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入冬，天色变得愈发阴沉。
要降温了。
这对常人而言，不是什么好事；于宋清宴而言，却相当于他即将面对一场酷刑。
望岳斋可供保暖的物资不多。宋清宴刚进来那会，看到的只有几块煤炭。但要想完全度过寒冬，压根不可能。
此刻，他依旧躺在冷榻上，用微湿的粗棉被裹着自己，乱发盖在脸上，塞在后颈处，试图保留不多的体温。近一个月来的严重降温让他已没有多余的体力活动，他只能放弃，在脑海里绘制图画。
可是在严寒中，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他睁开眼，从窗纸透进来的光辨认－－距离亥时还有一段时间。
他期盼时间可以走得快些－－因为亥时，他似乎就不冷了。
因为寒冷，宋清宴很快浅眠过去。朦胧中，他隐约感觉自己被扶起，可能是梦，也可能是别的。朦胧中他感到身上的湿寒被褪去一瞬，接着又有寒冷侵入自己，尤其是腰侧，宛若刺骨之痛。他好几次被刺激得想睁眼，却都是徒劳。
他只感觉身体已近极限，这里的伙食和环境不足以维持基本温饱。现如今他连眨眼的余力都没有了。
等感到后背有依靠的时候，他感觉不到冷了，意识也逐渐昏沉过去。
再次睁眼时，天还未亮。
已经是第二天了。
宋清宴依旧平躺着，身下的硬榻经历一晚，保留了一定的温度。后背是暖的，伤处也没那么疼了。
想想时间，距离刚进来那会，快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是怎么撑过来的？他记不清了。
他抬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在收手时明显感觉到一个冰凉的硬物被自己碰到。“叮铃”的脆响顿时打破了这宫内的宁静。
宋清宴的动作立刻顿住了。
这是他进来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别的声音……但，这声音在宁静的清晨，太危险了。
他第一次感觉，心跳得这样快。一时半会竟然没反应过来要干什么。
眨了眨眼后，便立刻伸手攥住这冰凉，迅速藏进衣领。随后死死盯着门口。
手心的寒凉刺激得他清醒了半分。
确定没人后，他才定睛看向手心的冰凉－－是个铜铃，不知何时在的。
“……铜铃？”
听到自己的声音的时候，宋清宴自己都愣了一下——许是太久不曾言语，他的声音不知何时沙哑。因为体力不支，气也有些虚弱。
但此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在乎这些了。
他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这铃铛是哪儿来的。
他借着不多的光，眯着眼看着这铜铃。铜铃不大，约莫大拇指一指节的大小：可以藏进袖袋里。
指腹按了按铜铃表面：纹路不平，摸起来咯手。
宋清宴把这铜铃小心地翻来覆去查看，尽量不发出声音。在一刹那，他看到了一个字影。
只可惜光线不够，他看不清；这字太小，他用大拇指摸索半天也没摸索出个大概。
他将这铃铛塞进了袖袋里。看了看透进来的光，还早，宋清宴并不打算多活动，他闭上眼睛，保存体力。
再次睁眼时，天已大亮，也许已经午正，却迟迟不见有人来送饭。榻边也没有陶碗的身影。
他只感觉胃里一阵阵抽搐，空的发疼。
“……嘶。”宋清宴捂着发痛的胃部，掌心微微用力向下压，想借此缓解疼痛。可是自己长时间不曾进食，也没多少力气了。
再这样下去，会饿死的。
他想起了那个铜铃－－但他还不敢摇。他不知道门外的守卫是否去用膳，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换岗查看。
保守起见，再等会确实是明智选择。但是宋清宴想到自己此刻的情况，又放弃了继续等待。
想要饱腹，又想要得知外面的情况的最好方法，就是出去。
但是他没有多余的力气穿衣服，爬上轮椅了。
宋清宴看着门口好一会，在脑子里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爬出去。
他抓紧了被子，一点点用手臂挪到了床边。把被子拖到床边推下去，随后自己掉了下去。
一声闷响后，他摔在不平的被子上，腰腹却还是被震得一痛。但此刻他身下也有了依靠，不会太冷。
确定身下不会受过多的寒后，他微微侧过身，用没拉伤的腰侧和手臂在地上撑着，向门口爬去。
一下，两下，宋清宴用手肘尽力往前，身下的被子跟着他一起向门口移动。但是地上湿滑，没一会他身下的被子就湿了，他身下的里衣也被水浸染。
如今进退两难，还不如往前继续爬，说不定爬到门口可以碰到人把自己抬回去，在原地待着跟等死没区别了。
终于到了门口的下方，他放下撑着的身子，侧躺着喘息了一会，才将手掌搭在了门板上。
接连用力推了好几下，门终于有了回应，被推开了。
寒气瞬间涌进屋内，宋清宴忍不住一颤。
外面是堆积了一个多月的雪，看起来很干净，没有杂质，在冬日太阳的照射下显得更加刺眼。宋清宴眼睛一痛，被迫闭上眼睛，眼角被逼出泪水。他揉了揉，再次看向外面。
外面没有人，一片废墟，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的景象还要凄凉。
