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刻钟过去。
空气夹杂着丝丝粘腻,庭前鸟儿落于树上,不停叽叽喳喳,挂着天下第一楼牌匾的春风楼,此刻风光正盛,男男女女欢聚一堂,吵闹声不绝于耳。
而他们被带到长廊里侧,那里有一木板拼接的大门,此刻正被风吹得吱吱作响。
魏朝混杂其中,正伸手捋着发尖,只瞥一眼便收回视线,又一道嗓音平地响起。
“听说了吗?等会沈公子会来。”
不过须臾,有青衣人惊呼一声,“要是能被他选中,我家祖坟都得冒青烟。”
马上有人接上,“这么夸张?”
噗的一声,又一人开口,语气不屑,“你知道什么?今日三皇子册封出了宫便马不停蹄来这,席上首位,便是他,这沈公子与太子殿下交情不浅,又在大理司当任,父亲是三朝元老、赫赫有名的太傅,一对兄妹皆与高官皇族交好。”
说着,那人啧啧两声,摇头晃脑,“这日子啊,是越过越滋润了。”
沈梵?
魏朝眼神一暗,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袖中指节握紧,又听周围嘈杂。
“还真是,可我听说他不近女色,同行嬉笑之人皆为男子,虽已及冠,却从未与人有约。”
那道嗓音不再质疑,微微一顿,“难道真如传闻所言,是个断袖?”
话音未落,一阵流水划过,几人皆被浇了一脸。
众人面面厮觑,半响,几人抖抖衣裳,起身将魏朝团团围住,青衣男子站在队首,“你搞什么?”
这人摸了把脸,将掌心水滴蹭上魏朝脸侧,又抓住他衣领,语调尖酸刻薄,“听了人来才知净面,倒真是个实打实的势利眼。”
上下打量一番,男子收力,忽地挑眉,望向四周语气戏谑,“可惜啊,是个划伤了脸的,再怎么蹦跶也成不了气——”
未毕。
只听吱呀一声,木门推开,亮光洒落。
来人一身浅色衣袍,满头秀发被玉冠束起,剑眉星目宽肩窄腰身形修长,是标准的美男子长相,折扇抵上手心又散开,露出正面的山水画,缓步上前。
魏朝抬头,仔细打量一番,立马扯住青衣衣襟,趁人推他借势倒下,后背砸上铁板,在诺大空间发出回响,众人不语,齐刷刷望去,也无一人上前。
忽地,四目相对,他眼角发红,一行清泪呼之欲出,那人一怔,青衣也跟见了鬼似的慌乱跑开,耳边脚步声愈近,却被道嗓音生生止住,“哎哟,这儿潮湿,可别脏了您的鞋。”
只见女子一脸不满,朝头儿剜一眼,状似愤恨,“怎么办事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两名随从对视一眼,捡来几块石头,垫到水坑。
“无妨。”
那人几步掠过,将视线投给挣扎站起的魏朝,随意扫了眼,唇角勾起,带了半分调侃,“只是,春风楼有此光景,倒令沈某有些意外。”
“误会误会。”
魏朝正提袍跪下,那女子声音又起,此刻谄媚不少,半点没了先前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低头又没脸没皮笑,“孩子们顽皮了些,闹着玩呢。”
魏朝暗自望去。
男子仍淡淡笑着,没做反应。
她仍俯身,眼珠一动,话锋一转,“上次听说您一个也没瞧上,今儿来的也都没什么高等货色,恐怕入不了您的眼。”
浅袍男子轻笑两声,折扇一打手心,收起,歪头挑眉,“姑娘如何得知?”
一声称呼年轻十岁,女子瞬间乐开花,连连作揖后退。
嘎吱一声,大门关掉半边陷入黑暗,嗖的一下,灯盏点燃。
魏朝轻眨双眼,伸出手臂背在后面,打了个圆满的哈欠,四周静寂无比,此举如同长光划破黑夜,令人心下一紧,众人皆屏气凝神,直到旁人拉他衣袖,魏朝才装模做样低头。
一声轻笑响起,男子挑眉,冲他勾了勾指尖。
魏朝起身,走到首排前方,单膝蹲下后快速低头,下一秒,下巴被挑起,他不得不仰头,耳边传来嗤笑,“倒是长了一张好脸,多看两眼都会性/欲/大/发/的程度啊……”
指尖攥成一团,甚至微微泛白,魏朝平复呼吸抬眼,唇角蹭上那双皮靴弯眼,像极了亲吻,“在下的荣幸。”
“呵……”
全身上下都被仔细打量一番,那只鞋尖顺着脖颈下滑,片刻后抵上,他没忍住闷哼出声,额间闷出细汗,却仍笑意吟吟。
“是你?”
