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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会晤

春山空濛,新柳如烟,一树野樱在溪边静默地开着。

忽有风起,穿过枝头,带起花香摇曳,筛下细细碎碎的光影,扑簌簌落在地上,撒在水里,伴着几片花瓣,点破如镜的水面。

波光粼粼中,一点寒光出现,尖锐锋利,直刺而下。

“噗呲。”

伴着如气囊刺破声一同落下的,还有一道仰躺在地、修长的、缓缓冒着黑雾的身影。

那身影心口处,立着一柄长剑。

淡金色的剑身宛如一道流光,在阳光中明明灭灭,眨眼间,同阳光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如墨的黑雾涌在空下的伤口处,嘶嘶作响,一点点填入伤口中,慢慢向中心合拢。

只是,在那伤口边缘,一点淡金色出现,如灰烬中被风吹亮的一点星火。

一闪一闪,一跃一跃,星星点点,连城一线,围绕在伤口周围。如同烙下一道坚不可摧的封墙,任凭黑雾如何翻腾冲撞,也始终无法将自身与伤口弥合在一起分毫。

没有黑雾的维系,那人形不过瞬息便维持不住,溃散成一滩黑色雾水,随风轻轻翻涌。

随着人影消散,原本春意盎然的周遭景色突变。

明媚褪去,显露出满目焦土。一处残破不堪的小院出现在眼前,焦黑的木柱间,只有淡淡青烟散落在风里。

青烟之中,屹立着一道青色身影,低垂着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风吹起,片片猩红落下,恰如燃起的火焰,灼烧着焦黑的大地。

一点点,一寸寸,翻滚着,燃烧着,形成燎原之势。

火海之中,那青色身影缓缓抬头,看向猩红落下之处。

火红的树冠如同朝阳一般,高悬在无垠的黑暗之中。粗壮的树干上闪耀着点点星光,深深扎根在大地。

树冠与大火连成一片,如霞光映天。血红翻涌,吞噬黑暗,扑向青影。

面对这滔天血色扑杀,那人只是合上眼,抬手,轻轻一挥。

动作轻的,仿佛只是挥散面前飘来的灰尘。动作慢的,连袖口都未能带起半分晃动。

手落下,一切皆散。

再睁眼,模糊中,是一团青绿在涌动。

一浪一浪甩过面前,酥酥痒痒。混着淡淡泥土与草木的清香,伴着忽远忽近的婉转鸟鸣,将人笼在其中。

她下意识的抬手,拂过眼前轻轻摇曳的床幔,指尖勾上那轻纱。

纱幔狡猾,轻轻掠过指尖,留下空无的触感。如风过指尖,不留一丝痕迹。

感受到指尖的触感,祝随安心中了然。

‘果然,还是幻境。’

看着眼前的新奇的一切,不由感慨一句。

“看来这次,还是个宁静祥和的。”

