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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雀笼暗火

西苑的门槛比掖庭高三寸。

林砚之迈过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三寸,足够能把一个跪着的人,挡在外面一辈子。

“你就是林砚之?”

一个穿着淡绿比甲的丫鬟上下打量她。

“跟我来。”

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丫鬟脚步不停,嘴里也没停。

“县主吩咐了,雀室在东南角,每日辰时,申时各喂一次,食料在橱里。”

“水要换新鲜的,笼子三天一擦,可记住了?”

“记住了。”林砚之低头。

丫鬟嗤笑了一声:“掖庭来的就是木讷,罢了,反正也就是个养鸟的命。”

雀室其实是间暖阁改的,三面开窗,挂着细竹帘。晨光透过竹帘筛进来,在地上落

了一地碎金。

里头摆了七八个金丝笼,养的都是名贵品种:两只红嘴相思雀,一对碧玉鹦鹉,还有只通体雪白的画眉。

林砚之放下小包袱,先去看食料橱。

粟米,薏仁,晒干的草虫,分门别类装在小瓷罐里,比她过去三年吃的都精细。

她舀了一勺粟米,刚转身,就听见最里头的笼子传来扑腾声。细小的爪子扒着笼丝,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声。

是那只白画眉,正在笼里乱撞,羽毛掉了好几根。

林砚之皱了皱眉。

“闹两天了。”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林砚之手指一紧,粟米洒了几粒。

她转过身,看见沈清辞斜倚在门框上,还是那身绯色宫装,只是换了更精致的绣纹,袖口金线滚边,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疼。

“县主。”林砚之行礼。

“免了。”

沈清辞走进来,径直走到那只白画眉笼前,伸手敲了敲笼杆。

“请了三个养鸟太监,都说没毛病,就是不肯唱。”

“你说,它是不是在跟我闹脾气?”

林砚之没吭声。

沈清辞转头看她:“问你呢。”

“奴婢不懂鸟。”林砚之说。

“撒谎。”

沈清辞笑的漫不经心:“你刚才看食料那眼神,可比看人亲。”

“林家没倒前,你爹爱养鸽子,对吧?据说训得能千里传书,你身为嫡女,一点没沾手?”

林砚之后背一凉,这位县主查得比她想的深。

“……略懂一二。”

林砚之改口。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沈清辞示意那只白画眉。

林砚之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

鸟的瞳孔有点散,撞笼的姿势也不对——不是受惊,是疼。

她忽然伸手,飞快地打开笼门。

“你干什么!”旁边的淡绿丫鬟惊呼。

林砚之没理,一把抓住画眉,手指在鸟腹轻轻一按。鸟在她掌心剧烈挣扎,细小的爪子挠着她的手背。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鸟腹,指尖一寸一寸往下探——

画眉凄厉地叫了一声。

“肚子里有东西。”林砚之抬起头,“硬块。不是病,是被人喂了石子。”

暖阁里静了一瞬。

沈清辞脸上那点笑意慢慢褪去,眼神冷了下来。

“继续说。”

“石子不大,卡在嗉囊和胃之间,吐不出来,也拉不出去,鸟觉得疼,所以撞笼。”

林砚之语气平静。

“再拖两天,会死。”

“能取出来吗?”

“能,但要快,而且鸟可能会死。”

沈清辞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摆手。

“都出去。”

丫鬟太监鱼贯退出。

门被带上,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动手吧。”沈清辞说。

林砚之抬眼:“县主,这鸟价值百金,若死在我手上?”

“百金而已。”

沈清辞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得像把刀。

“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赌。”

这话是试探,也是威胁。

林砚之不再说话。

她找来一小块软木,让画眉咬住,防止它疼极了咬舌。

她找来一小块软木,让画眉咬住,防止它疼极了咬舌。

然后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簪身细长,通体素净,是她娘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掖庭三年都没舍得当。

“忍着点。”

她低声说,也不知是对鸟还是对自己。

簪尖探入鸟喙,顺着食道慢慢往下。

画眉剧烈挣扎,林砚之左手稳稳按住它,右手凭感觉寻找那块硬物。

找到了。

她手腕极轻地一转一挑。

颗小指盖大的鹅卵石被带了出来,掉在铺着的白绢上,滚了几圈。

画眉瘫在她手心,胸膛微弱起伏,但眼睛渐渐有了神。

林砚之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额头上全是汗。

“手法挺利落。”

沈清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气息几乎拂到她耳畔。

“杀过人吗?”

