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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枕黄粱

他睁圆眼,垂眸片刻,又抬眼,道:“是,沈大人?”

手背遮住唇角,沈梵轻咳两声,“昨日犯了重错,父亲也是不得已为之。”

魏朝咬住下唇,紧盯着他,眼中有些担忧。

“对了。”

四目相对,沈梵抿了抿唇,又道:“父亲似乎挺欣赏你的,看样子,是要举荐你,你意下如何?”

“能得沈大人垂怜,我自然感激不尽。”

魏朝伸手,拿手帕擦拭男子额角,轻笑出声,他动作一顿,面庞凑到沈梵面前,“至于选择权,阿若把它交给你。”

少年肤白似雪,双唇红润又笑弯了眼,三颗小痣愈来愈近,瞧得沈梵喉间发干,深吸口气往后退去,“为什么?”

“公子是把我从深渊中拉出来的人,从不对我另眼相看。”

魏朝垂眸,替他拭去那些薄汗,轻轻晃头,抬眼时面色诚恳,“如今有了机会,我也没有理由就这么离开。”

距离拉远一点,沈梵方感觉自己呼吸平稳些,张张唇才哑声道:“那……万一我不让你走怎么办?”

“那就不走。”

魏朝眼神一暗,再度俯身,指尖绕到沈梵背后拢紧,脑袋埋上腰腹,含糊道:“一直待在公子身边,也不是件坏事。”

话音未落,下巴被人挑起。

“你也有雄心壮志,又得陛下喜爱,哪有我干预的道理。”

指腹抵上下颌,又划到眼角,沈梵垂眸瞧他,“放心去吧,我不会阻拦你。”

浅色眸子撞进他眼,犹如流水滑过心尖,紧接着,额间一片温热。

等他回神,沈梵已经靠上床头,半合眼皮昏昏欲睡。

伸手替人掖好被角,魏朝敛了笑,正欲站起又被迫坐回,忽地,那双浅眸睁开,嘴巴动两下含糊出声,“你和穆御史,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人脑袋歪到一边,发丝松散,指尖压住他的,似是全然不知。

上下打量一番他这并不清醒的状态,魏朝起来一些,坐到人旁边揽过身躯,一捋他发丝,悠悠道:“公子想听到什么答案?”

偏过脑袋胡乱蹭两下他手心,沈梵又摇一摇,似在辩解,“我只是,听他说与你见过面,又没有在你这里听到什么,有些疑惑罢了。”

“见过面,不错,只不过,也就是几次而已,非要计较的话,我曾奉他为主,听他调遣安排。”

这句是实话,魏朝说的极其自然,可半睡半醒的沈梵总能在无意间勾得人心痒,引得魏朝喉间又干又涩,伸手随意一扶他脑袋,指骨又顺着轻挠脸侧,淡淡笑出声,“公子今日问起,是想当我的主人,成为我的唯一,所以,才会犹豫?”

沈梵睡眼惺忪,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怔两息,眨眨眼,又蹭他几下,含含糊糊出声,“可以么?”

“当然可以。”

魏朝手上再度动作,甚至往下滑到锁骨等地,将怀中人把玩得双目迷离气息不稳,自己喷薄而出打上人肩颈的呼吸也愈加灼热,反应过来喉间一压,乖巧一笑,“自我进这里开始,我就属于你,不会改变。”

“关若……嗯……”

随着动作,衣衫半褪,沈梵一个激灵,似乎清醒些,惊喘一声,忽地睁大眼,“你!”

魏朝觉得自己憋屈死了,索要点酬劳为理所应当的事,于是手上揽得更紧,轻而易举吻上那片水光潋滟的唇,禁锢之下,沈梵无法逃脱,他忍不住乘胜追击,聆听喘息急促水声潺潺,末了一拉沈梵手心,低下头,狗狗一样轻轻一蹭,“主人。”

“帮帮我……”

眼前少年柔软如一汪春水,双颊微红,面庞漂亮得惊人。

沈梵吞咽一下,喉间滚动几番,终于点了头。

只是,魏朝没想到,沈梵稀里糊涂帮完他,还不过半刻钟就又昏睡过去了,彻底歪他怀里,一只手还十指相扣。

药效惊人的好。

心里想着,视线停留几秒,他终于抽掉,转身出门净了手,大步离开。

回了宅子,无非就是在关三娘面前做做表面工作,再换身衣裳去家仆那里巡查,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那群人也已经收敛不少,乖乖打理着自己交代的事务了。

魏朝面上带笑,轻拍那个包裹,又与人对上视线,“弄好了?”

