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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笼中雀十四

午后,大理司。

燕绥一到正堂,便见众人眉头紧皱,见他来了望过来一言不发。

心里咯噔一下,他正扭头疾步出门,往长廊去地牢,迎面撞上一狱卒扶住双膝,满面慌张,“大,大人……”

燕绥一停,凝眉,“怎么回事?”

人凑到他耳旁压低嗓音,燕绥一听,猛睁大眼,惊叫一声,“你说什么?李烨不见了?”

“是,是啊。”

那狱卒一拍大腿,又喘起粗气,往后一指长廊,支吾半天开口,“今,今早我一来,便听守卫说,这关着他的房间开着,撒了一地血,人不见踪影。”

胸腔一瞬起伏剧烈,燕绥压住些,又侧过头继续走,“谁劫走了?”

“不知道啊。”

那狱卒转回来跟在燕绥身后,也快步往地牢赶,迟疑半分,道:“听说,昨夜有人来过,但是遮住了脸,还几下就把他们都打晕了,所以没人知道是谁做的。”

“大人,这说好,御林军晚上派人监视,要是被他们发现人不见了,那,那怎么办呐……”

他一拍掌,哎哟一声苦着脸,又几步跟上。

“啧。”

心上更乱,燕绥睨他一眼,“唉声叹气的干什么?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吱呀一声,牢门推开,些许亮光洒落,燕绥径直往尽头走,隔不远距离瞧见墙上一道鲜红痕迹,鼻腔也冲入腐臭味,正蹙眉,身后脚步停下,一道嗓音平地响起。

“燕大人。”

“沈济明?”

燕绥转过身,冷哼一声眯起眼,“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呵!”

沈济明换了身常服,歪头瞧他一眼,一挑眉稍,道:“什么叫我看你笑话?你做了事难道还怕别人知道?”

“什么叫我做的?”

燕绥气上心头,上前一把抓住他衣领,愤然道:“沈济明,你说话不过脑子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

沈济明站得笔直,与他平视,眼皮轻掀悠悠道:“这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燕绥昔日最效忠他李烨,若非如此,西北节度使干的好好的,你非要赶着时候回来干什么?”

“不就是想怂恿他黄袍加身,有了从龙之功,想着能官复原职,甚至飞黄腾达、一举登天!”

燕绥看他一会,忽地冷笑出声,手上攥得更紧,“那日你也在,你现在同我说这些?”

“没错,我是在。”

沈济明点点头,一摊手嘴角轻撇,“但那时,我只是觉得他是众望所归,入住太和殿也是迟早的事,所以,作为太子党的一员,我自然也要到场。”

“我不像你,连圣旨都敢抢,连新皇都敢质疑。”

眼见人脸色更难看,沈济明伸手抓住那只手腕,没什么表情,“我也想过,是不是要放他一次,毕竟少卿大人不在,我怎么也得帮他这一回,但我终是没那个胆子那么做,因为我沈济明惜命!”

“效忠谁不是效忠,三皇子是皇嗣、七皇子也是皇嗣,为什么非得他李烨不可?”

沈济明深吸口气呼出,一把把燕绥的手拽开,“于是,我想通了,无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谁,我沈济明,都是大理司监察,是大梁官员,为大梁效力才是我应该做的,所以我不能放走他,我不能让大理司,不能让整个沈家同我一起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但你可就不一样了。”

沈济明直视着他,一挑眉稍,“你燕世子在西部有人,李烨要是被你劫走,夜里从西边一路逃,就很有可能成功。”

燕绥短促一笑,双肩都一抖,皱起眉头瞪他,甚至往上捋袖口,“沈济明,你的意思是,今天非要把这口锅扣在我头上?”

“我不是栽赃,是合理推断。”

沈济明摇头,耸肩一笑,“毕竟这个不知所踪的,是你的副手。”

燕绥眼神一凛,拳头攥得嘎吱作响,眯起眼,“你!”

