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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比翼鸟三二

李易之准备工作做得很足,于是金陵往右直抵兖州,关口一看那“朱修远”的商人身份便摆手放行,整个路程十分顺利,他们抵达东夷边境时才第二日午后。

魏朝一撩开帘子,瞧见几名守卫靠在外面,昏昏欲睡占一大半,发现他们来了才进去通报。

魏朝在外站直,余光瞥穆垚一眼,穆垚也对过来,瞬间读懂了对方意思。

他进去试探底细,穆垚则在外守候潜伏,听到哨声当即动手,再然后诱到兖州双面夹击。

不过须臾,有人走出,冲魏朝一抱拳颔首,“朱先生,我家王上有请。”

行的是东夷礼节,嗓音却带着点金陵口音,有意思。

魏朝敏锐察觉到这一点,微微勾唇,抬腿踏入。

令他更为意外的是。

王帐内,主位之上竟是名二十七八的年轻男子,眉骨深邃长相粗犷,正撑头看仆从重新沏茶,见他来了一抬手,懒懒道:“坐。”

“坐就不必了。”

人走后,魏朝站在中央,也没行礼,直直望着男子,“在下今日前来,是有正事与您商议。”

“金陵来的茶叶?”

男子端起来喝口,轻呼出热气,“大梁红茶之首,的确名不虚传,本王多买些不是不可以。”

“但我也知道,你不是朱修远,来找我自然是为了别的。”

这人轻轻放下,手指轻点桌案,冲他一挑眉,“说吧,李家小儿,你究竟想和我作何交易?”

目光扫过整个帐内,魏朝很快发现主座侧边放着一把大刀,暗自瞥几眼收回,上前一步没什么表情,“我要东夷境内全部苍崖子和解药送到金陵,你们开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什么?”

男子掏掏耳朵,看着他欲言又止,一脸不可置信,“你确定,你没说错?”

“没说错。”

魏朝鞋尖再前一步,眼疾手快俯身抓刀,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绕到他背后,带起人环住声调沉下,“我还要你签署协议,承诺东夷不出境挑衅,不然,今日这把刀第一个斩下的,就是你的脑袋。”

随即,唇角微勾,“伽弗西,你应该好好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空气凝结一瞬,人也没动。

“放肆!还不放开王上?”

下一瞬,帘帐大开,有人涌入,齐刷刷举起武器要朝魏朝冲来,见他刀刃再前一分又纷纷顿住。

紧接着,他嘴角微动,哨声一响,四方风沙骤起,众人脸色大变。

“你不是他。”

被称作伽弗西的男子一怔,并不奋力挣扎只轻笑一声扭头,“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魏朝手上没动,甚至收紧几分令人不得不仰头惊呼,他仍声调平稳,“前些日子你才坐上这个位置,想树威无可厚非,但是很遗憾,你打错了算盘,想通过这点小手段逼大梁割城无异于白日做梦,李昀是死了,但不代表你们可以为所欲为。”

伽弗西身躯一僵,魏朝又凑到他耳旁嗓音更低,眯起眼幽幽道:“半月过去,南坞和兖州有没有来消息,你不是最清楚么?”

“你……”

伽弗西脸色铁青,猛睁大眼又扭头,“是你做的?”

“呃!”

“我什么都没做。”

眼看利刃划破男子颈侧,魏朝哧笑一声,轻轻摇头,“但你若要我放下刀,还需要拿出别的诚意。”

“什么?”

打杀叫卖声不绝,风沙尘土四扬,血腥味冲入,伽弗西紧皱眉头挣扎起来,喘起粗气,“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是不是要签协议?我签,我承诺永不再犯——”

“除了李易之,你还跟大梁的哪些人有接触?”

岂料魏朝眼神一暗,冷不丁开口,“告诉我,每一个都说清楚。”

伽弗西冷哼一声,“凭什么——!”

砰!

