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日。
沈令蓁推开御书房的门。
他已在案前。
左手边是那叠敬王府的信笺。
——他看过了。
不止看过。
她走近时瞥见,最上面那封的封口丝绦换过了。
原先系的是王府常见的玄青。
此刻是明黄。
她研墨。
他批奏疏。
殿内和往常一样寂静。
只是御案左端那只白釉瓶——
水仙叶还在。
三片。
青青的。
她研完一圈墨,放下墨锭。
从矮案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碟。
搁在砚边。
碟里盛着清水。
她把砚边那两朵绿梅——边缘枯黄又深了些的那两朵——轻轻放进碟中。
让花瓣浮在水面上。
他批奏疏的手没有停。
笔尖落得很稳。
她没有抬头。
午前,内阁送来了户部的岁终账册。
沈令蓁接过那厚厚一摞,搁在御案左手边。
他的目光从奏疏上移开。
落在那摞账册上。
三息。
没有翻开。
他端起茶盏。
饮了一口。
放下。
继续批奏疏。
沈令蓁研墨。
殿内只有笔尖游走的沙沙声。
她研完一圈墨,放下墨锭。
忽然开口。
“户部去岁修造岁终账册,”她说,“用了四十七日。”
他批奏疏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今年用了三十一日。”
他没有应。
她也没有再说。
只是把炭盆往他那边拨了半寸。
火光大盛。
他的手指动了动。
搁下笔。
翻开那摞账册的第一页。
看了很久。
久到她研完两圈墨。
“……三十一日。”
他说。
声音很平。
“太快了。”
她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再说。
午后,小顺子进来添茶。
沈令蓁接过茶壶,摆了摆手。
小顺子躬身退出。
她执壶。
把他茶盏里的凉茶倾掉,重新注满。
热气袅袅升起。
他批奏疏的手没有停。
只是在她放下茶壶时,搁在案沿的手指——
往里收了半寸。
她垂着眼帘。
把茶壶搁在他手边。
不是案角。
是离他手腕不过两寸的位置。
申时。
他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搁下笔。
没有端茶。
没有看账册。
也没有看那叠敬王府的信笺。
他看那只白釉瓶。
看了很久。
久到她研完一圈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会谢。”
他说。
她研墨的手没有停。
“是。”
他顿了顿。
“……谢了如何。”
她垂下眼帘。
“谢了便换。”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殿内寂静。
炭火偶尔爆一声轻响。
她研完这圈墨,放下墨锭。
“臣在冷宫时,”她说,“养过一盆兰。”
他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
“养了三年,一片叶子都没长出来。”
顿了顿。
“后来才知,那盆里压根没有根。”
他没有应。
她继续说。
“臣以为臣不会养。”
沉默。
很久。
她低头研墨。
忽然听见他说:
“……不是。”
她抬眸。
他已经垂下眼帘。
批奏疏。
暮色四合。
沈令蓁照例请辞。
她起身,把今日记下的奏疏摘要理好,搁在他左手边。
行至殿门。
“沈令蓁。”
她停住。
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腊八。”
她等着。
“你……”
他顿了一下。
又顿了一下。
她听见身后有极轻的声响——
像是袖口擦过御案边缘。
他没有再说下去。
她等了等。
还是没有。
她垂眸。
“臣在。”
沉默。
很久。
“……无事。”
声音比方才更轻。
她没有回头。
踏出殿门。
檐下风灯又亮起来。
她走下汉白玉台阶。
步子比往日慢些。
月华门下,小顺子从后面追上来。
“沈大人——”
她停住。
小顺子喘着气,压着嗓子。
“陛下……”他顿了顿,“陛下让奴才问问,沈大人腊八那日,当不当值。”
沈令蓁站在月华门下。
檐下风灯的光昏黄,落在积雪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
“陛下还说什么?”
小顺子垂着首。
“陛下没再说了。”
她沉默。
腊八。
太后设宴。
礼部名册还在他案头“可缓”那一摞。
“……当值。”她说。
小顺子应了,躬身退下。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灯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三道白痕,在灯影里淡得快看不见了。
直舍。
她推开窗。
窗边那枝绿梅还在瓶里。
花瓣又落了几片,浮在水面上。
她伸出手。
从瓶中取下一朵。
边缘的枯黄已蔓延至大半个花瓣。
她把那朵绿梅搁进砚边的白瓷碟里。
和那两朵并在一起。
三朵。
浮在清水上。
她看着那三朵绿梅,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隔着寸余的距离。
在碟沿的影子里,虚虚停了一瞬。
没有触碰。
殿内。
御案后的人仍维持着她离去时的姿态。
灯烛没有点。
奏疏还摊开在面前。
他没有看奏疏。
他在看那只白釉瓶。
水仙叶还是三片。
青青的。
他伸出手。
隔着寸余的距离。
没有触碰。
只是在那三片叶子的影子里,虚虚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
搁在膝上。
案角那碟核桃酥——
今晨是满的。
此刻少了两块。
他没有吃。
他只是在她方才研墨时,伸手拿了一块。
又拿了一块。
她那时低着头,没有看见。
他也没有让她看见。
窗外无风。
檐下冰凌化尽了。
一滴水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