“怎么?你是准备在这跟我动手?”

沈济明看他一眼,上前一步,扯唇哧笑,“尽管来,让别人都瞧瞧你燕绥是个说不过就要暴力制服的人,让别人都说大理司内部不和——”

扣扣两声。

门外嗓音清脆,“打扰了,请问燕大人可在?”

二人脸色一变,皆屏气凝神,没说话。

沉寂一刻,那道嗓音又起,“御林军奉关大人命,奉旨搜查故太子以及在外巡查之事,孟统领需要与您详谈。”

燕绥面上一白,沈济明也抿紧唇,算不得多好看。

酉时二刻,满月阁二楼。

魏朝正拉过椅子坐下,钱卫踏门而入,一拱手,“大人。”

魏朝端起茶碗,“什么事?”

“您今早问我秦大人,我派人查了,幽州案结束后,他就在卞城买了个小院,和那少年住着,每日浇浇花写写诗,日子过得很清闲,我让人去带信,说您想见他一面,还没有回信。”

门一关,钱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不过大人,您见他干嘛?幽州一事他难辞其咎,早已上表少卿大人说自己此生不再回官场,余生只谈风月,不论政事,恐怕连金銮殿何时易主都没记着。”

“戴罪立功。”

习惯性撇着浮沫,魏朝手一顿,道:“毕竟,他现在名字已经和孙家绑在一起了,每日这么过着,看着是很清闲,心里那根刺却还没消干净,若是有人不计前嫌,能给他一个机会,成功与否都能洗刷掉曾经,他自然是愿意的,只不过,不敢罢了。”

钱卫眼皮一跳,“那,您的意思是?”

“大理司如今还全是太子党的人,要是李烨逃出京城积攒势力一朝为王,他们千里传音也并非不能,到时候,我们一举一动说不定都会被透露给李烨,就会受制于人,但我们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魏朝掀开盖子,轻抿一口,话锋一转,“大理司这么大一个地方,直接取缔很困难,若是还要留着,就要在里面安□□们的人,如今春闱未到,我们就只能从从前的人里挑出些没那么忠心的,塞到里面掌握重要事务,把沈、燕两家的行踪都掌握在手里,春闱过去,若是燕绥等人依旧不知悔改,才可思虑彻底将大理司洗牌,将太子党尽数逐出。”

“哦!”

钱卫一合掌,手肘撑住桌面,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您的意思是,我们要让秦大人也进大理司,为了感谢你的提携之恩,他就会帮我们看着太子党的动静,这样一来,就算大理司还在,他们有心谋反,也不得不多考虑些时候?”

“对。”

魏朝喝一口,放下茶碗搁桌边清脆一声,续道:“无论大理司还存不存在,太子党都不能在朝堂上继续待着,但凡心里还念着一点李烨,无论怎样都要想办法弄出去。”

钱卫一拍手,“我知道啦!”

吱呀!

来人速度很快,不等他们从戒备状态出来就走进,转身关好门窗,冲魏朝一扬眉,“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

有果仁递上手心,魏朝拿起吃一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坐。”

穆七呵一声,从钱卫手里抓一把过来,仰头丢几颗进嘴,齿间碰撞出声,完了才一抹嘴,“你们刚刚,是说秦端的事?”

魏朝看过去。

穆七扭过头,轻挑眼尾,道:“别误会,隔那么远我可没听见,我猜的。”

“是。”

魏朝又端起来咽两口茶,轻轻放回,“不过你今日过来,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想说的?那可就多了,让我仔细想想,看看哪个最该先提出来?”

穆七又扔三两进口,嚼几下看过来,眨眨眼,“……韩忠?”

魏朝眉心一跳。

钱卫耳尖一动,双手撑上桌,也看过去。

穆七还是那个姿势,拍拍掌心,“前几日我给他老家去信,今日回信来了,说还在考虑。”

魏朝鼻子哼一声算是听见了,手指轻点桌面撑头,“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还能怎么说?”