指节插入墨发抓起,距离拉近半分,沈梵眯起眼,嗓音发冷,“方才为何低头?”
从这个角度望去,沈梵五官锐利轮廓清晰,眉宇间又带着世家公子的洒脱,身材匀称体态端正,即使歪着身子也不难入眼,小腿结实有力,肌肉线条隔着一层布料若隐若现。
魏朝艰难喘气,收回视线,半天都没说出话。
低沉嗓音又起,一挑眉,语调暧昧婉转,“因为害怕?”
“并非。”
客观来讲,关若和他长了张极为相似的脸,面若中秋圆月,色如春晓之花,唯有眉眼间有所差池。
他根本不怕被发现。
“是因为——”
思及此,墨眸微怔,魏朝故作茫然,迟疑片刻扯唇,“公子面容俊朗却身居高位,奴才认为,那样只会失了礼数。”
这副神色实在具有欺骗性,没人注意他笑意未达眼底,指甲几乎嵌入血肉。
寂静过后。
“好!”
指尖拂过魏朝唇角,揉捏到逐渐温热,沈梵嗓音又起,“要跟我回去吗?”
魏朝深吸口气。
不过须臾,掌心相碰,魏朝借势起身,面色如常,随三人出了酒楼。
车内,沈梵合上眼,一手枕在颈后,一手撑住侧脸,语调散漫,“什么名字?”
魏朝张口。
“关若?”
指尖轻点穴位,沈梵轻嘶一声,“我记得,你回京是为了探亲?”
他勾唇垂眸,语气恭敬,“是。”
一个布袋摔进怀中,沈梵不废话,嗓音低沉,“安顿好后,便寻个时日回去吧。”
魏朝低头,再次道谢。
马车仍在行驶,魏朝思绪蔓延开来,没再管眼前这人,没发现一件外衫盖上自己,也无心窗外喧闹。
行至半程。
从春风楼到沈梵住所,起码一个时辰,结果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马车便停滞不前,轻打腿侧的指尖合上,魏朝微微勾唇。
脚步声渐起,愈来愈近,不到一刻钟,有男子疾步奔来,哆嗦着嗓音,“公子,不好了!”
被打搅了休息,沈梵眉心微皱,轻啧两声,“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小厮撩开门帘,喉间吞了又吞,只压低嗓音,“魏朝,魏朝回来了!”
“魏朝?”
沈梵一下立起,不慎磕到车顶,掌心轻拍几下皱眉,“就是那个失踪的魏氏遗孤?”
小厮不住点头,神色是止不住的慌乱。
沈梵三步做两步,疾速下车,语气急切,“此事事关重大,带我去见父亲。”
高挑身影上马奔腾消失视野,魏朝放下门帘,坐回角落,马车恢复行驶,他才脱下沈梵方才给他披上的外衣,扔上地面鞋尖碾压,看洁白染上污秽,眯眼嗤笑出声。
轰隆一声,天空乌云密布,风声簌簌,似乎掩盖了什么,不过须臾,一声尖叫平地响起,马夫耳尖一动,拉住缰绳停下。
侍从回头,只见左侧车门破了个洞,银色物件牢牢插入粗壮树干。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上前巡查,一人则踏上马车,正撩开车帘,“关公子?”
“啊!”
魏朝皮肤霎那发白,捂住面颊满脸惊愕,鲜血顺着指缝流到脖颈,另一手从耳廓垂下,抬高抓住侍从袖口,不住哆嗦,“我们这是被盯上了吗?”