思绪刚一清明,黑暗便如潮水般纷拥踏来,嗡鸣声扎在耳边,刺入脑中。

面对这熟悉的前奏,闭眼凝神,将这不适一点点压下。

抬眸警惕查看周遭情况,一如刚才的青绿涌动,微风鸟鸣。

眼前的一切,令她有些愕然。

幻境已被勘破,睁眼时,竟没有黑雾反扑。甚至,周围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

不同寻常的一切让她心里惴惴不安,在又尝试几次闭眼、睁眼后,不安消散,只余下乏味与无趣。

索性闭眼翻身,拉过被子,将人蒙在被子中,静静等待着幻境的新花样。

一刻钟后,满面热汗的祝随安掀开被子,气喘吁吁,怒目扫过周围一切。

风依旧,鸟鸣依旧。

甚至于,微风将她周身蒙出的捂热带走,留下一片清凉。

原本有迹可循的事忽然变卦,焦躁不安层层加码,试图扼住咽喉。

在这忐忑之中,祝随安闭眼深吸一口吸,缓缓吐出,直接抬手掀了这恐惧。

棉被拍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顺着墙面,颓在墙角。

指尖留下的触感令她震愣在原地,不确信的又抚过身下的床铺、垂落的床幔。

无比真实的触感刺的她眼眸大睁,瞳仁震颤。

暗自调动体内灵力,缓缓向外探出,感知着周围的一切细小波动。

最后一丝灵力回笼,带回一条判定——一切正常。

耳边是真实无比的风声,枝头树叶沙沙作响。

清脆的鸟鸣混着细弱的虫鸣,还有……一阵一阵、富有节奏、呼呼作响的破空声。

似乎,外面,有人在练习拳法。

甚至于,听得再仔细些,还能分辨出其中布料划过风的声音,脚踏地面的声音。

还有那,绵长匀称的呼吸声。

盘腿坐在床上,托腮看着这个见过无数次,无数次都无法真实触碰,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呢喃着。

“真的是,独爱这地方。精益求精,都能幻化到这地步了。这次竟然不用剑,改练拳了。”

指尖夹起袭来的纱幔,来回捻动。

感受着那纱料特有的,略带粗粝摩擦的触感,透过指尖,沙沙作响。

弹开床幔,指尖缓缓回握,慢慢攥成拳头,冷哼一声。

‘看来,往日还是太小看这些厄念了,竟是不满在屋外,将手伸到了这里。

这次想玩什么把戏?

是一开门,就直接一剑将自己捅个洞穿?

还是,门外早已潜伏好厄念所化泥沼,只等自己一出门,就将人拉入深渊,慢慢吞噬殆尽?

亦或是,早有无数蛇虫鼠蚁埋伏在门楣之上,只待门开,便兜头落下,将现在这个躯壳,一点一点,啃食干净?

也真是没什么新意,思来想去,也都是些司空见惯的小把戏。

不过,幻境都做的这么逼真了,其余的,最好有意思些。最起码,要对得起,触碰、幻化这里之后的后果。

毕竟,今时的自己,可是不同往日了。’

感受着体内磅礴的灵力,缓缓起身,蹋下床铺,踱步来到门前。

抚上略显粗糙的门扉表面,凹凸的木纹清晰出现在指尖,叫她不由“啧”了一声,心中慨叹。

‘都到这时了,竟然还能绷得住不暴露。看来,今天是有的玩了。’

谜底随着门轴转动,拖出“嘎吱……”一声拉长的哀嚎,缓缓揭开大幕。

随着木色褪去,迎面而来一大群飞鸟,叽叽咋咋,乱作一团。

未等门内人反应过来什么,一个转弯,又扑棱棱向四周飞去。

眨眼间,鸟群散尽,只留下几片轻鸿,于半空缓缓摇曳、游荡、下落。

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撒在身上,带来不同寻常的温温热热。

骤然瞧见过分明亮的光线,刺的她眼眸微微发酸,甚至因此翻起了水雾,模糊了眼中的景象。

就在这片朦胧翠绿光影与水雾迷蒙间,隐约看见,不远处的人影,冲着这边,缓缓抬手。

‘终于来了。’

此前的不安在这时被全然放下,背在身后的手掌悄然抬起,灵力在掌心凝聚,蓄势待发,只等贴近。

眼中水雾慢慢退散,视野逐渐清晰起来。而她手中的凝聚的灵力,却是被强行撤回。

未做任何缓冲,骤然撤回灵力,也没有后续引导。乱串的灵力直接一头扎回子海中,撞在那刚凝结不久的金丹之上,直接将其撞出一道细微的裂隙,扰乱周围一众灵力。

但,此刻的祝随安,根本无心顾及这一切。

占据她全副心神的,是站在院中的那个身影,那个,长着和她一模一样面容的身影。

一身湖蓝色衣衫,衣袍随着动作上下翻飞、荡起波纹,宛如草木中盛着的一汪清泉,水浪激荡,宁静中透着勃勃生机。

这不是第一次自己面对着“自己”,执剑相向的,满身血污的,面容狰狞的,残破不堪的,满目怨恨的……

唯独这一次,是第一次见到,那个只存在于回忆中,携着光,如劲草一般,带着勃勃生机与希望的──曾经的自己。

即便心知这只是厄念的新把戏,祝随安也情愿再多看一会,多待一会。

让这份宁静,多持续一会。

只是这一厢情愿,很快来到了尾声,收势渐渐落下,院中的那个“自己”转过头,脸上带着浅淡又自然的笑,语气轻快。

“祝道友,可是休息好了?”