那人忙不迭点头。

魏朝细细端详一番,也并未反驳。

阿忍跟在他身后,此刻伸出手,压低嗓音,“公子——”

“在这里继续待着。”

魏朝伸出掌心打断,又回头睨他一眼,“我去送就行。”

迟疑片刻,阿忍开口答应,又急匆匆上前打开院门。

“吱呀——”

满月阁。

厢房就此打开,他放下包裹,扬长脖颈活动活动,见人出来清嗓,温声道:“莺儿姑娘,货到了。”

刻意比平时叫的更粘腻。

也不过一种手段。

“关公子?”

伸手掂掂,郑莺儿怔一瞬,抬眼,双颊浮现一点绯红,嘴角噙笑,“辛苦了,坐下来歇会罢。”

“我找花娘子有事。”

魏朝摆摆手,撩开额间发丝,面色如初,“这便上去了。”

郑莺儿指尖一顿,垂眸半天并未开口,耳根血色逐渐褪去,等人转身踏过门槛,才发出一声极低的“好”。

砰!

木门一震,穆七也一抖肩膀,如梦初醒般眨眼侧头看他,只一瞬收回视线,冷哼一声,“发什么疯?”

穆七还姿态随意,理正袖口微眯双眼,手臂绕到后脑勺,又悠然闭上。

“白吃白喝我的这么久,我没埋怨你,你倒是数落起我来了。”

伸手关紧门窗,魏朝左右开工,几下换回那束装扮,上前抬腿施然坐下,一撑脑袋,开口便是调笑,“红色为尊红色为贵,穆兄如今愈加风光了啊?”

穆七一听尾巴就翘天上了,嘴里轻哼一声咕噜几下,超不经意露出那块玉带。

魏朝一下坐直,睁大眼,捂住双唇,故作讶异,“这,这是?”

“御赐的。”

穆七眉毛挑得老高,脑袋也扬着,清清嗓又道:“一般人可见不着。”

“哦!”

魏朝嘶了一声,转了圈眼珠,随即一撇头,满脸正色,“瞧大人这副模样,人家还以为您官至一品了呢~”

“你!”

穆七一下收腿,歪着唇角指向自己,差点冷笑出声。

“我。”

他面上一红,一字一句,几乎从牙缝里挤出,“现在已经是御史丞兼大理司检察了,知道这是什么含金量吗你小子?”

魏朝眨巴几下,故作不解,半天才又开口,“知道,正四品嘛,每个月能多不少俸禄。”

“您老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见他悠然喝着茶,穆七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拍上木桌,“现在两处缺人,我两头跑,拿的是双倍钱财,受到的注视也是加倍。”

“嗯。”

魏朝面不改色,“辛苦。”

穆七:“……”

伸手缓缓斟着茶,魏朝头也不抬,轻声开口,“既如此,大人来寒舍有何贵干?”

茶水入喉,穆七气消了一半,才不情不愿挨近些。

“那日之事一出,陛下大怒,事后说要成立内阁分管兵权,不再留有可乘之机。”

他思虑一会,缓缓道:“上次陛下那么欣赏你,要是再有人推荐,进宫并非难事。”

盖子撇去浮沫,魏朝只暗自挑眉。

舌尖抵上犬齿,穆七唇角一抽搐,“你又安排好了?”

“御史台大理司频繁出事,只剩丞相府没什么动静。”

长指晃悠着茶碗,魏朝慢条斯理开口,“作为帝王,建立新型机构分管权力、作为保障,是在所难免的事。”

“你爹病入膏肓,你明面是御史丞,实际和穆怀仁一样、皆为御史大夫备选。”

轻抿一口茶水,魏朝停顿片刻,又道:“沈梵一走,大理司大权在握的都是燕家的人,例子在前,他绝不会冒险,放任权力握在少数人手中。”

穆七不语,偏头望向他侧脸,略微蹙眉。

魏朝抬眼,一摊手耸肩,“你都说出来了,就是这么简单。”

指节摩挲下巴,穆七沉思许久,才又开口,“再过半月便是七殿下生辰,正好他之前说想举荐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话音未落,他一下停住,撑住扶手眉头更紧,似在思索,片刻之后,合上手掌,鼓动几下又晃动脑袋,“不愧是你,果真聪慧过人!”

