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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笼中雀其四

穆七一惊,望过来发现魏朝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睥睨着。

“曾经秦丞相为文官之首,也从未有过此等事情发生,此举恐破了大梁先例,不可。”

沈济明看魏朝二人一眼,身子躬得更低,牙关咬紧,抬眸好会才开口,声音不自觉拔高,“若是殿下非要如此,臣便要问一句,您此言,把以往鞠躬尽瘁的各位放在何处?”

“礼法?”

“规矩?”

李蔺没马上回应,先慢条斯理撩袍坐下,才搭住扶手撑下颌,语调加重眯起眼,“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看坐在这的是谁!”

李蔺坐上金銮殿才半月,眉眼间已没有半分从前气质,虽面庞稚嫩总是笑着,却能令人不寒而栗。

此言一出,殿内无一人开口。

少顷,那道嗓音又起。

“四日后,改号熙禾,我李蔺便是大梁的皇帝,我说什么是规矩什么就是。”

李蔺半合上眼,嗓音不高但掷地有声,悠悠道:“我仍未及冠,有二位大人对坐听政又如何?难不成,是碍了你沈济明的眼?”

李蔺向来对人客气,今日却这般不留情面,众人皆是错愕,一瞬垂首,“殿下息怒。”

“臣绝无此意!”

沈济明涨红脸,一时不知作何回应,急得扑通一声跪下,“臣,臣只是……为了殿下着想。”

李蔺没再开口,余光瞥魏朝一眼。

“这种事情怎能劳烦沈大人操心?”

魏朝一身玄红,下了台阶,走到沈济明面前,一挑眉稍轻笑,“内阁从前是先帝的,如今是殿下的,不同于大理司主管刑事,传递圣意才是分内职责,我所做的一切都合情合理。”

“至于秦丞相——”

他轻轻歪头,话锋一转,“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老人家如今高龄,到了该休养的年纪,怎么能与我等一同提起?”

“沈大人,我只劝你一句,有弹劾我的时间,不如用在正道上,好好审你的案子,日后升个少卿比什么都强。”

停顿半分,他微眯双眼,凑近些轻声开口,“燕绥曾经在大理司有多有名,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现在他回来了,最该担心的就是你。”

沈济明一怔,又很快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李烨刺杀先帝这事,李蔺按例交给了大理司,若是自己做得不好,他大可以换人主审,或是再延迟些日子,等春闱找人来填这个坑。

沈济明脸色一白,“你……”

“言尽于此。”

魏朝垂眸俯视着他,没什么表情,转而一挥手,“都退下。”

“是。”

众人一躬身,乌泱泱离开金銮殿。

这几日,因为临近大典,魏朝日日都忙,便索性在外歇下,让钱卫带话回去。

时间过得很快。

正月二十这日,天气回暖风和日丽,金銮殿外长队林立,百官俯首夹道相迎,锣鼓号角吹响。

长袍几乎淹没脚踝,李蔺挺直腰背,稳稳当当上了祭台,由于他的要求,当日礼节较之前简洁许多。

这样的日子,西北、东北、东南、西南各地都派出人来,意在悼念先帝面见新皇。

待李蔺一身黄袍稳当坐下,抬起戴着金冠的头,众人便一齐叩首,山呼万岁。

李蔺一扬手,“众卿平身。”

“谢陛下。”

只有魏朝和穆七没跪,立在李蔺两侧站得笔直,静静看着下方。

结束后,人群很快散开,魏朝也出了殿,正好碰见戚飞槲一身华服侧过头来,抱臂朝他弯眉,声音压得很低,“沈大人呢?这么久了,怎么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

难为她这么记得。

他总不能说是被自己藏起来了吧。

“不知道。”

魏朝随口一填,又往秦恒方向望去,轻嗤一声,“看到没?那才是人家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要找人,该问她去。”

戚飞槲没看秦姝,反倒睨他一眼,抽抽嘴角,面露难色。

魏朝报以同款表情。

新皇登基,改年号、革旧制、大赦天下,曾经被禁足的淑贵妃、安扬公主一众也来了。

宫里今日氛围松动,戚飞槲远远瞧见李钦,看她穿着不算隆重没认出来身份,冲魏朝一抬下巴,“哎,那是谁?”

“安扬公主?”

戚飞槲眯起眼,又仔细端详一番,扭头看见戚小五正对着这方向,手肘一戳她手臂。

戚小五一怔,顿片刻,脱口而出,“很漂亮。”

又猛地捂嘴,左右看看。

穆垚还是那身男装,高马尾身段修长,眼皮一跳侧过来,凑近些压低声音,“是你喜欢的类型?”

惦记皇家公主可不是什么好逃脱的罪,而且这个公主还是有夫之妇。

戚小五这才想起来,后知后觉摇头。

“小五这人呐,跟我太像了,长得像脾气像,就连眼光都差不了多少,就喜欢这种端庄漂亮的。”

戚飞槲一扬下巴,“对了,你之前是不是说有人说你名字土?”

