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时辰后,满月阁。
大堂之内,一人大步走进,找了个位子撩袍坐下,瞬间引来众人目光,只轻抿红唇,冲宾客颔首,几人像是痴了半天才回神。
这人满头秀发用一只玉簪挽起,额间一点丹砂,腕间套着玉镯,行动处顾盼生辉、眉目间婉转多情。
茶水流进瓷杯,他无视掉所有视线,足尖轻点上了台阶,未到门口,男男女女嬉笑声传来,魏朝一下便分出几人。
“吃醋了?”
隔着一层薄纱,他能瞧见有男子勾唇,搂紧女子腰肢,勾着下颌轻挠,嬉笑不停,“春风楼倒是繁华,可没这惬意,我最中意的,自然是你,这还用问?”
那女子衣衫半褪,香肩裸露,娇嗔一声,伸手虚虚抵上肩膀推,双颊绯红活色生香,“讨厌……”
男子一笑,指尖抬起那张小脸,随乐声挑逗,乐此不疲,又半合上眼,好似下一秒便吻上去。
只听吱呀一声,魏朝踏门而入,没有丝毫坏人好事的自觉,快步赶来,一屁股坐上主位藤椅。
那女子一愣,惊叫一声,立马缩进男子怀中,许因魏朝过分出众的相貌,又忍不住偷瞧几眼。
“哟!这不是花姑娘吗?这才多久没见,你竟越长越水灵了?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一手解开外袍扔去盖住,穆七起身,在魏朝对面坐下,视线给到他敞开的双腿,挑眉轻笑,“只是作为女子,如此豪放多少有失礼数。”
“多谢夸赞。”
魏朝扯唇,毫无波澜,懒懒一掀眼皮,“公子近来可好?”
穆七呵呵两声。
说话间,那女子已着装整齐,立在男子旁边,拿起酒壶侍候,白嫩指尖正要伸向酒杯,却被魏朝捂住。
这是一个极其不礼貌的行为。
但据这人能与即将要被金銮殿召见的穆家七公子对坐洽谈来看,身份地位不可小觑。
女子动作一停。
下一瞬。
穆七闭眼惊呼,又晃悠一圈,故作夸张呼出口气,“怎会不好?这美人倒的酒啊,闻着都香上不少,姑娘来一口?”
“……”
不多时,许是察觉氛围不对,女子找了个借口离开,临走还不忘关紧门窗,只留他二人在此。
这一下,耳旁清净不少,魏朝嗤笑出声,“人都走了,别装了。”
黑子捏在手中,穆七眉稍一动,开口,“来一局?”
暗线浮出,他捻起缸中白子,细细摩挲,“嗯。”
他二人对棋,还与兖州时一般,你来我往,厮杀不断,没给自己和对方一点余地。
棋局并没结束,谈及规划,魏朝沉默,片刻开口,“除了沈梵,一个不留。”
“啧啧啧,某人以前可从来不会这样。”
穆七身躯倾下,压低嗓音,一边眉毛跳得老高,“我收回前言,该不会,你是喜欢上他了吧?”
“并不,我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魏朝一怔,摇头思忖半分才放下,沉声道:“在那之后,自会做出抉择——”
话尾截断。
本离胜利一步之遥,许因愣神,竟被对方占了上风。
穆七一扔黑子,后仰窝进椅背,音调婉转,撑住脸边双眼微眯,“托你的福,短短一天,可就有人指名道姓要我杀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魏氏遗孤的流言早有,各式各样,经过他二人的布局,更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而今堂而皇之出现大众视野,总会有人怀疑他动机。
魏朝抬眼,与之对上视线还未开口,扣扣两声,门外有人身子微躬,“打扰了,花娘子今日可见过穆七穆大人?”
魏朝凝眉。
指节捂住唇角,他变了音调,还刻意转换了声线,“何事?”
