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眼睛
文化周结束以后，图书馆外面的长桌很快被撤走，活动时挂在长廊边的卡片也被文学社的人收了下来，剩下的旧书重新搬回活动室。没过几天，校园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只有沈予安从旧书交换那里换回来的那本短篇集，还一直放在桌角。
第一天，书签停在十几页。第二天往后挪了一截。到了第三天早上，林清禾从前面经过后几排时，无意间扫了一眼，才发现书签已经夹到了中间。
她脚步停下来。
“你真的有在看。”
沈予安原本正低头写题，听见声音才抬起头，“什么？”
林清禾朝她桌角指了指，“书。”
“嗯。”
“看到哪里了？”
沈予安把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夹在里面的书签，“第三篇。”
林清禾眼睛明显亮了一点，“第三篇？”
“你不是说这篇最好看？”
“所以呢？”
“所以看到这里了啊。”
沈予安说得理所当然。林清禾站在桌边看了她两秒，嘴角已经有了点笑。
“怎么样？”
“还没看完。”
“那看完再说。”
她刚准备往自己的位置走，身后又传来一声。
“清禾。”
林清禾回过头，“嗯？”
沈予安已经把书翻开，手指点在其中一页，“这里。”
“哪个？”
“她为什么没回去？”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眼，下一秒却直接把书重新合上。
“自己看。”
沈予安愣住，“我就问一下。”
“你还差几页。”
“你告诉我也不会怎样。”
“不行。”林清禾把书轻轻推回她面前，“看完再讨论。”
沈予安抬起眼看她，“你现在很像老师。”
林清禾眼睛轻轻弯起来，“那沈同学认真一点。”
“……”
她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沈予安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刚才那声“沈同学”像还留在耳边，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忽然有一点压不住。
她很快低下头，重新把书翻开。
程妍宁恰好从后门回来，把这一幕看了个大概。坐下以后，她顺势瞥了一眼桌边的书。
“第三篇了？”
“嗯。”
“不错。”
沈予安抬头，“什么不错？”
“阅读进度。”程妍宁一边拿书一边感叹，“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发现你原来还挺爱学习新领域。”
“我本来就会看书。”
“课本不算。”
“谁跟你说课本了？”
程妍宁笑了一声，“行，沈同学最近很有文化气息。”
沈予安懒得搭理她，低头继续看。
没过多久，程妍宁忽然听见旁边的人很轻噗嗤地笑了一声。
她转过去，“怎么了？”
沈予安还看着书，嘴角却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好。
“没什么。”
程妍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一页，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坐回前面的林清禾。
—————
十一月走到下旬以后，天气是真的凉了。
早晨进教室时，窗户不再像开学那阵子全部敞着。靠窗的人通常只留一半，有人觉得闷，再趁没人注意偷偷推开一点。中午稍微暖一些，到了下午，风又会重新凉下来。
顾知夏对此最有意见。
午休刚跑进三班，就开始控诉四班靠窗那一排。
“他们今天又把窗关了。”
周奕辰跟在后面，“因为冷。”
“哪里冷？”
“你一路从四班跑过来当然不觉得。”
顾知夏摸了摸手臂，“也没有冷到那个程度吧。我开了他们又关。”
周奕辰很认真地点点头，“那你们继续斗争。”
顾知夏瞪他，“你一点都不帮忙。”
“这种事我怎么帮？”
“帮我开窗。”
“然后他们再关？”
“……”
顾知夏没话说了。
林清禾坐在旁边吃饭，今天却比平时安静一些。
沈予安原本还在听顾知夏讲四班的“窗户战争”，听着听着，目光却不知不觉落到了林清禾那边。
她碗里的东西已经很久没怎么动了。
沈予安看了一会儿，“吃不下？”
林清禾抬起头，“还好。”
“你今天吃很慢。”
“可能不太饿。”
沈予安没说什么，却没有马上把目光收回去。
林清禾很快察觉到了。
“你看我干嘛？”
“看一下。”
“……”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沈予安这才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抬眼看了一次。
林清禾没发现。
她正低着头慢慢把饭送进嘴里，金丝镜框微微往下滑了一点，很快又被她抬手推回去。
沈予安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重新落回自己碗里。
顾知夏完全没有注意这边，还在和周奕辰争论到底是开窗健康还是关窗保暖。
林清禾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还是把剩下的饭一点点吃完了。
—————
下午第二节课后，林清禾去接水。
回来时经过教室后几排，沈予安的位置空着，程妍宁正低头改题。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没有停，刚走出后门，走廊另一边便有人叫她。
“清禾。”
她转过头。
沈予安正从办公室方向回来，怀里还抱着老师刚让她带回来的几本作业。
“去哪？”
“回教室。”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碰上。
沈予安没有马上往前走，而是看着她。
林清禾等了一会儿，“怎么了？”
“你今天心情不好？”
她微微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
“什么感觉？”
沈予安认真想了一下，“就是不太高兴。”
林清禾看着她，“很明显吗？”
