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暮色来得快,刚才还亮堂的天,转眼就暗了。
池溪从大学正门出来,避开了散场的学生人流。他没走主路,绕到侧门那条安静的小巷。巷子窄,两边是旧围墙,墙上爬了半面枯黄的藤。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干燥味儿。
他走得慢,不赶时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林淼的消息,连着三条——
我的池大老师,讲座完了?
晚上出来坐坐,给你充个电
定位发你了,不来我就自己喝空一桌
池溪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只对熟人才有的松弛。
他回了一条:充电不如润喉,讲一下午,嗓子快废了
林淼秒回:笑死,知识分子真矫情,速来,低度酒不伤身,比糖管用
池溪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没直接去。先回了趟家,冲了个澡,换了件黑色卫衣,头发还半干着就出了门。
林淼选的清吧在商业街背面,门脸不大,招牌也不显眼,就一盏暗黄的小灯挂在门边。推门进去,灯光昏暗,放着慵懒的爵士乐,没什么人。靠墙一排卡座,半包围的沙发,私密性好。
靠窗那个位置,林淼戴着黑色鸭舌帽,缩在沙发里玩手机。帽檐压得低,整个人窝成一团,看上去跟普通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看见池溪进来,他抬手招了招:“可算来了,我快无聊死了。”
池溪拉开椅子坐下,往后一靠:“剧组放假了?”
一提这个,林淼整个人弹起来,脸垮成一团。
“放什么假!我跟你讲,那剧组简直不把人当人。”
他灌了口气泡水,开始倒苦水。
“这都十月了,天说冷就冷,导演非要拍盛夏的戏。我们穿单层纱衣,站风口里,冻得直哆嗦。还不让开暖风机,说怕穿帮。主演能裹羽绒服歇棚里,我们这群配角,从早冻到晚,免费冰棍。”
“我昨天拍了场落水的戏,冷水管子直接往身上浇。导演说要真实感。真实感?我下戏的时候嘴唇都紫了,助理拿毯子裹着我,我抖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
池溪听着,没接话。林淼抱怨起来不用人搭茬,自己就能往下说,他只需要坐在这,当个耳朵就行。
“收敛点。”等林淼喘气的空档,池溪慢悠悠开口,“公共场合,小心被人录了,给你安个耍大牌的罪名。”
林淼听完哈哈大笑,整个人往后一仰,摆烂摆得理直气壮。
“我怕什么,我十八线糊咖,糊得家喻户晓。”他摊手,“十几万粉,一半僵尸,一半手滑。我走大街上不戴口罩都没人认得。偷拍我?谁费那劲。”
池溪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早抑郁了。”林淼挥挥手,一脸无所谓,“这行就这样,红有红的累,糊有糊的好。我图个自在,有戏拍就拍,没戏拍就在家躺着。不争不抢,活得久。”
池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认同。
林淼这人,是他朋友圈子里最松弛的一个。不装,不端,不患得患失。跟他在一块儿,池溪不用维持任何东西。
“对了。”林淼划着手机,忽然眼睛一亮,凑过来,“你今天的讲座又刷屏了知道不?”
“常规操作。”
“常规?这次可不一样!”
林淼把屏幕怼到池溪面前,笑得一脸促狭。
“有人扒了拾予的微博,你猜怎么着?他关注列表就三个人——他爸,他爸的实验室官博,还有你。”
池溪目光落在屏幕上。
帖子是下午发的,那会儿还没人注意,入夜忽然被顶上来了。配图是讲座现场的路透照,光线暗,画质糊。讲台上的池溪是全场唯一的亮点,后排角落里的拾予,脊背挺直,目光直直落在讲台方向。
评论已经炸了。
【两大派系继承者同场!宿命感拉满!】
【拾大佬听池老师的课?不是学术对立吗?】
【等等,有人扒他关注列表了吗?他关注了池溪,唯一关注!】
【???】
【真的,关注列表三个人,他爹,他爹实验室,池溪】
【一个搞创伤决定论的人,默默关注了对家本人???】
【年度最好笑八卦,对立学派大佬偷偷当旁听粉!】
【只有我觉得有点好磕吗……对立阵营里的隐秘关注什么的】
【楼上你清醒一点,这是学术圈不是偶像剧】
林淼笑得直拍沙发:“我的天,唯一关注!网友说他是你头号私生粉,笑死我了!”
池溪看着那张昏暗的照片,看了两秒。
下午在小园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有人在看。那道目光很轻,不扎人,但一直落在身上,不散。他没回头,也没多想。
原来是他。
池溪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巧合。他刚好有空,来听场讲座,正常。”
“正常?”林淼满脸不信,“他爹跟你理念对着干,业内谁不知道?拾教授那派跟你拧了多少年了。他儿子不帮他爹,反倒蹲你讲座,还只关注你一个人,这能叫正常?”
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忽然凑近:“你说,他不会是憋着坏,搁这儿蓄力呢吧?听完回去写篇论文,给你来个大的?”
池溪瞥了他一眼。
“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学术圈撕起来比我们娱乐圈还狠。”
“那他也用不着亲自来。”池溪语气淡淡的,“想驳我,看论文就够了。”
林淼想了想,点头:“也是。那你当他图啥?图你长得好看?”
池溪没接话。
林淼又啧了一声:“反正不正常,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池溪摇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再接这个话茬。
“你就装吧。”林淼啧啧两声,收回手机,“你这人真没意思。长得帅,学历高,全网偏爱你,结果对谁都心如止水。温柔是真温柔,冷漠也是真冷漠。”
池溪没否认。
他这辈子接住过太多人的心意。仰慕的、感激的、心动的。他每次都接得稳,回得体面,但从来不往心里放。
二人继续闲聊。剧组八卦,学界趣闻,东一句西一句。林淼讲他拍戏遇到的奇葩事,池溪讲他最近接的案例有多离谱。没有主题,没有目的,纯粹是消磨时间。
清吧里灯光暖,音乐慢,没人认识他们。池溪靠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松下来,跟白天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不太像。
中间林淼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温水,一杯推到池溪面前。
“给你,养嗓子的。”
池溪接过来,手指碰到温热的杯壁,抬眼看了林淼一下。
“谢谢。”
“别谢,回头请我吃饭就行。”
池溪笑了笑,低头喝了口水。
城市另一端,拾予的公寓在城北,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灯。他没开灯,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是屋里唯一的光。
屏幕亮着,停在同一条帖子上。
昏暗的照片里,台上人光芒万丈,台下人静默凝望。
他看了很久。
评论区还在涨。有人扒出了更多细节,他什么时候注册的微博,第一条转发是什么,关注列表什么时候变成三个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网友扒得一清二楚。
有人说他是私生饭。有人说他是学术叛徒。有人说他跟他爸对着干。也有人什么都不知道,跟着起哄嗑CP。
拾予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想起下午从小园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池溪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那朵云。
他以为那个画面只有他看见了。
原来不是。
桌角那页纸又被风吹了一下,翻过去,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旧照片。照片边缘发黄了,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讲台上说话,侧脸清俊,眉眼温和,跟今天讲座上那个人不太一样,但拾予一眼就能认出来。
论坛上存下来的,存了好多年了。
他把纸重新压好,把那页翻回去,盖住照片。
然后靠回椅背,闭了会儿眼。
窗外夜色沉静,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没再拿起手机。
也没再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