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哥,孙哥!”张志平还想上前,紧接着被孙怀中身后的保镖拦住。
孙怀中贴近他耳侧,压低声音警告道:“最后给你一句忠告,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模糊的侧脸逐渐没入烟雾,彻底消失在张志平的视线里。
再蠢也知道,他们这样做,就是想要和他割席了。
张志平面如土色,一时承受不住事实,直接晕倒在地。
*
夜风凛冽,顾念辞没让人接她回酒店,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从杜晓家里出来后,她百感交集,久久不能回神。
心疼他们兄妹的遭遇,同时也不禁感慨。驱动杜鹏从高空一跃而下的,究竟是出于对梁家的恨,还是出于对杜晓的爱呢?
爱恨的课题太过繁难,她到现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倘若她易地而处,会做出和杜鹏一样的选择吗?
顾念辞也不知道,她自认是个爱恨都不浓烈的人,世间遭受磨难之人那么多,她没有时间一个个共情。可是亲耳听到他们兄妹二人历经的苦痛和深厚的情谊,也不禁动容地流下眼泪。
她一路走得磨蹭,到医院已经快深夜了,看到病房里面还亮着灯,她推开门,问道:“怎么还没睡?”
梁予安笑着说:“我说过了,会等你回来。”
“我不是在微信上说,太晚了,我今晚先回酒店吗?”
“可是,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无论多晚,你都会来这里。”
他的墨瞳柔情让顾念辞一时招架不住,扭头嘟囔一句,“油嘴滑舌。”
拆开一颗糖果喂进嘴里,她递给梁予安一颗,“吃不吃糖?”
刚刚路上遇到一个小男孩在卖糖果,因为杜晓的事,她下意识担心他是被拐卖过来强迫卖东西。正准备报警,他父亲连忙跟了上来和她解释,是男孩从小就有很多奇思妙想,尤其喜欢卖点小玩意儿,在班里卖自己写过的作业给同学抄被老师罚了。他一时气不过,就偷跑到街上拿妈妈做的糖果和甜点出来卖,父母也管不住,又怕出事故,只能在后面跟着他。
顾念辞得知后,放下心来,为了他能早点回家,干脆把剩下的糖果都买了。
梁予安听她说完这糖的来历,不由得笑起她的草木皆兵,进而又转到另一个话题,“和杜晓聊的怎么样?”
她轻轻叹口气,把杜晓说的细细转述了一遍,说完后两人都异常沉默。
“如果你是杜鹏,你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吗?”顾念辞还是忍不住想问。
夜里风凉,他伸手让她躺到身边,轻轻拢起她的发丝,斩钉截铁道:“不会。”
“他以为他救了杜晓,其实这才是真正害了她。”
“从此她的一生都会在悔恨和自责中度过。”
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她靠在他的肩头,“可是杜晓本来就有很重的抑郁症,甚至好几次自杀未遂。也许杜鹏正是想让她活下去,才做出那样的选择。”
“你也说了,杜晓的一生会充满悔恨和自责,但她总算活了下来。如果他们计谋得逞,杜晓甚至会在国外留学,有可能治好病,说不定把杜鹏彻底忘了也说不准。”
“不会的,不会忘记的。”梁予安眼睫垂下,轻声说:“只会在深夜的梦魇里一遍遍加深。对,杜晓是不会死,因为她知道她的命是用她哥哥的命换来的,所以她不敢求死,可受尽悔恨侵蚀,侥幸活着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见她情绪低落,他轻笑一声,把手里的糖拆开吃了。
果然对他来说太甜了。
“不过,对杜鹏来说,也算是求仁得仁。杜晓能活下去,就是他最大的期望了。”
知道他是在安慰她,顾念辞点头“嗯”了一声。
每当她踟蹰彷徨的时候,他的爱会像他本人一样,坦荡而又坚决地陪在她身边。他会告诉她,你可以毫无顾忌地释放内心最深处的柔软,你可以不用担心会被高高在上地刺痛,你可以不必孤注一掷地假装坚强。
你可以犹豫,可以脆弱,可以敏感,可以不勇敢,可以不强大。
*
自从上次和孙怀中不欢而散,张志平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他明白,他已经被放弃了。
他们甚至会毫不迟疑地把所有事情全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几天过去,他过得战战兢兢,连门都不敢出,也不敢点外卖,只能给孙怀中和李董打了一通又一通没人接的电话。
他心渐渐凉了,可还是不甘心。
就算要死,他也不能一个人死。
他没那么好心。
果然就在他饿得两眼昏花,几乎快要晕厥的时候,有人敲响了他的门。迷迷糊糊打开门,他主动伸出双手,如愿迎来了银色的镣铐。
“警官,千万不要放过孙怀中,是他!一切都是他策划的!”他用着最后的力气咬牙切齿道。
“你放心,你们一个都不会逃。”警官自信地说。
孙怀中被捕时,刚好在郊外大别墅的私人泳池里游完泳,准备去旁边的躺椅休息会儿。
“警察同志,我想我们一定是有些误会。我一向遵纪守法,怎么可能涉嫌犯罪呢?”孙怀中缓缓掀起泳镜,露出那双精明的眼睛,表情依旧不慌不忙,完全没有身为犯罪嫌疑人该有的惶恐。
“是吗?”警官冷笑一声,“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在审讯室说清楚。”
*
一天前
梁予安将手上的文件翻看了几页,内容触目惊心,他强压下内心的骇然,嘴角淡淡上扬几分,“季秘书,今天恐怕不是孙总监让你过来的吧?”