“也没有。”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予安没有马上回答。
视线重新落到她脸上。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擦过金丝圆框眼镜的边缘。林清禾刚好眨了一下眼，镜片后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睫毛落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很浅的影子。
沈予安原本只是想找一个答案。
可看着看着，忽然忘了自己刚才准备说什么。
直到林清禾眼里多了一点疑惑，她才像回过神一样，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眼睛吧。”
林清禾下意识扶了一下眼镜，“眼睛？”
“嗯。”
她看了沈予安两秒，忽然笑了一点。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沈予安一顿，“什么？”
“有时候一个人嘴上不说，眼睛已经说了。”
沈予安看着她，“你还记得？”
“记得。”林清禾轻声说，“你那时候还说，你又不会读心。”
沈予安笑了一下，“现在也不会。”
“那为什么总能看出我？”
话问出来以后，沈予安安静了。
林清禾也没催，只站在那里看着她。
走廊外面的风吹进来，将她耳边的碎发轻轻带动了一下。沈予安的视线跟着晃过去，又重新落回那双眼睛。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是很多时候，林清禾明明什么都没说，她却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吃饭的时候会看，路过的时候会看，说话说到一半，也会下意识去看她脸上的反应。
像是看久了以后，一点点很小的变化也变得容易发现。
沈予安想了几秒。
“可能因为……”
她停了一下。
“我比较常看你吧。”
话音落下，两个人之间忽然静了一瞬。
林清禾没有动。
沈予安自己却先反应过来了。
怀里的几本作业好像一下变得有些碍手，她手指无意识地往里收了一点，视线也很快从林清禾脸上偏开。
刚才明明只是顺着问题回答。
可那句话说出口以后，怎么听都好像有一点奇怪。
偏偏林清禾还在看她。
眼底原本很浅的笑意，像被风轻轻碰过的水面，一点一点漾开。
沈予安莫名觉得耳边有些热。
“反正……”她轻咳了一声，“就是比较容易发现。”
林清禾没有拆穿，只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的眼睛，你现在看得懂了？”
沈予安这才重新看向她。
“大部分时候吧。”
“这么有自信？”
“至少你的情绪。”
林清禾轻轻弯了一下眼睛。
“那你记住。”
沈予安一愣，“记住什么？”
“你自己说的。”
“……”
“上课了。”
林清禾抱着水杯往教室走。
沈予安站在原地两秒才跟上，“林清禾。”
前面的人回头，“嗯？”
“你每次话都不说完。”
林清禾看着她，眼睛还弯着。
“那你不是很会看吗？”
沈予安一下没接上话。
林清禾已经笑着转回去。
她跟在后面，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忍住低下头笑了一下。
真的是。
越来越会欺负人了。
—————
最后一节课结束以后，班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许佳怡被朋友叫走了。林清禾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今天错的几道题重新看了一遍。
等她写完最后一行，桌边忽然多了一本书。
她抬起头。
沈予安站在那里。
“看完了？”
“嗯。”
“这么快？”
沈予安把短篇集往她面前推了一点，“检查。”
林清禾笑了，“我检查什么？”
“你不是说看完讨论？”
“那你说。”
沈予安拉过旁边暂时空着的椅子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桌角。
林清禾翻了几页，很快发现里面多了几张小便签。
第一张：
【这里为什么不说实话？】
第二张：
【她其实知道吧？】
再往后，还有一张写得特别直接。
【不懂。】
林清禾看见以后没忍住笑。
“你这个批注真的很像你。”
“哪里像？”
“很直接。”
“不懂就写不懂。”
“也对。”
林清禾翻到第三篇最后几页，“那现在懂了吗？”
“差不多。”
“她为什么没回去？”
沈予安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因为回去也不是以前了。”
林清禾抬眼，示意她继续。
“她一直想回到原来的地方，可是后来才发现，她真正舍不得的不是那个地方，是以前在那里发生过的事情。”
“所以？”
沈予安皱了一下眉，“所以就算真的回去了，也回不到以前。还不如接受已经变了。”
林清禾安静了两秒。
“你看懂了。”
沈予安挑眉，“你之前是不是觉得我看不懂？”
“没有。”
“你有。”
林清禾眼里已经有了笑，“那现在证明我错了。满意了吗？”
“还行。”
“觉得好看吗？”
“好看。”
“哪篇最好？”
“还是第三篇。”
林清禾的眼睛一下弯起来，“跟我一样。”
沈予安原本正低头整理书页，闻言动作轻轻停了一下。
她抬眼时，正好撞上林清禾还没散下去的笑。
其实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跟我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却莫名让人心里舒服。
沈予安低下头，把书拿回来。
“你推荐得还不错。”
“只有不错？”
“很好。”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又翻了一会儿。林清禾给她解释其中一个她做了记号的地方，说到一半，沈予安忽然问：“现在呢？”
林清禾没反应过来，“什么？”
“心情。”
她停住。
沈予安看着她，“下午不是不高兴？”
林清禾安静了一会儿，这一次没有再把话带过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天我把校刊带回家了。”