“应是同伙作乱,公子不必担心。”
右侧侍从归来,朝男子比了个手势,随即冲他轻笑,“我们会先护送你回府。”
指尖终于不再颤抖,魏朝摸把眼角,装模做样,“谢谢……你们。”
车帘放下后,车前两人正耳语,魏朝却暗自勾唇。
谁都知道魏家人生来听觉灵敏,可无论怎样,都没人会怀疑到他身上。
毕竟,看到飞镖都快吓掉半个魂,更因为躲避不当伤着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心复仇的反贼呢?
魏朝撑着头,合上双眼,指尖盘弄着那个布袋,等再睁眼,刚好抵达沈梵府邸。
下了车,侍从带他去偏房,还未换好衣服,屋外一阵吵闹,穿过走廊来到正厅,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说,我走后你们遇到了刺客,没事吧?”
屋内偏凉,沈梵拿起披风,正仰头,熟练系着带子。
“我还好,只是划伤了脸。”
沉默片刻,魏朝疾步上前,抓住沈梵衣袖又立马放开,虚虚点上他心口,微蹙着眉神色慌张,“可若沈公子还在,那物件,大概能……贯穿你身体。”
“我还没那么娇弱。”
沈梵伸手,抚上他脸颊凝眉,“倒是你,这么深的伤口——”
魏朝垂眸,吃痛闭闭眼,余光瞥见那只手一顿,响指一打清脆作响。
步履声愈来愈近,魏朝微微皱眉。
眼见一白发老人朝沈梵行礼,他语气迟缓,“沈公子,这……”
掌心抵上他肩,袖口暗纹近在眼前,那人腕间凸出一颗小痣,引得魏朝瞳孔猛缩,心跳忽地加快,大脑神经也在此刻敏感起来,乱作一团不知如何。
紧接着,身后嗓音再度响起,“不必担心,摸脉是为了探你天赋,看看能达到什么程度而已。”
他回过神,卷起衣袖顺从点头,“是。”
双手往下滑到臂膀,沈梵下颌虚搭上他颈侧,轻笑,音调再度降低,“做我的人,身子骨太差可不行。”
撇掉脑海细碎记忆,魏朝垂眸,尽量放松下来,盯着自己手臂。
“脉象紊乱,恐身体孱弱,有不治之症。”
不过须臾,大夫捋着胡须,眉头紧皱,“但瞧这身段,倒更接近习武之人,且气血充盈,不应如此。”
白胡子老头放下他手,晃着头轻呼,“怪哉……”
身后嗓音平淡,“吴大夫也想不到原因?”
“老夫愚钝,实在寻不到根源。”
白发老人腾地站起,放下药箱躬身后退。
“如此蹊跷?”
下巴垂下抵上他肩,那道嗓音低沉,令人不寒而栗,“你说,我是不是得带你进宫见一见太医啊?”
扑通一声,魏朝反应迅速,转身跪下,不慎磕到桌角一捂,支吾半天,“回公子,是,是因为……”
双手撑在地面,他眼珠打转,随即抬眼,声线发颤,“是因为在班里被排挤,干了很多重活,所以才……”
“哦?”
鞋尖在他眼前踱了几圈,沈梵伸手拉起他,语气温和,“受苦了。”
魏朝抬眼,声线还有些发抖,“谢公子。”
恰好一侍从上前,沈梵睨向他,又对魏朝一点,眼神平淡如水,“带他下去上药。”
侍从躬身,“是。”
出了大厅,经过假山,他以方便为由,踏进后方花园,隔着纱门,只见一玄衣男子装束齐全,朝沈梵躬身行礼。
沈梵凝眉,随后招手,贴在男子跟前耳语。
这一步走的太险,多少有点急切,已经令人生疑,难怪沈梵方才要找郎中,不过是为了试探他的功力罢了。
一道嗓音平地响起,魏朝连忙侧身。
“公子,怎么了?”
沈梵摇摇头,轻叹口气,“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吧。”
半刻钟后,魏朝依照沈梵所言,换了身行头,出了沈府。
高处一人一身玄衣,腰间一块镶金玉佩,面部用头巾遮住,没留出一丝余地。
他收回视线,轻轻勾唇。
魏朝什么也没说,只擅自推了今夜与穆七等人的会面,径直往聊城关家府上去,一路上举止自然,没有半分异常。
夜深,那些眼线才好似消失,彻底清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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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无往门其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