魏朝垂眸,淡然一笑。

但魏朝大概是没想到,大病初愈的沈梵,竟有工夫上春风楼与燕绥一聚,就为了讨论自己的事。

这日,天气转凉,藏于春风楼的菘蓝披上毛绒外袍,正依老鸨所言,手持一壶热了的酸梅汤上楼按例巡查,却见走廊内,有二人并肩前行,穿行而过,衣衫带起一阵冷冽的风浑然不觉,正侧身往厢房去。

菘蓝一下睁大眼。

因为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这两个人是谁。

气度不凡衣着昂贵,再细细对比一下样貌,正是当今大理司两位炙手可热的监察不错,其中腕间有痣那位,更是自己这段时间需要刻意关注的对象。

心中一急,身侧有人行走,她揣好喝的入怀,伸手一揽肩侧,吓得人一惊,茶水差点洒出,“芍药姑娘,你可吓死我了,要做什么——”

“给我。”

芍药是她在春风楼的代称,菘蓝眼里带了点狠厉,双手虚虚环住托盘两边,又很快恢复神色,扭过头甚至轻咳一声搓搓耳根,“实话说,没来这里之前,我就十分仰慕他们二位公子,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真是身姿非凡,这便有些按耐不住,让你受惊了,实在抱歉。”

寒光只是一瞬间,不禁令人怀疑到自己眼神上,这姑娘瞧了又瞧菘蓝毫无破绽的面庞,动动唇,只找到一个措辞,“可,沈公子他……”

“我知道,他是断袖,不喜欢女人。”

这人磕磕巴巴的,许是怕隔墙有耳,菘蓝先她一步压低声音说出,双手已经挨上边缘,一扬眉,嫣然笑道:“可你芍药姐姐我,本来就是卖艺的,弹琴唱曲儿多正常的娱乐活动,他总不能借着这个赶我走,你说是不是?”

坦白来说,菘蓝长得实在貌美,就是在美女如云的春风楼同样排得上号,再经过精致打扮,并不浓厚的香气铺面而来,引得小姑娘面上忐忑又带上红晕,迟疑几息,还是哦一声退下。

菘蓝一点头。

正推门而入,隔着屏风有人出声,“谁?”

警惕性挺强。

顺手关好门,菘蓝脚步轻盈,几下走到屏风前,躬身出声,“二位公子,我是来送茶水的,若是您们需要助兴,外头有杨琴、琵琶、古筝……我还会扬袖起舞,尽情召唤就好。”

温温柔柔的,姿态也如这里寻常姑娘一样妩媚,不像谁派来的眼线。

浅眸眯起观察几息,沈梵率先起身,走到屏风边上,一睨菘蓝,又往回瞧燕绥。

二人相视一眼,燕绥摇摇头,不到半刻一揽沈梵,望向菘蓝,虎口一卡下巴嘶一声,“我的确没见过她,可春风楼弹琴唱曲的那么多,全都点个遍也不可能,沈兄,咱们走了这么久也累了,先吃个茶如何?”

沈梵一瞥菘蓝跪坐下来人畜无害的模样,眉头略微舒展,这才到桌前一撩袍坐下,目光还若有若无跟上菘蓝。

可菘蓝的确没表现出来什么不同,抬手斟茶、奉茶,乃至点香一众事务,全都能胜任,并非临时而成。

目光还未收回,女子一摊手侧开,清甜嗓音又起,“二位公子,请品茶。”

沈梵还没动,身侧燕绥一端茶碗,只一抿眼里闪过亮光,扭头冲沈梵点头,又朝菘蓝发出赞叹,“技术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菘蓝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恭敬出声,“回公子,奴芍药。”

茶水入喉,燕绥又点点头,满面喜色,放下茶盏挑眉,“今日明艳动人,明日名动京城,说不准,下次再来,你就要成这楼里前列,千金只得一面了。”

菘蓝乖巧颔首,“承公子吉言。”

“……”

一连好几段话,问完祖籍猜年龄,不冒昧的冒昧的都被旁边这家伙进行了个遍,沈梵听的耳朵疼,明面上又不能动作,只桌下伸手一拉他衣领。

燕绥转过头,眨眨眼,对上沈梵毫无表情的脸,又眨两下,才好似想起什么,一下站起身,轻咳一声搓鼻尖,“那什么,我与沈兄有要事要谈,沈兄不喜他人打扰,你在门口候着就好。”

菘蓝也眨巴两下眼,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仰起头,冲燕绥弯眉,“不奏曲吗?公子方才还说想听没听过的边塞曲目呢?”

