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她一头扎进晨雾,脚下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耳边是包子铺伙计的吆喝、猪肉铺老板的剁骨声、板车碾过路面的吱呀声……一切都真实得过分,像一部帧率拉满的4K超高清纪录片,而她是唯一错乱的BUG。
直到一架极尽奢华的马车,截断了她的去路。
【卧槽……这剧组经费在燃烧啊。】
沈念卿脚步急刹,目光却死死粘在了马车本身。这滴水不漏的榫卯结构,这繁复精妙的雕花工艺……简直是行走的艺术品!
“大胆!何人当街狂奔,惊扰贵人车驾!”车前侍女柳眉倒竖,厉声呵斥。
“不好意思啊,”沈念卿回过神,职业病发作,脱口而出,“我好像走错剧组了,请问你们这儿……还缺建筑顾问吗?”
侍女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噎了一下,脸色更冷了,一副“你再骂一句试试”的表情:“疯言疯语,掌嘴都不为过!”
她话音未落,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探出车厢,指尖如削葱,缓缓掀开了车帘。
逆光里,一张脸毫无征兆地撞入沈念卿的视野。
那一刻,沈念卿感觉自己大脑里所有关于结构、承重、美学的精密计算,瞬间被这张脸清零。什么榫卯,什么斗拱,在这堪称人力难以复刻的绝世造物面前,全都黯然失色。
【……救命。】
【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车中人——纪晚棠,目光极淡地扫过她满身的尘土,最终,落在了她那双坦荡又迷茫的眼眸上。
她的声线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奇异的安抚感:“秋月,罢了。进宫要紧。”
“是,县主。”侍女秋月不甘地瞪了沈念卿一眼,恭敬退下。
马车再次启动,沈念卿像被电击了似的,僵硬地让到路边,目光却无法从那渐行渐远的马车上移开。
车身擦肩而过时,一股冷冽的暗香,如丝线般精准地缠上了她的心尖。
沈念卿心口猛地一窒。
【要命……连人带车都这么香……】
闪回
“数据不对。”
沈念卿摘下布满灰尘的安全帽,用手背蹭掉额头的汗,在刚打印出来的三维结构模型图上,用红笔重重地圈出一个点。
“老师,这不可能!”旁边跟着的研究生一脸笃定,“这处榫卯我们用激光扫描和超声波反复核对过,数据绝对精准!”
沈念卿没理他,指着图纸上那个结构复杂的结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古人讲‘天人合一’,建筑是‘礼’的延伸。摘星楼是皇家祭天之用,每一寸都遵循严格规制。但这处,你看它的承重与泄力方式,完全违背了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古代工法。”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它不该存在。或者说,以当时的工艺,它根本造不出来。”
这里是京郊的摘星楼遗址修复现场。
作为国内最年轻的古建修复总工程师,沈念卿对这座已半成废墟的千年高楼,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痴迷。
她绕开脚下精密的仪器,径直走向那片被重点标记的残存基座。
那是一根深埋地下的巨大木柱残骸,只露出焦黑的一截。她蹲下身,戴上特制手套,像对待情人般,小心翼翼拂去表面的尘土。
一片奇异的木质纹理,随之显现。
不同于图纸上的冰冷数据,当指尖真正触碰到这块历经千年的木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猛地涌上心头。
仿佛,她曾无数次抚摸过它。
“这……没道理啊……”她喃喃自语,沿着那道奇异的纹路探去,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深嵌在木头内部、宛如活物般微微起伏的结点。
就是它!
嗡——!
大脑仿佛被高压电击中,一阵剧烈的蜂鸣。
眼前的世界瞬间扭曲、撕裂!钢筋脚手架、精密仪器、同事们的惊呼……所有的一切,都被卷入一个急速旋转的色彩漩涡。
身体像是被扔进了失控的滚筒洗衣机,每一寸骨骼都在被疯狂拆解、重组!
失重感,下坠感,天旋地转!
最后,是“砰”的一声,屁股和坚硬物体亲密接触的剧痛。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摔在一片黄土地上,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户外速干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质感粗糙的青蓝色古代官袍。
四周不再是钢筋水泥的工地,而是热火朝天的古代建筑现场!成百上千的工匠赤着膀子,喊着号子,用最原始的方式搬运着巨木和山石。空气里,汗臭、尘土和生漆混合的呛人味道,熏得她脑子发晕。
不远处,一座巍峨的高楼正在拔地而起,那轮廓……不就是她电脑里那座复原了无数遍的摘星楼吗!
“做梦?还是……哪个剧组这么有钱,搞实景搭建?”
沈念卿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摸向口袋。
手机、平板、激光测距仪……全没了。
“沈官!你杵那儿发什么愣!还不快去核对卯酉的尺寸!误了工期,你担待得起吗!”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冲她吼道,吐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沈官?这什么鬼称呼……
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野蛮地涌入脑海。
沈念卿,工部新晋女官,因一手出神入化的绘图和计算技术被破格录用,负责摘星楼的营造。而这位原主,似乎是因为连日赶工,体力不支,刚刚就在这片工地上……猝死了。
【行,魂穿了,还是个同名同姓的卷王。】
闪回结束
那股冷冽的暗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沈念卿正出神,后颈的衣服猛地被人一把薅住。
“沈官!你跑什么呀?”