才过半分,他的脑袋被按上桌,头疼欲裂,动弹不得。

“就凭你的命在我手上,你部下的命,也被我掌握着。”

魏朝抓住他发丝起来,又往桌上一砸,听人倒抽口凉气面上似笑非笑,抬着下巴俯视,“只要我一声令下,边境四军就都会攻来,将这里夷为平地,如果你不想成为东夷史上在位最短的一位,就答应我的要求,安安分分做你的新王。”

伽弗西涨红脸,咬牙切齿,声音被压得厉害,“你可真是……卑鄙小人。”

“谬赞。”

魏朝装模做样轻叹一声,单挑眉梢轻哼,“怎么也没有你厉害,毕竟篡改旨意逼宫谋反的又不是我。”

伽弗西挣扎不了,只能趴在桌上喘气,似乎在等魏朝失力再做打算。

僵持之下有人持刀闯入,魏朝眼神一凛,松开伽弗西一退,那刀刃便偏到他身上,自己分毫未伤。

那人睁大眼,扑通一声跪下来,“王……王上!”

伽弗西喷出血,使劲拔出刀刃,单手撑桌扭头瞪魏朝,眼中怒火横生,“杀了他!”

那人望来,没从魏朝脸上瞧见一丝惧色。

所以同样很可惜。

那些人吼着冲进,看到魏朝举起那刀轻轻挑眉都不免咽咽口水,结果也毫无悬念。

不知过了多久,穆垚换回一身劲装,到门口歪头,“解决好了?”

“嗯。”

魏朝一脚踹开下方奄奄一息的人,又拿刀尖拍拍伽弗西脸,扬眉轻笑,“你自己说的,这可不能怪我?”

……

伽弗西手指颤抖捂住脑袋,趴在桌上望他,好会才一偏过去算是默认。

“走吧。”

魏朝从人堆里踩过,慢悠悠走着,不一会便和穆垚并肩,“去拿东西。”

穆垚狐疑扭头,“拿什么?”

“苍崖子。”

穆垚猛睁大眼,“你疯了?”

“不是我疯了,是有人疯了。”

魏朝双目沉沉,整个人彻底冷下来,“有时候,你根本想象不到有的人的内心能狠毒到什么程度。”

穆垚思索一会,没彻底明白,“有人要拿它下毒?”

“已经做了。”

说话功夫,二人来到后方,魏朝声调平平,“我就是其中一个。”

穆垚瞳孔猛缩,更为震惊,“你……?”

魏朝俯身一瞧,又冲她一指,“你看看。”

穆垚蹲下身,拿起其中一包凑近,果然散发出熟悉的气味,眉头不自觉皱紧。

她这才缓过神抬头,身侧魏朝声音又起,冲旁人一招手,“这些全都包好了,应该是要运给裴垏的,让他们过来搬走,还有用。”

他忽的皱眉,低下头,“咳!”

穆垚忙站起来,“你没事吧?”

“无碍。”

魏朝捂住口鼻,轻轻摆手,声音压低站直,“伽弗西的手下都被拿下了,但伽弗兰的还没有,那群人骁勇善战善于躲避,一旦碰上逃脱绝非易事,我们得赶紧走。”

穆垚点头,走在他前方又一顿,“不行就抓紧我。”

魏朝没说话,凝神快步离开。

二人都没注意到,暗处有人正望过来,又面显诧异,“你刚刚说的,能举起那大刀的,就是他?”

“千真万确啊将军!”

一旁一拍大腿,手忙脚乱比划,急切道:“我亲自看见的,他把那刀举起来就搁伽弗西脖子上了,还能有假?”