‘祝道友?是谁?’

突然出现的新称呼砸的祝随安一懵,思考着自己是在上个幻境里呆的时间太长了?错过了新幻境的什么发展?

脑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淡然,开口试探着反问:“这又是哪?”

听到这个疑问,常乐仙顿时愣了一下,在心中复述了一遍问题,腹诽着。

‘这又是哪?

这还能是哪?带着一身秘密,还想去哪。出去不得被人活拆了。

那天我确实是有些冒昧,但也不至于满脑子都想着离开吧。

而且我就换了一个床帐,屋里什么都没动,之前醒来信誓旦旦,分析头头是道,今天就问我又是哪。

还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和前几天简直判若两人。

冷巴巴的,脑子不清楚,记性我看也是不够用的……’

心里叭叭着,脚下哼哼向前快步踏去。下一瞬,一个可怕的猜测带着阴寒,驱散了一身热意。

‘记忆错乱!判若两人!

该不会是,该不会是之前潜伏的厄念开始侵蚀她的记忆力吧?!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那些可能附着厄念的衣服都处理了,而且祝随安自己就能炼化厄念,怎么可能……’

想到这,常乐仙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不可能,到现在,也没探查到祝随安展示的厄念出自何处。’

脸上原本松快的笑僵在唇角,步伐悄悄放慢,思绪一转,张口顺着话头回问。

“祝道友,这是睡懵了?连这里是明洞宗都忘了,怕不是,把在下是谁,也忘得一干二尽了吧。”

她语气放的轻快,手却是悄悄背后,掐诀凝出一道灵力,暗中调动珈蓝印。

‘明洞宗?’

心念着这个名字,祝随安轻蔑一笑,暗自嘲讽。

‘我不仅知道这里是明洞宗,我还知道这是我的听澜轩,我还知道这里等下就会被厄念吞噬,化作一堆废墟。

废这么大力,弄了这么逼真一个幻境,就不能在对答上费点心吗?这样怎么能取得我的信任,然后再背刺我。’

看着面前步步逼近的人,刚要开口再试探些什么,手腕上却流过一道温温热热的感觉,像是一双手轻柔抚过。

低头瞥过手腕,看着上面熟悉的印记,轻声呢喃。

“珈蓝印?”

只是这三个字刚出口,又在她心底被重重否决。

‘不对!这个躯壳,不可能留有这个印记。’

脑海中,带着面前少女嗓音的轻巧话语跃然出现。

“回宗是没错,倒不至于押解回宗。”

回宗,明洞宗。

顷刻间,“明洞宗”三个字,如同一柄锋利无比的剑,在祝随安懵顿的迷思中,猛的划开了一道裂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定住,周遭一切声响消失,陷入寂静。

那被颠来倒去,被扭曲、改造、利用过无数次,被自己拼命拉回、拼凑、咀嚼过无数次,支撑着自己不倒下的记忆。

从涓涓细流,化为澎湃洪水。从裂口汹涌而出,一幕幕清晰无比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浮现、串起。

一颗蒙尘“鱼目”被翻了出来,随着擦拭,露出温热又赤忱的光芒。

回想之前的幻境中,奋不顾身挡下妖兽偷袭而来,足以致命一击的“自己”。

看到那个执拗不肯放弃,决意献祭自身封印厄念的“自己”。

看到在一片模糊而扭曲的世界中,挣开束缚,拼命奔来的“自己”。

看到被厄念压制,面色惨白,在目睹全部炼化过程,瞬间兴奋扑上来的“自己”。

看到那个穿着一身湖蓝衣衫,带着满面温和笑意,缓缓走进的“自己”。

看着面前这个,隔着漫漫时光,如同对镜观影,却又天差地别的“自己”,嘴角不自觉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复杂,又无比释然的笑,将手腕抬起,递向对面,轻轻道一声。

“好久不见,常乐仙。”

