,除了刚刚转瞬即逝的探究,再未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甚至连说出的话,平静地未有一丝波动。

“这声师姨,且待你过关后再论。”

话音落下,一盏造型精巧的莲花灯出现在桌上。

灯体由整玉雕成,形似初绽玉莲,莲座如暗青清泉,向上渐变为纯净玉白。

花瓣外缘以错金勾勒符文,灵气流转不息。唯有一道刺目的红痕贯穿灯身,将灯台一分为二。

这边刚看清这魂灯模样,那边常乐仙急急上前一步,刚提起一口气,却是被慕容翎侧目瞥了一眼,就被硬生生定在原地,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常乐仙想提醒什么,祝随安再清楚不过。

莫不过就是,慕容翎怀疑自己是夺舍之人。想以单凤柏的魂灯,来验证自己是否为夺舍之人。

虽然现在顶着这副躯壳确实可疑,但看着常乐仙怯生生站在那,手脚畏畏缩缩地收起,连头都不敢回,祝随安只觉一股无名的怒火腾地顶在喉头。

“以魂灯验资,最为稳妥不过。只是,用已故师傅的魂灯来验,弟子不才,着实无法点亮。”

“嗯?”慕容翎抬眼,看向祝随安,启唇刚要发问,被祝随安直接截了后话。

“做魂灯用的青凝玉,本不该出现血红色玉料。一盏被点亮又熄灭的灯,内外贯穿的血色,当是对应着一句──魂死身存。”

“魂死身存”这四个字被祝随安故意狠狠咬出,话音落下瞬间,抬步向前,将常乐仙护在身后。

指尖蕴出一抹灵力凝结成盾,堪堪抵住刺到眼前的剑影。

轻轻拍了拍常乐仙手腕,示意一切无碍。这才继续开口,轻佻又戏谑。

“师姨,别动怒啊。弟子所言,不过事实。

若师傅她老人家知道,自己师妹就这么对自己唯一的遗氏子,怕是要,伤心的。”

专挑着痛处下手,刀刀见骨。直到祝随安觉得心中松快起来,这才抛出一句好话。

“师傅有言,若她有意外,交代我,定要将此物交到师姨手上。

师姨这般相待,弟子实难拿出。”

鱼饵已经放好,奈何鱼儿戒心太重,犹豫许久,才试探咬钩。

“何物?”

“师姨一看便知。”祝随安说着,将一个小瓷瓶递到常乐仙手中,示意常乐仙递送给慕容翎。

只是常乐仙一接过瓷瓶,目光极快地从二人身上扫过,动作飞快地将瓷瓶揭开。

这动作太快,直接将对峙二人惊得皆是一顿,同时收手。

奈何收势太猛,灵力带起一阵急风,将一缕氤氲出的乳白色烟雾扇开,铺散在屋内。

大殿内,顿时清凉一片,令人心神清明,如沐清泉。

心大如斗的常乐仙又凑在瓶口闻了闻,感叹道:“是能凝神静气的好东西!”

祝随安闭了闭眼,恨恨从常乐仙手里夺过瓷瓶,闷头两步走到慕容翎面前,将瓷瓶递过去,头也不回地咬牙切齿道:“得亏是好东西!”

话音一转,对着慕容翎冷哼道:“地涌髓心,师傅特地寻来送您之物。除此之外,还有四个字。”

东西已经递到面前,慕容翎却只是将指尖压在上面,缓缓问道:“哪四个字?”

“静候佳音。”

“静候佳音……”

“咚──咚──

叮──叮──叮──”

代表着巳时的鼓声与磬声先后响起,将慕容翎的话骤然截断。

伴着滴答滴答的水声,漏刻继续测记着时间。慕容翎的话也跟着继续。

“你这躯壳,又是何故?”