没有人，宋清宴看着平坦的雪面发呆。但是胃里是空的，空虚感化为痛感，如同针扎一般。
他的目光看向了门旁边的雪。
他再次撑起身子往前挪了挪，伸手抓了一把软雪，凉意瞬间爬上掌心。他看着融化的水顺着手掌流下，滴在身下已经湿了的被子上。
他没有多加思考，将这软雪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寒凉顿时从胃部冲上脑门，他干呕了几下，但是没让自己吐出来，而是咽了几口唾沫，生生把这难受咽了下去。
饥饿感没被压下去，他索性再吞了几口雪。到胃里只剩寒凉和胀痛时，他停下了。
爬遍全身的痛感使他眼前发黑，耳边只剩刺耳的声音回响。
一抹“红梅”突然出现在眼前，他感觉有什么顺着自己的唇角往下滴，滴在门口的白雪上，格外刺眼。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用力攥紧了装着铜铃的衣袖，晃了晃。
他隐约听到一声清脆的“叮铃”声，手中攥紧的衣袖一松，只觉得意识一空，重重倒了下去。
宋清宴被口腔里的血腥味弄醒时，他已经躺在榻上了。
他隐约看到眼前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但是头一阵阵的痛，便再次闭了眼。
黑暗中，他突然感觉他的头被人两手轻轻固定住，接着太阳穴处一阵温热－－有人在替他按揉。
那手似乎带有薄茧，粗糙但温暖。力度对自己而言刚刚好。
在帮助下缓了好一会后，他睁开眼，看了看透进来的光，应该是亥初了，他看不清眼前人的容貌。
宋清宴感觉到那人的动作停了，接着自己被托住后背扶了起来，靠在床沿上。
唇上突然感觉到温热，宋清宴下意识张嘴，接着便感觉到嘴里的丝丝甜意－－是甜粥。
因为先前吞了不少雪，温热的粥下肚后，宋清宴的第一反应是想吐。但他还是将粥连同难受一同咽下去。
但要是不吃下去，自己的身体恐怕撑不到第二天。
他还是咽下了这碗甜粥。
感觉到嘴角被棉布擦过，宋清宴睁眼看时，眼前人正拿着粗布替自己擦拭着嘴角的粥渍。
他没看清人脸，却下意识喊了一个名字：
“……乜渊？”
黑暗中，那人的动作停了一下，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回话：“……属下在。”
空气似乎凝聚了一瞬。
一阵喜悦爬满心头。宋清宴深吸一口气，将它压下去，嘴角还是动了动。
自己在这深宫中，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熟人了。
宋清宴下意识想把自己撑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劲，微微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他没有追问乜渊是如何进来的，只低头沉默了一会，再次抬起头时，眼中似乎带了点光：
“可以……帮我带本书吗？”
短暂的沉默后，黑暗中传来低低的一声：
“……嗯。”
宋清宴再次醒来时，头还有点晕，但至少胃不难受了。
天已经大亮了，从窗纸透进来的光比前几日要足。
他想起了昨晚乜渊答应自己的书，下意识看向了枕边－－那里多了一本小书，约莫巴掌大小，但有一指节厚。
宋清宴伸手将书拿到眼前，看到封面上有些暗淡的字－－《山海经》。
“……山海经？”
宋清宴轻声念了一遍书名，微微侧过身，把书翻开。
看了好一会，他感觉眼睛发酸，揉了揉眼睛，刚想合上书，视线却落在一行字上：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①
“青丘？”
他又翻了翻书，可惜翻过去几页，都不再见到有关青丘的影子。
这段文字旁边有一幅插图：一只不认识的巨型神兽，纸页泛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巨兽身后的九条尾巴舒展开来，占据了纸面的大半。
宋清宴的手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像是隔着纸，摸着了尾巴。
不知不觉，他眼前越发模糊。迷迷糊糊地把书推到床榻的角落，睡了过去。
自那之后，望岳斋再没有人来送饭。
乜渊来得也勤了，每次都会带些吃食，有时会带上一本小书。
宋清宴不去问外面的情况，乜渊也不说。
雪落了两次，又化了两次。
雪又落下来，铺满了地面。
宋清宴呆在这里，已经两年了。
他又趴在雪地上，用树枝画着目前已知的皇宫的布局。手上的动作比以往稳了许多，图画也更加精细。
他正画得专心，听到一阵细微的动静。手中的树枝一顿，接着下意识抬头：
“谁？”
没有人回应。
不远处的雪地上，有几个带血的爪印。似是某种小兽的爪印。
宋清宴看着爪印，下意识的想到：
……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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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