图尔兰嘶一声,又不免皱眉。

因为他总是觉得,这人背影瞧着很熟悉,就像是,在哪见过一样。

东夷投降的消息传的很快,魏朝翌日晌午正到金陵,茶楼街坊就流言四起,将伽弗西的事越说越离奇,甚至一些大爷喝了烈酒,嘴一张这人直接半身不遂了。

魏朝懒得分辨真假,只要了当地最为著名的一种清酒和菜,大马金刀坐下,和吴卓问起李明德。

小二端来瓜子花生,吴卓抓起磕着,说他这些日子清心寡欲,连烟酒都不怎么碰,平日里就喝喝茶浇浇花悠闲极了。

魏朝凝眉。

“所以说,他不太可能站队。”

吴卓看他喝一口才举杯,环顾四周凑到跟前压低嗓音,“看样子,他是准备一辈子待在金陵当这个建兴王,也不打算回京,我们若是想拉拢他,恐怕……”

“不帮我可以,但站在我的对立面就不好了。”

指尖轻点杯壁,魏朝拿筷子夹菜,咽下才抬眸,“现在这个情形我不能离京太久,你在这待些日子观察,有任何异常记得来信。”

吴卓应下。

但魏朝没想到,他骑上马到西北,人才和戚飞槲在望月阁聊了半刻钟,听她吐槽燕绥鬼鬼祟祟自己焦头烂额,便有小厮进来,说金陵来信。

戚飞槲正翻白眼翘腿轻晃,这下停住坐直,哦一声冲魏朝望方向示意。

魏朝接过,一打开蹙眉。

李明德要见他?

这人想做什么?

一时拿捏不准,魏朝选择先把信销毁,坐下来和戚飞槲谈完,再思虑要不要回金陵。

听他说完扶李蔺上位的事,戚飞槲点点头,端起酒杯灌一口,又问,“谁写的?”

魏朝眉心一跳。

少顷。

“建兴王。”

“李明德?”

虎口卡住下巴摩挲,戚飞槲思来想去,最后嘶一声,“他见你干嘛?准备和左凌云一样向你投诚?”

“不知道。”

魏朝一耸肩,吊儿郎当冲她歪头,“这不是在请戚大统领给意见么?”

“好端端一句话,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呢……”

戚飞槲呵一声,又忍不住轻啧,拿筷子夹肉扔进嘴里,嚼巴几下下颌轻抬,“去吧,说不定有意外之喜也不一定。”

魏朝撑住面颊吃菜,举起酒杯朝她一碰,仰头一饮而尽,“等明日。”

戚飞槲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当晚,他同戚飞槲聊得很尽兴,散席夜色已深到地方便休息,打算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结果仍是早早醒来,坐在床上放空些时候,还是决定回金陵赴约。

李明德比他印象中要有精神很多,穿着打扮都很得体,若是倒退十多年,他便会与如今的李烨等人长得十分相像。

这人嘴里也确实没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是从一开始对着他的脸感慨,到后面忆往昔讲起当年魏家的事,不免心头惆怅、长叹口气。

“王爷请在下前来,便是为了谈论旧事?”

魏朝戳起糕点看看,咬一口嚼巴几下,抬眸望他,没什么表情,“那请恕我不能奉陪。”

李明德轻轻摇头,眼眶有点泛红,“我只是觉得,有些真相,你必须知道。”

“当年魏家和边境二十万百姓、乃至皇兄的死,都是他李政一手造成的,所以这么多年,我从未请示回京,不过是因为我心头还咽不下那口气。”

魏朝眼神一暗,没说话。

“毒杀皇兄逼死皇嫂,囚禁未央屠杀魏氏满门,他早就策划好了这一切,想着勾结东夷两面夹击,魏家军便进退不得只能等死,到时候,谋逆也好叛国也罢,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李明德低着头,端起酒杯轻抿,嗓音逐渐发哑,苦笑一声指尖微颤,“当年我被他嫁祸刺杀先帝困在宫里,我却没有胆子更进一步,眼睁睁看着他颠倒黑白、残害忠良,将大梁根基一步步打碎。”

“再然后,东夷战败送来公主和亲,仇恨的种子便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我知道,他们没有一刻停止过对大梁领土的渴望,所以才会随时盯着边境。”

魏朝面上依旧,握住酒杯的掌心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