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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砚痕与茶温

第十六日。

沈令蓁推开御书房的门。

他已在案前。

左手边是那叠敬王府的信笺。

——他看过了。

不止看过。

她走近时瞥见,最上面那封的封口丝绦换过了。

原先系的是王府常见的玄青。

此刻是明黄。

她研墨。

他批奏疏。

殿内和往常一样寂静。

只是御案左端那只白釉瓶——

水仙叶还在。

三片。

青青的。

她研完一圈墨,放下墨锭。

从矮案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碟。

搁在砚边。

碟里盛着清水。

她把砚边那两朵绿梅——边缘枯黄又深了些的那两朵——轻轻放进碟中。

让花瓣浮在水面上。

他批奏疏的手没有停。

笔尖落得很稳。

她没有抬头。

午前,内阁送来了户部的岁终账册。

沈令蓁接过那厚厚一摞,搁在御案左手边。

他的目光从奏疏上移开。

落在那摞账册上。

三息。

没有翻开。

他端起茶盏。

饮了一口。

放下。

继续批奏疏。

沈令蓁研墨。

殿内只有笔尖游走的沙沙声。

她研完一圈墨,放下墨锭。

忽然开口。

“户部去岁修造岁终账册,”她说,“用了四十七日。”

他批奏疏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今年用了三十一日。”

他没有应。

她也没有再说。

只是把炭盆往他那边拨了半寸。

火光大盛。

他的手指动了动。

搁下笔。

翻开那摞账册的第一页。

看了很久。

久到她研完两圈墨。

“……三十一日。”

他说。

声音很平。

“太快了。”

她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再说。

午后,小顺子进来添茶。

沈令蓁接过茶壶,摆了摆手。

小顺子躬身退出。

她执壶。

把他茶盏里的凉茶倾掉,重新注满。

热气袅袅升起。

他批奏疏的手没有停。

只是在她放下茶壶时,搁在案沿的手指——

往里收了半寸。

她垂着眼帘。

把茶壶搁在他手边。

不是案角。

是离他手腕不过两寸的位置。

申时。

他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搁下笔。

没有端茶。

没有看账册。

也没有看那叠敬王府的信笺。

他看那只白釉瓶。

看了很久。

久到她研完一圈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会谢。”

他说。

她研墨的手没有停。

“是。”

他顿了顿。

“……谢了如何。”

她垂下眼帘。

“谢了便换。”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殿内寂静。

炭火偶尔爆一声轻响。

她研完这圈墨,放下墨锭。

“臣在冷宫时,”她说,“养过一盆兰。”

他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

“养了三年,一片叶子都没长出来。”

顿了顿。

“后来才知,那盆里压根没有根。”

他没有应。

她继续说。

“臣以为臣不会养。”

沉默。

很久。

她低头研墨。

忽然听见他说:

“……不是。”

她抬眸。

他已经垂下眼帘。

批奏疏。

暮色四合。

沈令蓁照例请辞。

她起身,把今日记下的奏疏摘要理好,搁在他左手边。

行至殿门。

“沈令蓁。”

她停住。

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腊八。”

她等着。

“你……”

他顿了一下。

又顿了一下。

她听见身后有极轻的声响——

像是袖口擦过御案边缘。

他没有再说下去。

她等了等。

还是没有。

她垂眸。

“臣在。”

沉默。

很久。

“……无事。”

声音比方才更轻。

她没有回头。

踏出殿门。

檐下风灯又亮起来。

她走下汉白玉台阶。

步子比往日慢些。

月华门下,小顺子从后面追上来。

“沈大人——”

她停住。

小顺子喘着气,压着嗓子。

“陛下……”他顿了顿,“陛下让奴才问问,沈大人腊八那日,当不当值。”

沈令蓁站在月华门下。

檐下风灯的光昏黄,落在积雪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

“陛下还说什么?”

小顺子垂着首。

“陛下没再说了。”

她沉默。

腊八。

太后设宴。

礼部名册还在他案头“可缓”那一摞。

“……当值。”她说。

小顺子应了,躬身退下。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灯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三道白痕,在灯影里淡得快看不见了。

直舍。

她推开窗。

窗边那枝绿梅还在瓶里。

花瓣又落了几片,浮在水面上。

她伸出手。

从瓶中取下一朵。

边缘的枯黄已蔓延至大半个花瓣。

她把那朵绿梅搁进砚边的白瓷碟里。

和那两朵并在一起。

三朵。

浮在清水上。

她看着那三朵绿梅,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隔着寸余的距离。

在碟沿的影子里,虚虚停了一瞬。

没有触碰。

殿内。

御案后的人仍维持着她离去时的姿态。

灯烛没有点。

奏疏还摊开在面前。

他没有看奏疏。

他在看那只白釉瓶。

水仙叶还是三片。

青青的。

他伸出手。

隔着寸余的距离。

没有触碰。

只是在那三片叶子的影子里,虚虚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

搁在膝上。

案角那碟核桃酥——

今晨是满的。

此刻少了两块。

他没有吃。

他只是在她方才研墨时,伸手拿了一块。

又拿了一块。

她那时低着头,没有看见。

他也没有让她看见。

窗外无风。

檐下冰凌化尽了。

一滴水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