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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无眠

灵气收集工作在常乐仙调整策略后,变得高效而平稳,时间如此开始宽裕起来。

在轮值回到听澜轩练剑的时间越来越长,不过两天,便已然是有模有样起来。

直到月上中天,才收势回屋。随意抹了把脸,裹了寝衣蒙头钻进被褥间。

迷迷糊糊中,手臂自然的摸向一旁,却是扑了个空。

瞌睡瞬间惊醒,人也噌的一下爬了起来。

心中惶惶乱动,人却是清醒过来,无奈揉揉脸,又重新躺了回去,心中腹诽万千。

随安不过在这住了几天,这骤然不在,整个屋子都有些空落落的,叫人实难适应。

连同习以为常的地盘,今日也像是生了刺,扎的人坐卧不安。

翻来覆去全无睡意,便是裹着被子,一点点挪到了祝随安日常就寝的位置。

刺感消散,变得绵软又舒服。令人很是怀疑,明明是一样的被褥,只换了个位置,却是不一样的感受。

钻出脑袋枕上枕头,却是骤然被一个东西突然硌了一下。

伸手胡乱摸了摸,从脑袋下摸出一个扁木盒。

打开一看,内里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白玉。

玉色油润,同体奶白,未有一丝杂色。手指抚上,温润暖心。

恍惚中想起来,这是昨日安长旸送来的“赔罪之礼”。来回把玩着玉块,不由得想起当日情形。

“凝元鼎第三阵眼上的宁神纹有磨损,下次启动前需检查。另外,心神需稳,灵力输出急缓有度。”常乐仙抬手轻按对方肩井穴,引出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帮其稳住法阵。

而后收势回头,同身后一起巡场的带队弟子们道:“等下诸位回到所属区域后,仔细盘查一下各区域的法阵。

此次劫遗非同寻常,稍有疏忽,引起雷息震荡,最先吃苦头的便是你们自己。”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想到刚开始尝试收集灵气的几次。仅仅只是调动灵力,就能引起雷息震荡,被雷光追着劈。

时至今日,一提起来,仍觉得浑身一阵灼痛。

于是乎在听到这安排后,都在心中抓了一把。

回去之后,必定第一时间查看各个法阵是否完好。

见众人有了决断,常乐仙便只安排了几句,就放众人回去。

巡场之事告一段落,常乐仙向着营帐走去。

刚要打帘进入,却听得身后有人喊了一句。

“常……常师姐。”

回头望去,便见一个穿着一身紫衣的弟子站在一边。

那弟子脚下踩着碎步,却是半天没有挪近一步,双手紧握,指尖来回抠着指缝,低头又抬头,面上尽是迟疑不定。

那衣服甚是眼熟,只一眼,常乐仙便想起这弟子,是那天擎尘榜下,同自己和祝随安比试的几人之一。

那姑娘犹豫许久,手指都抠红了,也没抠出半句话,正当常乐仙要开口询问时。对面直接一个大俯身,拜了下去,竭力喊出一句话。

“常师姐,对不起,安长旸来向你赔罪了!”

骤然接了这么大一个礼,常乐仙愣怔一瞬,下意识躲向一边,避开这一礼。

而后慌慌张张看了眼四周,却无一人可伸出援手,她只好不知所措的跑过去,试图将人扶起。

“你……你这是做什么?”

哪知安长旸将自己埋进地里,怎么都不起来,嘴里就一句话。

“那日是我狭隘了,妄自挑衅师姐,是我错了。”

眼见拉不起来人,常乐仙也不想和她先议论谁对谁错,当即也是跪了下去,认真道:“你确定我们要跪在这里说,而不是换个地方站着好好聊?”

没料到这一出的安长旸歪坐在一边,又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伸手拽着常乐仙起来,语无伦次道:“我们换个地方跪着……不是,换个地方聊,换个地方聊。”

二人起身,先后站到一片树影下。安长旸伸手在袖袋里掏了掏,将掏出的木盒双手捧到常乐仙面前,低头郑重开口。

“常师姐,我是来道歉的。”她的声音忽的干涩起来,“从前……是我鬼迷心窍,嫉妒师姐出身,更自视甚高,说了、做了许多不堪之事。

此次雷劫,见识到师姐临危不惧,剑开天威,事后主持峰务,调度有方,更不计前嫌指点众多同门……我……我实在羞愧难当。”

说到这,安长旸顿了顿,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那日……那日当众挑衅师姐,不顾师姐拒绝,想要强行易物,是我的错。

也是我没有及时关心到朋友,不知早在那之前,师姐已经将他所需药材无偿给予。

我简直错的离谱,今日特来向师姐告罪,希望师姐不要因我之错,心生烦闷。”