林砚之手指一僵。

“开个玩笑。”

沈清辞退开半步,弯腰捡起那颗石子,对着光看了看。

“普通的雨花石,但出现在这儿,就不普通了。”

她转向林砚之:“你觉得是谁干的?”

“奴婢不敢妄测。”

“那就猜。”

沈清辞把石子抛给她。

“猜错了,不怪你。”

林砚之接住石子,冰凉的触感让她脑子飞快转动。

西苑是沈清辞的地盘,能把手伸进来的,要么是内贼,要么是——

“是冲县主来的。”

她抬起眼:“这鸟是太后上月赏的,若莫名其妙死了,传到太后耳朵里,会说县主不敬御赐之物。”

“虽是小过,但积少成多。”

沈清辞挑眉:“还有呢?”

“而且选的是最名贵,也最娇气的一只,动手的人懂鸟,知道这样查不出外伤,只会以为是县主养死了。”

林砚之顿了顿:“应该是,身边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沈清辞笑了。

这次是真笑,眼角弯起来,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淡了些,还有点少女般模样。

“聪明。”沈清辞说。

“比我想的还聪明。”

她走回绣墩坐下,拍了拍身边。

“过来,坐。”

林砚之没动:“奴婢站着就好。”

“让你坐就坐。”

沈清辞语气淡了:“怎么,嫌我这儿不如掖庭自在?”

林砚之只好过去,坐了半边凳子——只敢沾一点边,随时准备站起来

“你猜是谁?”

沈清辞又问了一遍,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林砚之垂下眼:“西苑管事刘公公,或者,负责采买鸟食的小卓子。”

“理由?”

“刘公公上月赌钱输了三十两,小卓子老家刚添了弟弟,等钱用。”

林砚之继续说:“而且这两人都能单独接触鸟食,往里头掺石子,不难。”

沈清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掖庭消息挺灵通啊。”

“奴婢只是偶尔听见的。”

林砚之面不改色。

其实是昨天调来西苑的路上,她故意绕了点路,在几个太监宫女扎堆的地方停了停。

掖庭三年,她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

宫里没有秘密,只有装聋作哑的人。

“那你说,我该怎么处置?”

沈清辞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软垫里,语气懒洋洋的。

林砚之沉默。

她知道这是个坑。

答轻了,显得没魄力,答重了,显得心狠手辣。

沈清辞在试她的底线。

“奴婢觉得……”她慢慢开口,“不如先不动。”

“嗯?”

“放长线。”

林砚之细声说:“既然有人想用这只鸟做文章,肯定还有后手,县主不如装作不知,看看接下来是谁去太后那儿递话。”

沈清辞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她看。

窗外有风吹过竹帘,影子在地上晃成一片碎光。

半晌,她站起身:“跟我来。”

林砚之跟在她身后出了雀室,穿过两道回廊,进了一间小书房。

书架上没几本书,倒是堆了不少卷宗和信件,桌上摊着一张舆图,墨迹还没干透。

“关门。”沈清辞说。

林砚之照做。

沈清辞走到书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推到她面前。

“打开。”

匣子没锁。

林砚之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沓银票,还有几张地契。

“这是?”

“你的。”沈清辞说。

“替我做事,不会亏待你。”

林砚之没碰匣子:“县主要奴婢做什么?”

“聪明人就是省事。”

沈清辞笑了:“第一,盯着西苑里所有可疑的人,尤其是刘公公和小卓子。第二,三天后太后寿宴,我要你跟我去。”

林砚之手指蜷了蜷:“奴婢是罪籍,进不了寿宴。”

“我说你能,你就能。”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林砚之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

“寿宴上会有场好戏,我需要个眼睛,一个不被人注意的眼睛。”

她伸手,食指轻轻挑起林砚之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你爹林文渊的案子,我查过了。”

“漕粮亏空三百万两,账册做得天衣无缝。”

“但你爹到死都没认罪,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