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23 晴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八点零三分。际钰发来的消息,「醒了吗?」
我迷迷糊糊地打字:「刚醒。」
几乎是立刻,他回复:「我在你家门口。」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帘没拉严实,晨光从缝隙里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线。胡乱套上卫衣和睡裤,我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冲到门口。
打开门。他站在楼道里,穿着深蓝色的居家服,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手里提着两个白色塑料袋。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在他身后晕开淡淡的光晕。
“早。”他说,声音很轻,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
“早……”我还有点懵,“你怎么……”
“买早餐。”他提起手里的袋子,“刚出锅的包子,还有豆浆。”
我侧身让他进来。门关上,屋子里还残留着昨晚暖气的余温。他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去洗漱,”他说得很自然,“我把早餐摆出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熟练地打开我家橱柜,拿出碗碟。晨光从厨房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
一切都和昨天之前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檀溪?”他转过头,见我还在发呆,眼里闪过一点笑意,“快去。”
“哦……好。”
走进卫生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起一撮,一副没睡醒的蠢样。刷牙的时候,泡沫溢到嘴角,我盯着镜子,忽然想起昨天在咖啡厅,他红着眼眶说“我喜欢你”的样子。
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过,软得不可思议。
洗漱完回到客厅,早餐已经摆好了。包子在盘子里冒着热气,豆浆倒进两个瓷杯,还有一小碟榨菜。
“你几点起的?”我在他对面坐下。
“六点。”他递给我筷子,“生物钟。”
“真厉害。”我咬了口包子,是鲜肉馅的,汤汁浓郁,“除了和你有约,我放假就没在十点前起过。”
“知道。”他说,语气里带着纵容,“所以才来叫你。”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我们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有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客厅照得通透。餐桌上那盆绿萝舒展着叶子,叶尖挂着清晨的水珠。
“今天做什么?”我问,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他想了想:“预习?”
“又搞学习。”我趴在桌上,“际老师,你就不能有点别的追求?”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收拾着碗筷。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灵光一闪:“去河边走走?好久没去了。”
他动作顿了顿,然后点头:“好。”
等我磨磨蹭蹭换好衣服,已经快九点了。际钰早已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等我,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册子在看。见我出来,他合上册子,站起身。
“走吧。”
初春的湘江边还有些冷,但阳光很好。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把我们的头发吹乱。堤岸上的香樟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冒出极小的、嫩绿的芽苞。
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周末的早晨,散步的人不少,大多是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中年人。远处有轮渡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
“你看。”际钰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江堤的石缝里,居然攀着一丛枯藤。深褐色的藤蔓缠绕着石栏,虽然干枯,却姿态倔强。
“是凌霄花。”他说,“夏天的时候会开橙红色的花,很漂亮。”
“你连这个都知道?”
“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株。”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枯藤,“小时候我经常在花架下面写作业。”
我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际钰,坐在凌霄花架下,低着头写作业,橙红色的花朵在他头顶盛开,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他作业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夏天我们再来看。”我说,“等它开花。”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江面的波光。“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无人的长椅旁,际钰停下:“休息一下?”
“行。”
长椅有些旧,木头被磨得光滑。我们并肩坐下,面前是开阔的江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随波荡漾。远处岳麓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我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发困。
“困了?”际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起太早了。”
“那睡会儿?”他语气里带着笑意。
我没回答,只是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他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际老师。”我闭着眼睛说。
“嗯?”
“我们这样……算是在一起了吗?”
沉默。只有江风吹过耳畔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汽笛声。
“算。”他终于说,声音很轻。
我笑了,蹭了蹭他肩膀:“那你要对我负责。”
“怎么负责?”
“比如……每天叫我起床?”
“好。”
“帮我写作业?”
“……这个不行。”
我睁开眼睛。阳光刺眼,眯着眼看他。他也正低头看我,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把他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那至少,”我说,“以后我赖床的时候,你可以像今天这样,带着早餐来叫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流动。“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江风渐渐大了,吹得香樟树的枯枝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影子。有晨跑的人从我们面前经过,脚步声规律而轻盈。
“回去吧。”际钰说,“起风了,你会感冒。”
“再坐五分钟。”
“三分钟。”
“四分钟。”
他无奈地看我一眼,嘴角却弯着:“好,四分钟。”
于是我们又坐了四分钟。我依旧靠着他,他坐得笔直,肩膀给我靠着,一动也不动。江面上的光斑随着波浪起伏,像无数只金色的眼睛在眨动。
四分钟到的时候,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时间到了。”
“际老师真严格。”我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
我们起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阳光更盛了,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路过那丛凌霄花枯藤时,我又看了一眼。
枯藤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无声地承诺——
等夏天来的时候,我会为你开出最灿烂的花。
电梯里,我们肩并肩站着。镜面墙壁映出我们两个——我头发被江风吹得乱糟糟,他肩膀处被我靠得有点皱,
叮——十二楼到了。
“下午还来吗?”我问。
“来。”他说,“带物理课本。”
“又是物理……”
“学完可以看电影。”他补充。
我立刻改口:“那行。”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我站在原地,直到听见电梯继续上升的声音,才转身回家。
客厅里,早上的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地板。餐桌上还摆着我们用过的碗碟,豆浆杯底残留着一点白色痕迹。
我没有立刻收拾,而是走到窗边,抬头看向十九楼。
窗户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动,在阳光下轻轻飘拂。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到家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嗯。」
然后又一条:「下午见」
我笑起来,打字:「下午见,际老师。」
窗外的香樟树在风中摇曳,枯枝的影子在阳光下跳舞。虽然还是冬天,但我仿佛已经看见了夏天——
凌霄花开满河堤,橙红色的花朵在烈日下燃烧。而我们还会坐在这条长椅上,肩并肩,看河水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