戚小五嘴角微动,“……统领,我没这样说过。”

戚飞槲此刻难得兴奋,揽过穆垚肩轻拍,姿态吊儿郎当,“正巧今天钱大人在,让她给你取个好听的字,以后叫这个就好了。”

穆垚看她眉眼,又上下打量一番,思索一会,擒住下巴开口,“如兰。”

“戚如兰?”

戚飞槲一拍掌,“好听!”

戚小五还是那副样子,一拱手声调平稳,“谢过钱大人。”

“跟我客气什么?”

穆垚轻晃脑袋,扭头冲不远处魏朝一抬下颌,“两位?”

魏朝没动。

穆七一压眉,和魏朝对视完才走过来。

这里隐蔽,几乎没人注意到,穆垚环视一圈,又抬下头一吹口哨,“今晚天福居聚,有没有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

穆七有些狐疑,挠挠后脑撇嘴,“你爱怎么请就怎么请。”

“嗷——!”

穆垚踢一脚收回,凑到耳旁轻哼一声单挑眉,“你请客。”

……

喂……

穆七捂住膝盖,朝魏朝望去,同样没得到反馈,立马震怒,“你那是什么表情?”

“怕引火烧身。”

魏朝双手抱臂,靠着墙也轻吹一声,“毕竟这位谁都敢打,我手头紧,可不敢尝试。”

穆七啧一声。

魏朝擦肩而过,又回头挥手,一挑眉梢眨眼,拖长嗓音,“今晚天福居,不见不散。”

“狗崽子……”

眼看人都走到了,前面穆七一跳一跳跟来,轻拍小腿愤愤道:“刚刚那一脚,就该让你挨!”

魏朝没回应,只留一个玉冠乌发的高挑背影,手臂背在后面往外走,唇角微勾。

入夜,天福居内,五人在二楼包房坐着,相谈甚欢。

戚飞槲、穆七二人酒瘾大,多聊一会就一见如故,另外三人也没意见,以至于全程就是美酒送来到品尝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穆七趴在桌上,脸颊泛红连连摆手,“不行了。”

“男人不能说不行,知道吗?”

穆垚后靠上椅背,冲门外侧头,高声开口,“再叫一坛来!”

“真不行了……放过我这一次吧。”

穆七脑袋起来些,晃得跟一个拨浪鼓一样,拖长嗓音故作委屈,“天爷呐,人家昨天才失恋,禁不起这样折腾……嗝——”

他又望魏朝,长舒口气,“你说是吧?”

魏朝眉心一跳,摁住鼻头侧过去,耳根爬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嗯。”

空气凝结一瞬。

戚飞槲猛睁大眼,看穆垚一眼,又看戚小五一眼。

“……”

“……”

二人皆是茫然摇头。

“怎么回事?”

戚飞槲惊呼一声,望着魏朝侧脸,又把嗓音压低些,“什么叫失恋?”

“你什么时候有的?”

“……”

魏朝没开口,偏头饮下清酒,只是耳根更红了。

“你问他?还不如问我呢。”

穆七来了兴致,一下爬起来,伸长脖颈往戚飞槲那边凑,“我跟你说——”

戚飞槲正要张耳听。

“唔。”

穆七扯开魏朝手掌,扭过头,“你干什么?”

“……别乱说。”

“好吧,我不乱说。”

穆七挑小菜嚼着,完了站起走到戚飞槲旁边俯身,一碰酒杯刻意拖长声调,“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就是咱们这位鼎鼎有名的关大人,年少有名英俊帅气,朝中民间爱慕者无数,结果一个没看上,在院里养了只金丝雀罢了。”

“……!”

戚小五手一松酒杯滚到桌边,被她眼疾手快抓住,侧头望过来,发现戚飞槲呆在原地一脸状况外。

“什么?”

穆垚一口酒喷出,呛得脸通红,低下头咳出来才起来,难以置信,“什么时候的事?”

魏朝别开头,只暗暗想,今晚不该来的,早些回去多好。

“实话说,今日没见着,我还以为他已经——”

穆垚张张唇,觉得难以启齿,甚至面露尬色,“没想到是被你……”

“你把人囚禁起来干嘛?”

“你是变态啊你?”

……

一连串问题抛来,魏朝低着头,颈侧都带上绯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轻咳一声欲起身,“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哎——”

穆七快步回来抓住他,指头从额前到蹭脸蛋,又哟一声靠上桌案,轻挑眉稍,“你哪不舒服?我看精气神挺好的啊?”

“还早呢,坐着。”

双手把他按上座椅,穆七坐在他旁边伸腿拦住去路,嘴比脑子快,“难不成,你是怕家里哪位念叨?”

“不会吧,沈梵竟然是这样的人——”

魏朝耳根通红,一把把他拉下,几乎咬牙切齿,“别说了!!!”

“沈梵?”

