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曦把她手机递过来,一条模糊的视频跳了出来。画质模糊不清,应该是从远处放大偷拍的视频。
她还是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梁予安,他居高临下,被周围保镖簇拥在中间。一位年轻工人双腿跪在地上,衣服洗得发白,镜头里只能看到他瘦削佝偻的背影,却正对着梁予安的脸,让他整个人都暴露无余。
几秒后,顾念辞很快明白了镜头安放的深意。
那位工人的后背汗渍晕开层层叠叠深色斑块,早已看不清工装原本的色彩,脊梁骨的凸起藏进单薄布料里,像滂沱大雨迫压的小桥,压不弯、折不断。
不屈的脊梁跪在地上,孤傲挺直,几秒后却朝着某个方向狠狠地磕了好几个头。
许曦说:“视频里的男人叫杜鹏,是安阳商场的建筑工人,据说因为拖欠工资专门找到梁总,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流出了这个视频。”
视频的内容其实看不出什么,但取的标题“尊跪”和下面的评论太有引导性。
“这个视频现在传播量如何,有没有第一时间封锁传播和压热搜。”
许曦愁容满面,“我们第一时间对视频举报下架防止二次传播,可是这视频发出不久,就被各大营销号转发,热搜也根本压不下去,就像是,早就被安排好了一样。”
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顾念辞稳住心神,镇定说:“现在联系平台把视频封锁,还有那几个转发量最高的营销号和私人博主,先限制传播再联系他们删掉。”
“好,我这就安排下去。”许曦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面如死灰说道:“杜鹏他……跳楼自杀了。”
“什么?”
“就在刚刚……”
顾念辞攒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现在大众仇富心理太强,挑起矛盾只需要一句话,这明显就是冲着梁予安来的,显然就是想用舆论毁掉他。
“许曦,你先别慌,我们都不能慌。”
“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你先去把视频交给专业人员鉴定,看有没有剪辑、PS、Ai的痕迹。”
“然后联系安泰出一份声明,必要时发出去。”
把事情交待给许曦后,她就像是一口气被抽出,差点瘫倒在地上。
“给我订一张去沪市的机票,越快越好。”
“顾总!”
“还不快去!”
许曦面露难色,还是照做了。
她拼尽全力坐在椅子上,颤抖着给梁予安打电话。
“滴——滴——”只有机械的声音空荡荡回响。
“接电话啊……接电话……”
她不知道他那里情况怎么样,万一是他们提前商量好了,一起聚众闹事怎么办?万一她处理不好,毁了他一辈子怎么办?
头脑十分刺痛,她抹去眼睫,摸到一手冰凉。
不能再拖下去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这种事情拖得越久,越难澄清。很多人其实并不在乎真相到底如何,一时的狂欢和围猎足够让他们癫狂。
果然很快杜鹏和梁予安都被扒得一干二净,年纪相仿的两个人,却过着云泥之别的生活。
尤其是梁予安,年少的事都被扒了出来,法拉利、赛车、酒吧、乐队……还有梁岱,梁岱燕兰村的事几乎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念辞头脑简直一片乱麻,对面早就准备周全,一波接着一波打得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舆论太具有迷惑性,如果她不是真正了解梁予安,看到各大平台的新闻也会觉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嚣张跋扈,以吸食底层人民骨髓血肉为生。
她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危机公关,可生平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助。
安泰的声明很快写好,先是代表梁予安对死者表示哀悼并向全体工人诚恳道歉,然后及时澄清某些以权谋私的谣言并表明会积极配合调查,同时对涉及此事的所有相关部门彻查到底,保证一定会给死者和群众具有说服力的答复。
当然,声明发的太快,其实很多人都不会信,这只是第一步。
梁予安和高远的电话打不通,她只能先联系郑元恩让他先帮忙拦一下媒体和记者。
果然还是太晚了,顾念辞刚打开手机,一条接一条热搜如洪水涌来。
#安泰拖欠工资
#梁予安配合调查
#尊跪
#梁岱燕兰村
她简直两眼一黑,坐在赶往机场的车上,手上电话打个不停。安泰那边已经开始调查杜鹏的背景,沪市警方也在调查。
顾念辞落地的时候,沪市还在下雨。
沪市的雨很不潇洒,小而缠绵,就算受尽折辱,也哭不出声,无用的泪珠悬而不决,憋在喉咙里轰出一声声拙劣的闷响。
天边雨线朦胧细密,如泣如诉,她努力地睁开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却怎么也看不清楚。非要跟过来的许曦,在她身后默默地撑起伞。
鞋袜在急切走动时被溅起的层层雨花打湿,她向上抹去脸颊的冰凉,眨动双眼,赶走眼中的迷雾。
这是一场他们共同的战斗,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好在高远和她们联系上了,她们赶往他给的地址。开门时高远面色凝重,脸上只有满满的疲惫,应付层穷不断的记者和媒体耗光了他所有的精力。
“顾总,你来了。”他缓慢牵动嘴角,干涩地说。
顾念辞朝他点头示意,“警方怎么说?”