“此事,说来话长……”

祝随安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说到“长”字时,尾音散开。

想再聚起,开开合合试了几次,却发不出一个音。

偏头向上,眨眼望着某一处,不知在想着什么。过了几息,终于找回声音,复又开口继续。

“当年师傅为了验证新的封印厄念之法,带我一路寻着疑似厄念危害的踪迹,一路学,一路改进。

后面听说,伏熙山中有妖兽作乱,疑似有厄念诞生,我们便一路寻了过去。

不曾料到,那妖兽死亡时,直接引发厄念暴动……”

祝随安说着故事,忽觉耳边水滴声有些吵闹。

滴答──

滴答──

那声音,仿佛落在脑中,又仿佛震在心神上,让人有些恍惚,又有些着急,朦朦胧胧,如浸暖泉,叫人忘了忧愁与烦絮。

一声一声,好似有人在耳边低语,敲开祝随安的戒备,探手翻向记忆深处,诱使祝随安跟着翻开的画面,愣愣说出,埋在最隐蔽处的真相。

“那些黑雾将我们围起,师傅起先用渡厄瓶封装厄念。后面渡厄瓶装不下了,就开始用灵力临时封印。

我没师傅厉害,有黑雾过来咬住我的手臂,我想躲开,却被撕下一块肉。

那些黑雾疯了,它们一拥而上,一口一口地在我身上撕咬……”

话语戛然而止,恍惚间,祝随安又坠回到那漆黑中。

冰冷涌上心口,冻的人心发颤。满天黑色纷涌而上,捡着空咬上一口。

有幸躲开,便能掐住一团黑雾,炼化成青白水雾。

不幸被咬住,便是舍去一块血肉,如此,又可乘机再抓住这黑雾,再炼化。

太慢了。

这么做,太慢了……

不如直接一点──以血肉为基,灵力做刃。

将一切来犯的黑雾,全部炼化……

“祝随安!”

“乐仙!”

一声呼唤,打断了回忆。

一声低叱,逼退恍惚。

再一睁眼,黑暗褪去,眼前是端着地涌髓心,微微发颤的手。

顷刻间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清明瞬间重回心头。

抬眸看着面前蹙眉冷对的慕容翎,不敢多做停留。

手腕一翻,夺回瓷瓶,足尖再一点地,当即撤身退开数尺,落定在常乐仙身旁,冷笑道:“不过是回忆旧事,却是连‘迫问’都用上了。玄天长老,是真把在下当做什么洪水猛兽了!”

面对祝随安的怒意,慕容翎并不搭话,只是起身向前,一步步靠近。

常乐仙见状,却是双手一张,挡在祝随安面前,一字一顿。

“师傅!随安,并非阶下囚!”

“乐仙,有些事,该弄个清楚。”慕容翎的声音依旧平稳,脚下,一步不停。

“师傅,方式有很多。但不是这种,审问犯人的方法。”常乐仙后退一步,贴上祝随安,而后又退了半步,想要带着祝随安一起后退。奈何提肩点了半天,身后之人是半步未挪。

眼见慕容翎越靠越近,不得已,一柄长剑出现在常乐仙手中,横抵在前。

“师傅,祝随安,救过我一命。”

面对突然执剑相向的弟子,慕容翎脚步一顿,停在原地,语气迟疑。

“一命?”

“抵一命。”

常乐仙话说的坚定,祝随安有些错愕的看着挡在面前的常乐仙,伸手握上常乐仙执剑的手,想要将那剑抽出,想说自己不想让她和慕容翎兵戎相见,更不需要她做什么一命抵一命的事。

奈何手刚搭上去,却是被常乐仙曲肘捅了一下,将要开口的话,一把捅了回去。

站在对面,被迫看着二人互动的慕容翎轻叹一口气,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你既有决断,便自己掂量着办吧。”

人坐回主位上,却没有此前笔挺。侧身扶着额,语气低缓。

“刚说到你们被黑雾围,后面还发生了什么?

你师傅是怎么魂死身存的?

你又是怎么,占用了你师傅的躯壳?”

没等祝随安回答,常乐仙却是在一旁疑惑开口。

“什么躯壳?什么占用?”

无奈看着这个后知后觉,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什么都敢做的人,祝随安不想骗她,只好转头,将目光投向慕容翎,拱手行礼。

“在下并非占用,而是师傅元神出窍,将在下魂魄蕴养在躯壳中。”

然而,此番惊世骇俗的做法,慕容翎听到后,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睑,而后又合上,语气沉稳依旧。

“无凭无据,真相如何,已是死无对证,又如何让人信服。”

面对质疑,祝随安却是气定神闲起来。

“长老若不信,便唤出钧天剑,一试便知。”

只是她的气定神闲,并没有定住常乐仙,反是被常乐仙一把拉到眼前,质问起来。

“你让我师傅用钧天剑试,是何居心?”