那道身影迟疑片刻,语气依旧恭敬,“大理司有召,监察大人请穆大人前去。”
霎那,两人对视一眼,魏朝清清嗓子,续道:“我与他有要事相商,劳烦沈公子稍等片刻。”
“是。”
门外话音刚落,门内调笑又起,“快去吧,你的小情郎叫你了,可别让人失望啊。”
被指名道姓要求,穆七仍嗞个大牙搁那乐呵,脱衣服的动作像开了反方向倍速。
说定互换身份试探,这些调侃完全没必要。
没个正经的。
魏朝腹诽一句,挑眉轻啧,上前一把扯掉。
约莫过了半刻钟,二人穿戴整齐,由魏朝推开房门,一前一后踏出,一人往沈府,一人往大理司。
吱呀一声,牢门打开,阳光洒落,长椅上一人斜躺,见几人进来,只斜睨了眼,又仰头灌酒。
“萧大人。”
魏朝一身玄衣,背过身逆光,眉眼更为凌厉,随意靠着墙面,拖长嗓音,“别来无恙啊。”
“你们来了。”
方才没仔细瞧,此刻半眯着眼,他才把人看清,瞬间紧握双拳,“你……”
魏朝挑眉摊手,朝沈梵耸肩,一套小连招用得无比丝滑。
“眼下没有进展,我们只能再次向您求证。”
三人一个一个走来,有人拿手帕擦拭一番,那长椅才恢复光泽,沈梵撩袍坐下,“事发当天,或者说更早以前,您府上,究竟有没有可疑人员出现?”
萧誊没马上回应,先喝两口放下酒坛,皱起眉冷哼,“你也不信我?”
“我相信您。”
沈梵勾唇,语气平静,“可这没用。”
“我堂堂一个手握兵权的太尉,要是想造反,还会等到今天?”
酒坛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萧誊撇开头,嗓音淬冰,“没有证据就让我出卖族人,你们大理司就是这么办事的?”
魏朝立一侧,拇指一拨剑柄,好整以暇望着三人。
室内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才被混厚嗓音打破,“说什么怕御史台/独/揽大权,非要立个什么大理司,到头来呢?”
萧誊冷笑,抬着下巴,冲沈梵挑眉,“招来了一群草包。”
这人蓬头垢面,衣袖破烂不堪,还染上了污泥,一看便受了不少拷打,可就算这样,也不愿意委屈半分。
魏朝轻啧两声,索性上前在燕绥边上坐下,双腿随意歪着,偏头正见沈梵双眼微眯,舌尖抵上犬齿,“萧大人,注意言辞。”
眼看气氛不对,一旁燕绥赶忙伸手,挡在两人面前,笑眯眼,“好好说话,别动气。”
双臂一抱,魏朝只喉腔一息,眼皮一翻。
扣扣两声。
沈梵凝视着人,开口,“进。”
下一刻,一人身着玄衣踏门而入,行礼后上前,“大人,太傅让我给您传个消息。”
少顷,沈梵眉头紧皱,头侧过来,嗓音压得极低,“你确定?”
“千真万确!”
许是感受到目光,那人环顾四周,拉着沈梵起身,背对着几人才开口。
木桌松垮不少,魏朝装没听见,轻晃两下桌角,往下扣掉要掉不掉的木块,拿到手里把玩。
“魏朝的尸体已经发现了,就在萧大人府上。”
玄衣男子凑近些,嗓音压得极底,“小郡主胎死腹中之事传出,陛下在金銮殿发了好大通火,说——”
沈梵一惊,“说什么?”
玄衣迟疑片刻,方才又出声,“说给太尉两个选择,要么一人、要么萧氏全族给她陪葬。”
“我知道了。”
沈梵思忖半分,转身望向燕绥,神色凝重,“燕绥,你跟我走一趟。”
燕绥应了声,腾的一下站起,伸手捋衣摆。
“穆大人。”
沈梵站得笔直,正要转身,又朝魏朝背影行了个平礼,声调平稳,“这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
手中物件逐渐圆润,他扭头勾唇,朝沈梵颔首,指腹暗自一压,偏过头野鹰一般眯眼,“我一定,好好照顾萧大人。”
半时辰后,地牢内,此刻满是泥泞,阴暗至极潮湿不堪。
“放开我!”