戚飞槲一口茶要喷出,拍自己心口好会才坐直,欲言又止,“他,你,你们……”

“事情就是他说的那样。”

手上压住大力挣扎的穆七已是费力,魏朝懒得思考,深呼吸完抬起头,单手揉眉心,“出于某些原因,前些日子,我把大理司少卿带回去了,但没他说的那么严重。”

“你们别乱想。”

戚飞槲沉默一会,拿个瓜子吃,低低笑着,“真是新鲜……”

“你们两个,一个喜欢有妇之夫,一个喜欢有夫之妇,难怪能走这么近。”

目光扫过二人,她一侧目,“你呢?”

“我?”

穆垚眼皮一掀,捋起发丝把玩,“我就喜欢漂亮的,管他别的地方怎么样,不同意也不行,抢过来就是我的。”

“……看来只有我俩正常。”

戚飞槲打个寒战啧啧两声,冲戚小五一抬下巴,“小五,我们走。”

戚小五今夜已经受到了极大震撼,风中凌乱许久没缓过来,这句话犹如一道亮光来袭,她快速起身,还不忘行礼,“先行告退。”

只剩三人互相大眼瞪大眼。

魏朝带着醉意回城东,已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今日他没提前打招呼,太晚了院里没留灯漆黑一片。

钱卫回来的早,听到动静迎上来,大惊失色,“哎呀!大人!”

“你今天怎么喝酒了?”

魏朝摇摇头,伸出手指晃晃,“就喝了一点,不多。”

魏朝一向这样,嘴答应得快,想着在天福居也没反应就没管,但可能是后来的酒后劲大,这会回来心口发痒,他伸手摩挲几下,轻嘶一声撑住木桩,“备水,我要沐浴。”

钱卫轻叹一声,还是扭头一挥手,“去,叫浴房和厨房的人。”

仆子应下。

被扶住往里走,他还是下意识问,“沈梵呢?”

“歇下了。”

钱卫手上抓住他,脚步没停,“沈大人身体不好,你吩咐早些睡的。”

“……哦。”

魏朝才不情不愿应一声,钱卫打开房门,却正好对上视线,不禁一愣。

钱卫也有些愕然,“沈大人?”

“被吵醒了。”

发丝撩起往后挽起,沈梵走过来,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给我吧。”

钱卫嘴唇张着,好会才说,“你恐怕拉不动他。”

“我不需要拉。”

沈梵在桌前坐下,兀自倒口冷茶饮下瞥过来,徐徐道:“他缓过劲会恢复的。”

屋内烛火没点,只有外面零星透过来,钱卫看看魏朝红着的脸,又看看沈梵,最终讪讪一笑,一指门外,“那我就,走了?”

沈梵没说话,权当默认。

门关上,沈梵站起身点火,听见布料轻响,微蹙眉头转回来,嗓音微变,“你在做什么?”

魏朝垂下头,手指攥着心口那块摩挲,额头渗出些薄汗,脸上带上绯色,从齿关泄出,“……痒。”

“痒?”

沈梵心中一跳,不受控制快步走来,在他面前俯身,刚要伸手,“别动,我看看——”

“不用。”

魏朝破天荒拒绝了他,掌心抵到身前,嗓音有点沙哑,“你继续睡,我忍忍就好了……”

沈梵抿紧唇。

不知是不是苍崖子和漫溢萝混在一起效果太强,魏朝喝了这么久的药都没复发了,仅仅多了个伤口喝点酒,便又燥/热/难忍,窝进椅子后仰过去。

又过些时候,有人在外敲门,“大人?”

沈梵看他一眼皱眉,走到门前,开条缝,“做什么?”

“醒酒汤。”

小姑娘双手端着托盘,有些忐忑,“钱大人让送的。”

沈梵手背一碰,不烫,便一下接过抬眼,“你可以回去了。”

人一走,他在魏朝旁边坐下,垂眸看那瓷碗轻扣桌面,“坐起来些,喝汤。”

魏朝平常耳力很好,这时脑子混乱,抓住心口的手更紧,喃喃出声,“你说,什么?”

“醒酒。”

沈梵手探去他额间,察觉额头只是微烫更觉奇怪,眉头愈发皱紧,“你到底喝了多少?反应这么剧烈?”

“不多,我记得。”

魏朝晃着脑袋,一沉垂下来,伸手撩额发轻呼,“就是,里面有一瓶,开的时候我看了,不认识……”

沈梵轻声道:“洋酒?”

魏朝没张口。

沈梵眉头松开些,又陷入沉思,“要是西域的就完了,他们那的人最喜欢在酒里加催/情/物,一结束就陷入混乱,耐力不好的喝了死于马上风都有可能。”

刚弯下腰,便见魏朝垂着脑袋眼角猩红,他指尖下意识一抖,“不会真是吧?”

“阿梵……”

字眼碾得绵延悠长,魏朝额角汗液越来越多,手上动作变轻,低笑出声,“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呃!”

“因为我就差点中招了。”

沈梵也很坦诚,端起碗凑过来,“先把这个喝了,等会再仔细看看——”

“等等!”

扯动之下,锁骨那处生出红痕,他猛睁大眼,放下碗上手扯得更开,“这是什么?”

魏朝掌心一下盖住,深吸口气,闭上眼睛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