计划又被打破,面对常乐仙的突然发难,祝随安心中郁闷非常,面上却只能装出一副无知样,摇头回答。

“我只是在给出证据。”

“你不知道,钧天剑为何封鞘不出?”常乐仙一双眼灼灼盯着祝随安。

被这么看着,祝随安想要点头,说自己知道。转念又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便又是摇摇头,犹豫开口。

“因为当时我修为未入金丹,强行剥离灵魂转移入新躯,神魂不稳,有些事,都记不大清。”

常乐仙想了想,又问道:“那你知道芙蓉宗灭门之事吗?”

说到这个,祝随安点点头,回忆道:“听我师傅说过一点,是因被夺舍之人引起的厄念之祸。事发之时,正是十方大会结束。发现虽及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芙蓉宗覆灭,甚至波及到了附近的锦州。

直至最后,都无法彻底拔除厄念,只能将芙蓉宗连同附近几个城池划为禁地。”

“是这样,只不过,现在不叫锦州,而是叫──灵寂城。”常乐仙语气有些沉,又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崇敬。

“师傅她们当年负责护送城中百姓撤退,奈何厄念攻势猛烈,不断有人伤亡,愈发壮大了厄念的存在。

眼看众人被困城中,千钧一发之际,师傅一念通达,破金丹入元婴。

劫雷之下,厄念静默,暂失反抗之力。众人合力,将百姓悉数带出,封印灵寂城。”

她看向祝随安,语气肃穆:“战后,因此次所悟与道途有偏,师傅立下重誓:钧天就此藏锋,非十死无生之境,永镇乾坤,绝不出鞘!

如今,你还要逼迫师傅自破誓言吗?”

“不必试剑。”那烂熟于心的故事如今再听一次,祝随安只想笑自己当年太天真。

伸手拨开常乐仙,手执瓷瓶,俯身下拜。

“地涌髓心配上我的能力,玄天长老自然清楚,我说的试剑,是什么意思。”

坐在上首,原本闭目养神的慕容翎闻言缓缓睁眼,灵力勾着瓷瓶收入掌心。揭盖看着乳白色雾气散出,轻声问道:“你的能力,是什么?”

祝随安起身,抬眸对上慕容翎的视线,唇角微扬,笑道:“我能感知一切厄念,包括只存在于猜测中的,处于隐匿期的厄念。

不止如此。

还能沿着感知到的范围,将厄念完整剔除、封印。”

话落,慕容翎慢慢坐直身,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常乐仙,恰好看到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

心下了然,重新打量着对面的祝随安。

“何方人士?”

“应是淮安人,只因从有记忆起,便已是独身一人。”

待祝随安回答完,慕容翎并没有继续追问,却是直接将话题岔开。

“乐仙,将你们在落川中遇到的事,重新说一次。”

常乐仙不知慕容翎为何如此问,犹豫一瞬,道:“那日因我法阵布地匆忙,害得途经此地的随安被卷了进来。

后随安在前吸引紫千兽注意,我从后方用迅爆符偷袭。

只是那妖兽皮糙肉厚,没能将其拿下。是随安冒险夺了妖兽妖丹,这才让我有机会得手……”

故事还未说完,慕容翎直接出声打断。

“所以你是见过,祝随安对灵力的感知?”

这一问,叫常乐仙瞬间噎住,不知自己何时漏了马脚,也不知该作何回答。

不过慕容翎也并未等她回答,顿了两息,便是转头,又向祝随安抛出一个问题。

“祝随安,你是因何事,路过落川?”

接连几个问题问的毫无关联,祝随安猜不透慕容翎是何意,只能斟酌着回答。

“我不知是何原因,只是我当年从混沌中醒来,便身处一个封闭的秘境之中。

一面按着师傅所传授之法修行,一面尝试离开的方法。

直到那天,无意中试到了一个组合,意外出了秘境。

再一睁眼,就已经在落川附近了。”

“行了,你们去肃政殿吧。”说着,慕容翎起身走向后堂。

突如其来的惊喜震得祝随安一懵,还未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却见慕容翎就要离开,匆匆开口阻拦。

“师姨,这是何意?”

这一句话连一个回眸都未能留下,只有远远一句安排传来。

“和你裴师姨说,把单凤柏留的弟子牌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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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见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