只听砰的一声,男人身躯砸向墙面,锁链哗啦作响,他举起双手,瞪大双眼,“我要见陛下!”
咔哒一声,铁门关上,鞋底踩上污泥,魏朝下意识皱眉,平复呼吸缓步上前。
“别白费力气了。”
魏朝双手抱臂,抬着下巴睥睨他,面上似笑非笑,“要是大人挣脱锁链,陛下非但不会饶了你,就连萧氏一族也难逃一劫。”
说着,他弹弹玄色官服上的灰尘,又拿起腰间佩剑,随意舞了两下便停。
啧。
刀刃回鞘,魏朝撇嘴。
有点不趁手。
正思忖,一声冷笑平地响起,他抬眼,对上充斥怒火的视线。
“自魏氏灭门以来,我萧誊替你们摆脱嫌疑,助你父亲东山再起,待你穆家不薄,如今我祸乱缠身,穆家不仅不施以援手,还派你来拷问,好去向陛下邀功,竟这般恩将仇报!”
萧誊咬紧牙关,死死盯着他的脸,噗一声口水四溅,“不愧是外室之子,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做得如此绝决!”
被劈天盖地骂了一脸,魏朝并无反应,许久之后才开口,“然后呢?”
萧誊垂眸,嗓音悲凉,双肩颤抖起来,眼眶霎那通红,“老夫瞎了眼,信错了人,没什么好说的。”
新鲜血液与腐臭味冲入鼻腔,扭头望去,这个曾经在魏家覆灭后取而代之、风光无限的人现下蓬头垢面,与乞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沉默许久,魏朝蓦地勾唇,没由来地觉得好笑,手指在剑柄处停住,“这就是你的遗言?”
话音刚落,男人艰难抬头,睁开那双浑浊的眼,再次望来。
“所有事情,都是你做的。”
他一字一句,语气笃定,“根本没有什么魏朝,从始至终只有你,刺杀南阳公主、嫁祸国公太傅,是你策划了这一切,是你狼子野心、想要造反!”
“在外流浪多年,跋山涉水也要回京,原是为了这个,哈哈哈……可惜了。”
男人音量徒然拔高,仰头大笑不止,居高临下俯视着魏朝,歪唇,神色愈发扭曲,“终有一天,你会和老夫一样,变得一无所有!”
好吵。
耳朵边一片,眉毛不禁下压,他踱到木桌面前,拿起那副长鞭拂过纹理,拉扯两下便向前挥去。
不过须臾,脸侧溅上鲜血,魏朝面无表情转身,几步跨过,头也不回。
“终有一天,你会和我现在一样,变得一无所有!”
那道怒吼在耳边响起,他眼底浮上暗色,不由得嗤笑。
他的结局根本不重要。
是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亦或剁成肉酱、暴尸荒野,都是无足轻重的事情。
他只要他们死。
后方脚步声传来,他才回神,见手心躺上只手帕。
魏朝一顿,猛地僵住,正抬眼,沈梵白衣玉冠,长发随衣袂飘扬,抿唇轻笑,撞进他视线。
“一会还要面见圣上,这个样子可有失礼数。”
沈梵站得笔直,轻声道:“擦擦吧。”
魏朝回神,扯唇轻笑,“谢过。”
接着,穿过长廊来到正厅,侍从上前,递上件外衣,他正扣着腰带,便听嗓音又起,“说来也真奇怪,我没记错的话,守城的人说他早摔雪地里冻死了,怎么现在又出来了呢?”
“还在萧府上发现,是否有些过于巧合了?”
燕绥嘶了声,收了折扇轻打手心,轻咳一声,环视四周才压低,立马语气笃定,“就像,有人计划好的一样。”
“事到如今,只能解释成自导自演了。”
沉默片刻,沈梵靠着墙边,无意瞥向魏朝,悠悠开口,“要是真有这人,我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死了。”
“你说对吧?穆兄?”
故作姿态。
两个都是。
魏朝唇角弯一下腹诽,甫一抬眼,刚好迎上二人目光,又见沈梵轻笑,冲他挑眉。
魏朝眼神不自觉游走,在他腕侧停留些许,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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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无往门其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