“看来您还是不够了解孙总监。”透明镜片下的眼睛冷静镇定,眼尾勾起的弧度精准得像是量身定制的机器人,没有丝毫情绪也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季泽如扶了一下折射出精光的金丝眼镜,笑着说:“就是他让我过来的,把这些资料亲手交给您。”
梁予安心下诧异,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哦,看来他是想把全部的事都推给张志平了?”
“梁总,果然是聪明人。”
季泽如手心紧握着一个东西,“这个,”她加重语调,“才是我,想给梁总看的东西。”
梁予安微微眯起眼,目光投向她掌心里那颗小小的u盘,装似无意问道:“为什么把它交给我?”
“良禽择木而栖,我想梁总应该明白我的难处。”
“孙总监昨天能为了利益教唆杜鹏自杀,今天也能因为一己之私出卖张总,而我对于他来说,也不过只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
他心下了然,跟顾念辞快速交换一个眼神,“那……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谁知道你是不是和孙怀中商量好了?想来个仙人跳啊?”顾念辞也开口质问。
季泽如轻轻笑了,她胸有成竹说道:“梁总看了这些东西,就会明白,我值不值得相信。”
她走后,梁予安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他连忙打开电脑,随意浏览几页,表情显得轻快许多,他挑眉问道:“圆圆,你说这里面的有没有可能是假的?”
他们两颗脑袋紧凑在一起,认真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照片。
这应该就是真正的账本了。
“应该不会吧,我看刚刚季秘书的神情,大概率不会是假的。”
“而且……”她疑惑问道:“你们安泰的业务,这东西是真是假,难道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他笑着说:“还是圆圆最聪明。”
孙怀中做事很谨慎,从一开始就准备了两份账本,一份平完账的给了梁予安,而真正的那一份直接就被销毁了。
如果谋划成功,梁予安就是他们造假账本最好的替罪羊,而一旦事情败露,他就会第一时间把锅都推给张志平,并主动向梁予安示好。他以为做了两手准备,就能万事大吉。毕竟真的账本已经销毁,杜鹏兄妹俩的事从头到尾他也没有亲自露面,就算梁予安知道是他在背后策划,也根本没有证据。但是他估计万万也想不到,他最信任的秘书居然会留了一手。
“圆圆,你说季秘书为什么不把它交给警察,而是来找我呢?”梁予安看了几眼,心里已经对孙怀中在安阳商场这个项目捞到的好处有了个大概。
他们也真是大胆,也不知道每晚躺在用工人血汗筑起的价值数亿的豪宅里,睡觉会不会安心呢?
“或许,她是希望你把东西交给警察。”
顾念辞思考了一会儿,继续说:“我想,做她们那行,应该最重要的就是保密和忠诚。如果她直接把孙怀中的犯罪证据交给警察,不管事实怎么样,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背叛。”
有几分道理,但他还是觉得好笑,“难道由我交给警察,她就不算背叛了吗?”
她挑起眉头,“忘了?你也是她老板啊?算起职务,你还是她的上上级呢!虽然你现在是停职了,可从来没被开除啊。”
他都忘了还有这一茬,恍然大悟,“所以她把真账本交给我,只能算是安泰内部检举。”
顾念辞点头,不过她也没想到,季秘书这个人,真是有奇怪的原则性。明明是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却还要固执地保留最后一层“体面”。
但是,就像梁予安所说,这次,是他们赢了。
不仅赢了,还赢得漂亮,赢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