听到这,常乐仙努力回忆了一下安长旸所说的赠药之事。

按着时间推断出,应该是给祝随安取药时,给出过这么一个东西。

若非今日被提起,便是就这么忘了过去。

想到这件不足挂齿的事,常乐仙伸手拍了拍安长旸肩膀,宽慰道:“那日不过是场小比斗,我作为师姐,和你们这些师妹师弟切磋切磋,何须将输赢时常挂在心上。

再说那日赠药,莫不过是我手中恰好有,恰好被我碰上,给了需要它的人,又何须以此挟取什么。

若是你因此挂怀,我们如此面对面将事说开了也好。”

常乐仙这番话,说的安长旸慢慢抬起头,而后眼泪不受控制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一边掉,一边被安长旸手忙脚乱的擦去,嘴里含糊不清。

“但是我还是觉得很愧疚,我是来道歉的,我还怕你认不出我,特意穿了那天的衣服,结果……”

话被抽抽噎噎的声音打断,嘶哑又凄厉。

常乐仙左右摸了摸身上,只找到祝随安前两天递给自己的绢帕。

看了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安长旸,她还是悄悄把绢帕收了回去,抓着自己的衣袖给对方擦眼泪。

“人各有所念,我只是觉得这件事现如今对我没什么影响,便不在乎了。但见你这样,我觉得我是不该说点什么,让你好受点?”

“算了,既然师姐都说不在意了,我紧抓着不放,反倒徒增烦恼。”安长旸止住了抽噎,拉起常乐仙的手,将端了半天的木盒拍了过去,“这是我这次擎尘榜排名拿到的奖励,虽然之前是想拿来做赔礼的。但现在,我只是想送给师姐。也是我们不打不相识,希望师姐不要嫌弃。”

见安长旸也是个爽直人,常乐仙收下木盒,揭开看了一眼,确认是一块苍古玉,便也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木盒递了过去。

“既然是不打不相识,不能光有往无来。这盒中是我自己改动后做的蒂莲符,便是那日同你们比试时用的。

不同于普通传送符需要引渡符与传送符桥接才能使用,这个只要是正常情况下,十丈之内,二人可以随意互换位置。

只不过,只能是携带同一张并蒂双花的两个人可以互换。同一个人,只能使用一张蒂莲符。”

听完常乐仙的描述,安长旸一双眼登时睁的溜圆,双手郑重接过木盒,嘴角眉眼是压不住的上翘,匆匆道了谢,将木盒揣在怀里,一步三回头,快步跑开。那样子,生怕别人抢了去似得。

回忆到这,常乐仙摸着暖玉,想着祝随安的手,似乎总是冰冰凉,也不知这暖玉能不能暖热半分。

如此想着,便是将苍古玉重新收回盒中,随手放在一旁的枕头上,计划给祝随安一个惊喜。

重新躺回被褥间,侧头看着木盒发愣,而后某一瞬,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

细追之下,猛然惊觉,又是一骨碌爬起,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祝随安喜欢睡在里侧,而且今日自己这边的被褥是叠了的。

祝随安没发现枕头上的盒子,那她这两日是睡在哪里?”

常乐仙拼命回想今日见到的祝随安是什么样子,却是发现怎么都回想不起来。

心中的不安扰的她再也无法躺下,匆匆穿了衣袍,出门去寻祝随安。

夜里的未染峰上没什么人,常乐仙到的时候,祝随安正在营帐外,俯视着下面的情况。

人安然无恙,常乐仙心中的不安稍稍松懈几分,踱步走到祝随安身边,刚想开口,却是将正准备回头的祝随安吓了一惊。

祝随安面色有些白,手扶着胸口,惊魂未定。

“乐仙?怎么突然过来了?”

看着祝随安被吓得气息惶惶,常乐仙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摇摇头,讷讷道:“就是有点睡不着,想着出来走动走动,兴许就能睡着了。”

“那正好聊聊天,说不定一会就睡着了。”慌乱的气息平复下来,祝随安笑了笑,抬手一指旁边的营帐问道,“进去聊?”

常乐仙点点头,跟在祝随安身侧,边走边说。

“随安你记得我们去裴师姨那取弟子牌那天,和我们比斗的那几个小孩?

其中那个穿紫衣服的小姑娘,昨日白天里给我送来一个‘赔罪之礼’,是一块苍古玉。我看那玉入手生温,便自作主,收了给你暖手用。”

祝随安一愣,反问道:“给你的赔罪礼,我收了算什么?”