“啊,那个——”

没想到这波属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燕绥一瞧女子无辜神色又于心不忍,一挠后脑勺,还是松了口,“那你拿琴去吧,江南小调就好,也舒心。”

菘蓝眼睛一亮,一俯首,“谢公子!”

沈梵凝眉。

不过半刻钟,乐声透过屏风传进,沈梵还眉头微蹙,燕绥身躯凑近些,一抬杯与他的相碰,“哎!沈兄,我们现在就在春风楼,你刚刚怎么不问问那个芍药?万一她知道点儿青竹的消息?”

“芍药。”

隔着半透屏风,沈梵握着茶盏,一睨那绰约背影,舌根碾过两个字,又问,“在这的姑娘只不过代号相称,你从何知晓她真实身世,袁晓那个人向来只看重利益,怎会考虑别人的安危?”

袁晓是春风楼老鸨的名讳,但,除此之外,楼里青红倌人换了又换,左右都是那些称呼,今日这个叫牡丹的姑娘走了,明日来个姑娘也能叫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特别。

事实如此,由不得辩驳,燕绥指骨一蹭脸侧,“那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是谁派来跟踪我们的?只是专门做了伪装?”

“不一定是她,其他人也有可能。”

沈梵摇摇头,兀自饮下口茶,道:“毕竟,京城这段时间出了不少事,方方面面都值得我们去注意。”

燕绥若有所思半天,头一点,话锋一转,“沈兄,那,你有没有觉得,满月阁那个花娘子有些来头?”

“不清楚,但从她能把青竹掩藏得悄无声息来看,她的身上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乐声还在继续,沈梵没什么波动,盯燕绥眉眼一会,也话头岔开,“我倒是有个问题要问你,长公主出事那天,或是更早之前,国公府上,当真什么都没发生?”

门口菘蓝眼神一动,手上还十分熟练动着。

静默一息,燕绥舌尖一抵利齿,难得压下眉头,“什么意思?沈梵?你怀疑这事是我自导自演?”

“我没有这样说。”

茶水一饮而尽,沈梵还望着他,面色如常,徐徐道:“只是从前没问,如今想起来有些好奇,若你不愿坦白,萧太尉一事便一锤定音,仅此而已。”

燕绥抿紧唇。

沈梵坐的端正。

好会,燕绥低下头,嗓音也压得极低,“我确实有事没告诉你,事发前,国公府来了两个杀手一样的人,我观察不到他们有规律的行踪,心里生了疑惑,在陛下册封太子殿下前夜跟踪了他们并与之对峙,可我并不是他们的对手,只得到一个落荒而逃的结局,我觉得很狼狈,也就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父亲和兄长。”

不过半分,又道:“其中一个人提到萧家和魏家的事,我没忍住说了两句,可也什么都没得到,我是能察觉出来,他一定有事情瞒着我,瞒着父亲的。”

沈梵瞳孔一缩,正要开口还是轻叹口气,一揉眉心,嗓音放低,“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我也不是你能够信任的人了么?”

燕绥一摸鼻尖,“没想到……有点大意了。”

沈梵只觉头疼,“……那个人还在不在?”

燕绥眼珠一转,诚实道:“听仆从说,不常在,但也没听到身亡的消息。”

沈梵蹙眉,指腹一抵桌案,道:“长什么样?”

“肩宽腰细,比我长得还高,从不在人前展示真容,不知相貌如何。”

沈梵吸口气,“什么名字?”

燕绥:“白芷。”

“白芷?”

一听就是代号的名字能探究个什么出来,沈梵嘴里一念,深吸口气,指骨从脸侧抚摸到额头,还是走到窗前一敲,“帮我打听个人。”

窗外四六倚着,一打开手肘撑上,眼睛一眨一眨,“公子要找什么人?”

“一个,叫白芷的。”

这话沈梵自个说出来都觉得没目标,指腹一擦额头,舒口气又道:“跟我差不多高,身材也按我这样的搜罗。”

“白纸?”

四六先啊一声,手臂一枕身后,“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

“是白芷,一味中药。”

旁边三七一呼他胳膊,又冲沈梵垂首,“知道了公子,我们这就去。”

“……哦。”

不情不愿一点头,四六跟着三七一同跳下窗台,冲沈梵一挥手。

沈梵一关窗,再度往室内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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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无往门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