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的电话打进来时,池溪刚结束一场线上督导。
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备注两个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消息预览,密密麻麻的红点。他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出声,对面已经炸了。
“池溪,你那个学弟,就那个拾予,是不是脑子有病?”
池溪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点,等那波音量过去,才重新贴回来:“你慢点说。”
“还慢点说!我肺都要气炸了!”林淼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片场,有人喊他补妆拍杀青照,他吼回去一句“等会儿”,又冲池溪开火,“我昨晚刷超话刷到凌晨三点,越刷越气。一年,整整一年,每场讲座蹲你后排,最后写篇论文出来捅你刀子?这他妈是有预谋的背刺!养条狗都比这强!”
池溪靠在椅背上,听着林淼连珠炮似的一通骂,没接话。
“你说话啊!”林淼急了,“你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生气。你那性格,越不吭声越有事。”
“没不吭声。”池溪语气平淡,“论文我看了,写得很好。”
“好?”林淼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好个屁!他写得越好,捅你越狠!你知不知道现在圈里都在传什么?说你被人后辈精准狙击,说你那套重塑论被实证打脸,我操,这帮人嘴怎么这么碎……”
“说就说吧。”池溪打断他,“学术圈,观点被反驳很正常。”
“正常个屁!”林淼明显在那边来回踱步,脚步声咚咚的,“我不管什么学术不学术,我就问你,你之前对他那么好,座谈上夸他,家宴上还跟他说话,他转头就给你来这么一下,你心里就一点都不膈应?”
池溪没接话。
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家宴厨房里拾予递碗时那个微微停顿的手,还有那句压得极低的试探——“如果以后,我的研究方向和你的观点,刚好站在两边呢。”
他当时没多想。或者说,他压根不想去多想。
“膈应。”池溪终于开口,承认得很轻,“但不全是。”
“什么意思?”林淼停下脚步。
“他论文里留了余地。”池溪说,“外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核心论点立得很硬,边际讨论却给重塑论开了口子。他不是真想把我推翻,他是在完成他父亲给的任务。”
林淼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那他妈也不行啊!”林淼又炸了,“有苦衷了不起?有苦衷就能捅你?你又不欠他的!他爹逼他,那是他爹的事,凭什么你挨刀子?”
“林淼。”池溪声音不高,但压住了他。
“干嘛?”
“别去。”
“为什么?”
“他比谁都难受。”池溪说完这句,自己也有点意外。这句话好像没经过脑子就出来了,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是这么想的。
林淼在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池溪,你是不是被人下蛊了?”
池溪轻笑了一声:“行了,你戏杀青了?有空操这心。”
“杀青了,今晚有空,出来喝酒。”林淼语气一转,从义愤填膺变成理直气壮,“我请客,给你压惊。顺便你给我好好讲讲,你跟这个拾予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有什么不对劲。”
“你说有什么不对劲!”林淼又来劲了,“你池溪什么人我还不了解?别人骂你一句你眼皮都不抬,这回被人写论文骑脸输出,你反过来替他说话?这里头没鬼我林淼两个字倒着写!”
池溪没接这茬,只是淡淡说了句“地址发我”,挂了电话。
晚上八点,清吧。
还是上次那家靠窗的卡座。林淼到得早,已经点好了两杯低度酒,自己那杯喝了小半,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被气的。
池溪落座,把外套搭在一旁,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杀青照拍完了?”池溪随口问了一句。
一提这个,林淼脸更红了:“拍完了,拍得跟奔丧似的。化妆师给我补妆,我正刷你超话呢,越刷越上头,直接吼了他一句催什么催。结果人家委屈巴巴站旁边,我那张杀青照拍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导演说算了算了,就这个表情,角色本来就是个悲情配角。我操,我招谁惹谁了。”
池溪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还笑!”林淼更来气了,“都是那个什么狗屁拾予害的!”
“行了行了。”池溪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吧,你专门约我出来,想问什么。”
“从头讲。”林淼胳膊肘撑在桌上,凑近盯着他,“你跟这个拾予,到底什么关系。”
“两家世交。”池溪语气随意,“他爸跟我爸早年认识,他小时候来过我家几次。后来没怎么见过,直到前阵子座谈碰上。”
“就这?”林淼眯起眼,一脸不信。
“就这。”
“那他为什么每场讲座都蹲你后排?”林淼追问,“一年,一场不落,坐最后一排,拿个本子记记记,这他妈叫没故事?我演戏都不敢这么编。”
池溪握着杯壁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超话那条复盘帖子里,粉丝们把拾予的动机拆得明明白白——蓄谋、蹲点、收集论据、一击制胜。逻辑闭环,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池溪心里清楚,不是这样。
写驳论用不着听满一年讲座。拾予手里有他爸的框架,有师门的数据,一篇反驳文章费不了这么大劲。
他每场都来,一定有别的理由。
池溪没往下想。
“可能对人格重塑这个话题真的感兴趣。”池溪淡淡说,给了个谁都不信、但挑不出错的答案。
林淼翻了个白眼:“你糊弄鬼呢。”
“那你觉得是什么?”