一个粗嘎的嗓门在耳后炸开,力道之大,差点把她勒得翻白眼。沈念卿一回头,就看到那个管事模样的张监工,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工匠,几人脸上都是一副“抓到你了”的表情。
“快跟我们回去,那‘九宫八卦连环榫’的样式还没落图呢!就等你一个了!”张监工不由分说,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回拖。
沈念卿被这突如其来的物理攻击搞得有点懵。
【大哥,我刚经历了一场超自然现象,脑子还在宕机,你这就要我回去画图?996都没你们卷啊!】
她被半推半就地押回了摘星楼的施工现场。
比起刚才的惊鸿一瞥,此刻近距离观察,这座庞然大物带来的压迫感更为真实。无数根巨大的梁柱拔地而起,直指苍穹,结构之繁复,远超她在现代修复的任何一座古建。工匠们如蚂蚁般在巨大的脚手架上攀爬,号子声、锤击声、锯木声混杂在一起,奏出一曲原始而磅礴的交响。
“给!”张监工将一卷泛黄的图纸和一根炭笔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善,“别再发癔症了。上面催得紧,午时之前,必须把承重斗拱的详图画出来。”
沈念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搞清楚状况是第一要务。
她摊开图纸,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墨线和结构标注,属于原主“沈官”的记忆碎片开始自动加载。这张图,是她熬了三个大夜才完成的初步草图。
可只看了一眼,沈念卿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不科学……不,这不‘古建’。】
她的手指精准地指向图纸中心,一处位于主梁与承重柱交汇的核心节点。
“张叔,”她下意识地用了个现代的称呼,语气却不容置疑,“这里,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张监工凑过来,一脸不耐烦,“这可是大匠们传下来的规制,一分一毫都错不得。”
“规制是死的,楼是活的。”沈念卿拿起炭笔,看也不看,反手就在旁边一块废弃木板上飞速勾画起来,“你看,按照这个设计,所有向下的应力都集中在这个单点,而侧向的拉力却没有任何结构进行有效疏导。一旦遭遇强风或者地动,这个节点就是最先断裂的地方。”
她画得极快,线条精准,寥寥数笔,一个现代工程学里的标准力学分析图就已成型。箭头、力臂、应力分析……这些鬼画符般的东西,张监工一个也看不懂。
“胡说八道!”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哼了一声,满脸不屑,“老朽建了一辈子楼,从没听过什么‘拉力’‘应力’。沈官,你年纪轻轻,又是女儿家,能进工部是皇恩浩荡,别整天想些歪门邪道,哗众取宠!”
“就是,纸上谈兵!”
“照图施工,出了事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周围的工匠七嘴八舌,言语间满是排斥和轻蔑。在这个时代,经验和传承就是一切,一个新来的年轻女官,竟敢质疑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沈念卿没理会这些噪音。她丢下木板,径直走向那根已经吊装到一半的巨大主梁。她仰着头,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即将安装斗拱的卯榫接口。
阳光下,那处接口的内部结构,在光影交错中,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熟悉的形态。
【等等……这个节点……】
一股寒意,从沈念卿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她的大脑嗡地一声,眼前的卯榫接口,瞬间与她穿越前在遗址废墟里,触摸到的那块焦黑木柱残骸上的奇异纹理,完美重合!
分毫不差!
【就是它!和我穿越前摸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个被她判定为“以当时工艺根本造不出来”的超时代结构,竟然不是后人的修复失误,而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于千年前的设计图纸和实际建造中!
为什么?
谁设计的?
这根本不是一个建筑问题,这是一个横跨千年的巨大陷阱!
“停下!”沈念卿失声尖叫,声音因恐惧和震惊而变得尖利,“都停下!不能再装了!”
她的吼声,让整个嘈杂的工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沈念卿!你发什么疯!”张监工气得满脸通红,感觉自己的老脸都被丢尽了。
“我没疯!”沈念卿从高处跳下来,一把抢过张监工手里的施工名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眶发红,“张叔,这不是玩笑!如果按照这个图纸建下去,不出三年,摘星楼必会从中断裂,彻底垮塌!到时候,别说我们,在场所有的工匠,一个都活不了!”
她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老工匠们面面相觑,有人惊疑,有人愤怒,但更多的是固执的不信。
“妖言惑众!”
“我看她是想拖延工期,好邀功请赏!”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一个清脆冷冽的女声,穿透了所有嘈杂,精准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谁在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通往工地的甬道尽头,一行人缓缓走来。为首的,正是纪晚棠的贴身侍女秋月。
秋月柳眉倒竖,目光扫过乱糟糟的人群,最后定格在衣衫不整、神情激动的沈念卿身上,眼神里满是厌恶。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足以让整个工地都听到的音量,朗声通报:
“肃静!纪家县主,奉旨前来巡查工程进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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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