“警方调查结果出来了,杜鹏确实是自杀,正在和安泰协商发联合声明。”
终于有了一点儿好消息,只见他深深叹了口气,“只是,梁总他……状态不太好。”
“辛苦了,你和许曦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在呢。”
即便做好心理准备,亲眼看到他这样,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一向光鲜亮丽的他此刻精疲力竭,得体的西装堆满褶皱,背靠沙发瘫坐在地板上,无力地紧闭双目。
上一次看到他这样颓唐的神情不知是多少年的事情了。
她心疼,悄然靠近,轻声唤他的名字:“梁予安。”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艰难抬起厚重的眼皮,深沉空洞的墨瞳缓缓转动。望见她的笑颜,仿佛世界都静止了,只有她上扬的眼睛是鲜活的颜色。
他毫不犹豫伸手把她拢入怀中,低语:“圆圆……”
她像过去很多次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肩,呢喃:“我在呢……我在。”
时间不允许他们低迷太久,警察说找到杜鹏的亲属了,他们就马不停蹄赶往警局。
杜鹏,26岁,父母早逝,独自一人靠打杂工拉扯妹妹长大。听承包商的负责人说,他不是本地人,前几年因为妹妹来沪市上大学才跟了过来,他在很多建筑工地都工作过,力气大,肯吃苦,所以一般有什么活都会提前招他进来。
他还是他们组的工头,手下工人都夸赞他认真负责,还经常照顾年纪轻的工人。
听说为了供他妹妹念书,他同时打了好几份工,工作都很卖力。平常节衣缩食,衣服都舍不得买,只能天天穿工服,发了工资大半都打给妹妹当生活费。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跳楼自杀呢?
关于拖欠工人工资这件事,梁予安才刚刚把账目查完,孙总监交给他的文件完全没有问题。他虽然有所怀疑,可也没什么证据,想着等稳定了再深入调查,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见他失落,顾念辞也不免悲伤。
26岁,比她还小三岁,如此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了。
顾念辞是不相信一个辗转多个城市拼命干活、明显对生活仍旧抱有极大热情和期待的人,会轻易自杀的。
况且他还有个妹妹。
妹妹……
顾念辞眼神骤亮,或许,这个妹妹就是她们的突破口。
杜鹏的妹妹叫杜晓,今年大三,就读于沪市一所普通二本大学。性格内向,不怎么参加课外活动和比赛,成绩在学校中规中矩,不算突出,也不至于倒数。
手机照片里女孩牵着哥哥的手,笑得腼腆,她长得很漂亮,是清纯甜美的长相,笑起来脸颊两侧有一对浅浅的梨涡。
顾念辞拿起手机仔细比对,照片里腼腆的女孩如今眼睛通红,六神无主,孤立无援地坐在警局的椅子上。
她蹲下轻握女孩的手,用平和的语气说:“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我们对你哥哥的死也很痛心。可是你真的相信你哥哥是自杀而亡吗?他的死有蹊跷,现在只有你能帮他,只有你能将害死你哥哥的凶手绳之以法。”
杜晓表情变得十分警惕,默默将手抽出。
顾念辞从嘴角扯出善意的笑,尽力引导她:“你不相信我们的话,可以相信警察。你哥哥这段时间都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警察,警察是不会害你们的。”
她仍然无视顾念辞,起身走向警察,怯生生地说:“警官,我知道的都说了。现在,我,可以回家了吗?”
“至亲之人离世,很痛苦吧?”
“最痛苦的是,他本不该死的。”
杜晓震惊看向梁予安,红肿的眼睛润起泪光。
“你说什么?”
梁予安面若寒霜,语气冰冷,“我说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哥哥年轻力壮,本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却被有心之人教唆,为了报复我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你不觉得荒谬吗?”
“我现在是名誉尽失,事业受损,可至少我还活着。哪怕我因为这件事变得一无所有,可是我只要活着,就有彻底翻身的可能。”
“而你哥哥,是真的死了。我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我只知道能利用别人性命的人,才是最大的罪人。”
杜晓面如缟素,脸色苍白且无力,却在听到这话后,死死盯着梁予安,声音凄哑似厉鬼。
“我不知道什么背后之人,我只知道是安泰害了我哥哥!是你杀了我哥哥!”
“是你们!是你们!”
“你不过只是身败名裂而已,而我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她情绪濒临癫狂,顾念辞连忙拦住她,“你现在搞清楚!不是梁予安教唆你哥哥自杀的!杀害你哥哥的另有其人。我不知道他到底给了你哥哥什么条件让他用性命来陷害梁予安,但他一定不安好心,你现在还要相信杀害你哥哥的凶手吗?”
“我不会相信你们的……不会相信你们姓梁的……”
她突然想到什么,清纯的脸上绽放出疯狂的笑容,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她原本的面貌。她缓缓开口,语气阴测测的,“你放心,我哥哥是死了,但你也不会好过的!”
“他在阴曹地府里,也会看到你们家破人亡的结局。”
不好意思,昨天有点事晚了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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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