林淼噎了一下,想了想,压低声音:“你说……他是不是从小崇拜你,后来发现自己得亲手否定你,又没办法明说,只能每场讲座蹲你后头,默默记录你的每一个观点,回家反复研读,一边写论文骂你一边心里滴血……”
“你编剧上身了?”池溪打断他。
“我认真的!”林淼拍了下桌子,“你想想,超话里那些小姑娘都磕疯了,说什么宿命对标、暗中追随。虽然她们是瞎起哄,但万一呢?”
“林淼。”池溪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止意。
林淼识趣地闭嘴,喝了口酒,低头刷了下手机,忽然眉头一皱,切了个账号,手指快速点了几下,又切回来。
池溪瞥了他一眼:“你刚干嘛呢。”
“替你反黑。”林淼理直气壮,晃了晃手机,“我小号,在超话里呢。有人阴阳怪气你,我骂回去了。你别管,我乐意。”
池溪无奈地摇头,没再说什么。
林淼放下手机,半晌又忍不住嘟囔一句:“行行行,不说他。那你自己呢?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池溪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路灯的光晕落进杯子里,在酒液表面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
怎么办。
他还没想好。
从看见论文署名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易过去。学术上的对立他可以坦然应对,但拾予这个名字牵扯出来的东西,比学术复杂得多。
那个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蹲在书房地毯上看书的小孩。那个被他随口一句“路又不是只有一条”点亮过方向的人。那个在座谈现场唯一给他留了情面的后辈。那个在家宴厨房里,问他“站在两边”还能不能被尊重的少年。
池溪不恨他。
甚至,他隐约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但说什么呢。
“我打算约他见一面。”池溪开口,自己都没预料到这句话会说出来。
林淼差点把酒喷出来:“你要干嘛?”
“不干嘛。”池溪语气依旧平静,“聊一次。不带学术,不带立场,就聊一次。”
“你疯了吧?”林淼一脸不可思议,“他刚写论文捅你,你反过来约他?你这是什么操作?”
“学术是学术。”池溪放下杯子,“人是人。”
林淼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无奈:“行吧,你池溪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但我先说好,你要真约他,我得在场。”
“为什么?”
“我怕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林淼理直气壮。
池溪笑了:“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林淼嘟囔着,低头又刷了下手机,忽然脸色一变,“卧槽。”
“怎么了?”
“你自己看。”林淼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刚刷出来的新帖子,发在心理学爱好者超话,短短十几分钟,评论已经过百。
“拾予预印论文后首次公开露面,将出席下周学界对谈,与池溪同台”
配图是一张主办方放出的活动海报,两个名字并排列着,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斜线。
池溪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林淼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什么情况?你俩要同台?”
“嗯。”池溪把手机还给他,语气没什么波澜,“主办方前几天联系过我,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林淼声音又高了,“你明知道要跟他同台,你还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林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猛灌了一口酒,憋出一句:“行,行,你牛逼。到时候我坐第一排,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当着你的面,还敢不敢嘴硬。”
池溪没再接话。
他低头看了眼杯子里晃动的酒液,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下周对谈。
面对面。
隔着一张桌子。
他终于可以好好看看这个人了。
不是隔着讲座台的距离,不是隔着餐桌的热气,不是隔着厨房的窄门。
是真正坐在对面,看着他的眼睛。
池溪不打算质问,不打算责备,甚至不打算提论文的事。
他只是想问一句。
很久没问了。
“你最近睡得好吗。”
夜里十点,拾家书房。
拾予盯着主办方发来的活动确认函,一动不动。
屏幕上的两个名字并排列着,中间一条细线。
他在右,池溪在左。
手指悬在“确认出席”的按钮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起家宴那天,厨房里池溪递给他的那只碗。指尖擦过手背的温度,还留在皮肤的记忆里。
他想起座谈那天,池溪看向他时,眼底那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想起年少时,池溪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本翻旧了的画册。
他想起那句话。
“路又不是只有一条。”
拾予闭了闭眼。
指尖落下。
【确认出席。】
关掉页面,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指针过了十一点,拾予起身洗漱,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吃两粒药,关灯,躺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十二点前睡着过了。安眠药吃了一个多月,依旧像喝白开水。
他闭着眼,脑子里过的全是事。导师催的课题,他爸下周要看的稿子,还有那篇已经公示、撤不回来的论文。
辗转半个多小时,他放弃了,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冷光刺得他眯了下眼。
他点开一个只对自己可见的收藏夹。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段音频。
是某次池溪公开讲座的现场录音,音质一般,能听到些许底噪,但那个声音一出来,清冽温和,不紧不慢。
“人的底色,从来不是既定的。”
拾予把音量调到最低,贴着耳朵。
他没有刻意去听内容,只是让那个声音在黑暗里慢慢铺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紧绷的肩线松了,呼吸也慢了。手机还亮着,人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拾予看着手机屏幕上早已播放结束的音频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起床洗漱。
昨晚是这半个月里,他唯一一次没靠加药睡着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