穆七拿起手边茶便灌,一抬手举在空中,停顿半分,才道:“不就是,先帝去世新皇登基,天下大和,不幸御史台事务增多,况新帝年幼根基不稳,我穆七穆大夫恳请韩御史回京上金銮殿请复职,一同辅佐新皇,共创大梁佳业。”

“说得好。”

魏朝嘴角微动,声音没一点起伏,先双手合拢,“鼓掌。”

“啊?”

“哦!”

钱卫反应很快,忙拍起来,海豹一样不停鼓着,脸上马上笑嘻嘻,“说得好,说得好……”

“……”

目光扫过极其敷衍了事的魏朝,又扫过比大拇指的钱卫,穆七只觉得两眼一黑,眼皮一翻,好会才继续,“还有从前御史台的其他人,都被我骚扰了一遍。”

魏朝嘴角一抽,“都是这么写的?”

“非也,非也。”

穆七伸出手指轻晃,嘴角轻撇,“改了几个字。”

魏朝眉上一跳。

“……什么字?”

“名字。”

“……”

很久过后,魏朝咽下新茶,才抬眼一扯唇,“朝中新皇党先帝党都能有,唯独留不下太子党,你能参透这个道理,可真是聪慧。”

“呵……”

穆七长谓一声,又一抱拳垂首,高声道:“谢首辅大人夸赞!”

“喂?干嘛去?”

眼见人起身走来,他伸出长腿一拦,嘴里还在品那奶茶,一弯眉。

“回去。”

魏朝一拍他肩侧,越过去头也不回,一摆手,“等会天黑了。”

穆七撇撇嘴,又见钱卫也蹭的站起,无奈一摆手,“走吧,走吧,都走得了。”

又哀叹,“留我一人对窗独饮——”

魏朝脚步一停。

“……我听得见。”

到城东时暮色初升,魏朝进了房却不见沈梵身影,心上一惊,正往外走,一仆子躬身,“大人。”

喉口莫名发紧,魏朝声音些许发颤,“沈梵呢?”

“沈大人在后院,今日才做好了个秋千,估计是在那玩吧,没走。”

那仆子站直,看他缓和神色才道:“不过大人,奴才还有一事要报。”

魏朝捞过椅子坐下,喝口已经冷掉的茶,放上桌又一声脆响,一摆手,“说。”

“那大夫午后来过了,说,说沈大人——”

话到嘴边,那仆子却兀自截断,怎么也说不出口。

魏朝心上一跳,还是压下,手肘撑桌,“说。”

“那大夫说,沈大人是得了绝症,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可寒气入体、经脉损伤,如今时日无多,回天乏术,就是大罗金仙也无计可施。”

那仆子躬身,迟疑半分又才开口,“那大夫还问了沈大人,说是不是年幼时在极寒之地待过,有没有遭受过鞭刑、炮烙……沈大人说不知道,就,就没有然后了,那大夫临走前,给沈大人开了几副寻常汤药,说——”

心脏猛烈跳动,魏朝差点呼吸不过来,一拍桌起身,又压下些揉太阳穴,拧起眉头侧身,“你把话说清楚!”

那仆子看他面色凝重,深呼吸几番,低头一咬牙,“说沈大人按时吃药多加休养,或许,或许能活过这个冬天!”

心脏一下被揪住,魏朝瞳孔猛缩,失力要往后倒,一下撑住桌才喘起气来。

什么……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掌心紧抓桌角,魏朝没察觉自己脸色难看得紧,眼眶也逐渐泛红。

“大人!”

钱卫远看他脸色发白,几步冲上来,轻拍他后背,“大人,你怎么了?”

“……无碍。”

左右晃头才把那些喷涌而出的情绪压下,魏朝捂住额前,失力坐回合眼,嗓音略微发哑,“你让我静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