“也不算是赔罪礼,若是早几天,或许是。但现在,有这几日的历练,我有了不一样的看法。那点困扰,已经算不上是困扰了。

只是她来给我送礼,让我觉得有些怪。”

“有什么怪的?说来听听。”

“嗯……”常乐仙上前一步,将帐帘挑开,先让祝随安进去,自己随后再进,“就是最近总会有人说我现在厉害,说我沉稳,说我担得起。可我总觉得,我好像还是那个害怕做不好、拼命练习却总觉得自己差得很远的常乐仙。

她们看到的……是真的我吗?还是只是‘金丹期常乐仙’该有的样子?”

祝随安静静听着常乐仙的疑惑,伸手取过小炉上温着的水,满上一杯递了过去。而她自己,却是展开手边的符纸,一张张绘制起来。

一边绘制,一边沉吟着回答常乐仙的疑问。

“你代师姨掌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其中功绩,早已说明一切。”

“可是这次不一样,”常乐仙接过杯子,握在手心,思忖道,“以前只是写写文书,传传话,取取东西,这种小事谁都做的好。”

听着这自谦到地窖的话,祝随安忍不住笑出声。

“要按你这般说,仙门司的执政也成了打杂之人。”

“可那不一样!”常乐仙想都没想,直接反驳。

祝随安敛了笑,认认真真道:“可你也并非无能之辈,也得相信自己,不是吗?”

“确实。”常乐仙心底有些触动,不自觉挠挠下颌,“我是不挺差劲的,明明所悟之道是‘我为我’,却真遇上事,首先质疑自己的,是自己本人。”

祝随安静静听完,笔尖顿住,抬眸掠过敞着的窗扉,看向远方的夜色与星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夜风般清晰而微凉。

“乐仙,你可知,世人眼中的‘你’,与你自己心中的‘你’,从来都不是完全相同的。

他们看到你金丹有成,看到你处事稳妥,这是‘果’。

而你,却总在审视自己达成这个‘果’的‘因’是否纯粹,是否足够努力、有没有运气成分。

你用吹毛求疵的态度看自己的‘过程’,并因此怀疑‘结果’的真实性。”

她转过头,看向常乐仙,眼中映着月色星光,深邃而平和。

“但这世上的认可,多数时候,本就是基于‘结果’和‘当下’。

你能指导弟子,稳定局面,这便是‘好’。至于你是怀着十分的把握还是七分的忐忑去做的,除了你自己,无人在意,也无需在意。”

“你觉得过去的‘常乐仙’不够好,所以现在的‘认可’是虚幻的。但你可曾想过,”祝随安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哲理般的意味,“现在的你,本就是由无数个‘不够好’的昨日堆叠、锤炼、甚至是被逼到绝境后破茧而生。

没有那个害怕、逃避、却又在心底深处不肯彻底放弃的‘常乐仙’,又何来今日能站在这里,让同门真心信服的‘常乐仙’?”

常乐仙低头看着手中杯盏,思索着祝随安的话。白瓷的内里泛着温润的光,映着灯火曳曳。

耳边祝随安的话语还在絮絮,听得人有些蒙困。丢盹间,常乐仙忽的意识到,自己来这,好像不是为了和祝随安讨论这些,怎么就突然偏到这里了?

抬头想要将话掰回来,却见祝随安正低头在符纸上描画。

手中笔尖点了又点,似乎不太满意,随意揭起,团做一团丢开。

而后是下一张,又点,又团,又丢开。

手上动作滞涩,嘴上的话语却依旧平稳。

“乐仙,你只需要继续向前走,继续做你认为该做的事。你的‘好’,你的‘厉害’,会在你每一次认真对待每一件事、每一次担起责任时,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并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去怀疑或证明。”

常乐仙悄悄起身,一手握住执笔的手,一手将人揽入怀中。

“随安,睡会吧。”

俯身,接住软在怀里的人,让人靠的舒服些。曲指尖点在眼下青黑上,轻轻揉着,无奈叹息一声。

“怎么给自己熬成这样了。”

只是这叹息刚出,祝随安原本落下去的手探了上来,虚虚搭在常乐仙腕上,睫羽抖颤不止,竟是挣扎着要醒来。

面对深陷沉睡咒,却能从中挣扎醒来的祝随安,常乐仙柔声哄着。

“睡会吧。”

奈何没有半分成效,无奈,常乐仙只能重新补了一道昏睡咒。这才压的怀里人眉眼,乖乖安静下来。

只是那握着自己手腕的指尖,并没有随着主人的昏睡而松开。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常乐仙不敢再做大动作。只轻手轻脚取出敛息纱搭在肩上,凌空拢过祝随安,将人裹在怀里,断绝外界的嘈乱。

将腕上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捏了捏,就这么握着,安抚着怀中之人的浅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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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