常乐仙,师从明洞宗青沐峰,峰主慕容翎。为玄天长老慕容翎座下,唯一一位亲传弟子。

常乐仙,曾于落川中独自镇压妖化紫千兽,并封印妖兽体内暗藏厄念。事后因独自长期接触厄念,被押解回宗,扣押寸心台接受排查。

常乐仙,于寸心台中,阴差阳错躲过因厄念爆发而导致的宗门屠戮。解禁之时,噩耗传来,拼命赶回,却只能对着满山遗物,被火海逼出宗门,只能收敛灰烬,聊以祭奠。

常乐仙,背负宗门未尽之遗志,孤身下山,一路封印厄念,一路目睹厄念肆虐、城肆皆空、妖祸横行、生灵涂炭的惨状,却因修为低微,只能尽绵薄之力。

常乐仙,历经二十年,在与修仙界余下渡厄者解决各方危机时,意外得知导致这一切灾祸的源头,是灵堕川封印破裂。毅然决然跳下灵堕川,以自身一切,修补缺口,为自己生命尽头,谋得一个“死得其所”的结局。

常乐仙,在灵堕川中,被厄念吞噬,又吞噬厄念。在无尽黑暗中,在混乱挣扎中,在层出不穷的幻境中,生死挣扎,脱胎换骨,与虎谋皮,将计就计,却意外回到现在,成了祝随安。

十三岁入宗,十三岁承学,三十七岁筑基后正式拜师,二百九十五岁入灵堕川……

所有模糊的、断裂的记忆又一次出现在脑海中。

原来,眼前的一切,并非一场精心编织的幻境,而是真实的,她真的,脱离了那片永恒的苦海。

那一个又一个数字连成的归途,那念念不忘的回家路,如今……终于,叫她又踏在这片故土上。

相隔万万年,抬手握上那份不曾忘却,还未被改变的“初心”,疲惫又心安,沉甸甸坠在喉头。

连同脱出口的话语,都承不住这重压,变得低沉又沙哑。

“确实有些睡懵了,方才醒来,若无你搭话醒神,险要在恍惚中,不分今夕何夕。”

这云里雾里的话给常乐仙听得一愣,一脸茫然的抓着祝随安手腕探入灵力视察许久,这才松下一口气,无奈道:“是我对不住你,想着助你安睡,不想这昏睡咒对你来说太重了些,害你昏睡三日。实在是抱歉了。”

听着青涩的“自己”一本正经编谎话,祝随安只想伸揉乱那发顶,逗逗这小孩,却又想起现在自己的新身份,按住蠢蠢欲动的手指,懒懒开口。

“我还以为,你是怕我趁你不在偷跑,让你错失解决厄念的方法,所以才出此下策。”

此话一出,常乐仙恨恨一跺脚,嚷道:“祝道友,请你不要以己度人,我说过,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出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看着眼前气鼓鼓的脸颊,祝随安很想捏一下,却只能咬咬牙,将注意力从对面这个人身上移开,转头看向其他方向。

恰好看到,小院角落中,那颗郁郁葱葱、普普通通的树。

不同于在幻境中见过的千姿百态、奇形怪状。只是枝繁叶茂的生长着,在小院中投下一片清凉,朴实到连引人瞩目都渺茫。

却让祝随安不由叹下一句。

“原来,是长这样的。”

喋喋不休的常乐仙听到这一句,以为她在说什么,等了半天却没等来后续内容。

意识到自己被无视了,抬步将自己挡在祝随安眼前,磨牙霍霍。

“祝道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树被挡住,祝随安眸子跃了跃,目光仍旧落在那树头,故作认真点头回答:“有啊,你继续说,我在听。”

被人明摆着无视的常乐仙深呼吸两口气,直接将自己怼在祝随安眼前,重新将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问你,关于你师傅,我们明洞宗的玄幽长老——单凤柏,她失踪的原因,还有你和她之间的事。”

眼前的一切被这个人占据,想到自己无法离开这里,想到自己的名字。祝随安轻轻挪开半分,抬手,将落在常乐仙发顶的一片落叶取下,嘴上应承着。

“好,等下给你讲。”

心中却是许下另一句承诺。

‘往事不必追忆。我愿你,常怀快乐似神仙,无需随遇而安道自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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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会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