“叔叔看了？”
“看了。”
“怎么说？”
想到林父，林清禾嘴角终于自然弯了一点，“他说写得很好。”
“那不是挺好？”
“嗯。”
她摸了摸书页。
“我妈也看了。”
沈予安没有插话，只等她继续。
“她也没说不好，只是觉得我最近花了太多时间在文学社的事情上。高中了，还是成绩重要。”
林清禾说得很平静，也没有什么抱怨的意思。
“她其实只是提醒我，我知道。”
沈予安看着她，“但你还是不高兴。”
林清禾笑得有些无奈，“有一点。”
“因为她没夸你？”
“不是。”
她想了一会儿，声音慢下来。
“可能是因为……我是真的很喜欢写东西。”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会突然觉得，这种喜欢好像不是很重要。”
沈予安没有马上回答。
教室里已经没剩多少人，远处有人推开椅子，又很快关掉了一排灯。
她看着林清禾低下去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一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林母说了什么。
只是忽然不太想看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自己喜欢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沈予安才开口。
“可是对你重要就够了啊。”
林清禾抬起眼。
“你又没有因为写东西不读书，成绩也没掉，该做的事情你都有做。”沈予安靠着桌边，“喜欢一件东西为什么非要证明有用？”
林清禾看着她。
沈予安想了想，“我画画也不一定有什么用。”
“谁说没用？”
林清禾几乎立刻接上。
“你画得很好。”
沈予安愣了一下。
那句话来得太快，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原本还准备继续往下说，却莫名停了一瞬。
林清禾仍然看着她，神情认真得像这件事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怀疑。
心口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沈予安移开一点视线，过了半秒才重新开口。
“那你写得也很好。”
这一次，轮到林清禾安静。
沈予安重新看向她。
“而且你自己喜欢，那就继续写。真有一天忙不过来，再调整。现在又没有。”
她说得很平常，没有刻意放软语气。
林清禾却看了她好一会儿。
看得沈予安刚才才平静下来的那点不自在又一点点冒出来。
“又看什么？”
林清禾轻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会安慰人。”
“我哪有安慰？”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讲道理。”
林清禾没忍住笑。
“好。”
沈予安立刻警觉，“你又好什么？”
“觉得你讲得有道理。”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都笑起来。
原本压在林清禾心里一整天的那点闷，好像也真的一点点散了。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翻了翻那本书。
“还想看下一本吗？”
沈予安想了一下，“可以。”
林清禾有些意外，“这么痛快？”
“但是有条件。”
“什么？”
“不要太厚。”
林清禾一下笑出声，“要求还挺多。”
“你负责推荐，当然要照顾一下读者。”
“还有呢？”
“字不要太小。”
“……”
“最好别一上来就五六个人名。”
“沈予安。”
“干嘛？”
“你要求真的很多。”
“那算了。”
“没有。”林清禾笑着把书合起来，“我想想。”
“嗯。”
“明天告诉你。”
“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只属于林清禾一个人的阅读习惯，好像也慢慢多出了另一个人的位置。
不用每一本都喜欢，也不用看得一样快。
只是偶尔读完以后，会有人坐在旁边问一句——
“你觉得呢？”
好像也很好。
—————
林清禾收拾完东西，抬头时才发现教室已经快空了。
沈予安还坐在旁边。
她看了一眼时间，“你还不走？”
“等你收完啊。”
答得非常自然。
林清禾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沈予安也看回来，“怎么？”
林清禾嘴角慢慢弯起来，“现在承认得这么快？”
沈予安愣了两秒。
这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明明刚才觉得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被林清禾这么一问，忽然好像多了点别的意味。
“……不然呢？”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
林清禾低头继续收书，笑意却没完全藏住。
沈予安余光瞥见，又忍不住看回来。
“你笑什么？”
“觉得你进步了。”
“什么进步？”
“没有。”
林清禾刚说完，自己又改口。
“就是现在比较诚实。”
沈予安皱眉，“我以前哪里不诚实？”
“以前会找很多理由。”
“……”
“今天没有。”
沈予安被她说得有些没面子，站起来背上书包。
“那我下次找。”
林清禾也站起来。
“不要。”
沈予安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
林清禾抬眼看她。
“这样比较好。”
就这么一句。
沈予安却莫名安静了半秒。
林清禾已经低头拿自己的书包，没发现她刚才那一下停顿。
沈予安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很轻地晃了一下，最后还是只说：“要求还挺多。”
林清禾笑，“跟你学的。”
两个人一起离开教室。
走到楼梯时，林父发来消息，说已经从档口过来了，大概十分钟到。
沈予安看了一眼，“叔叔来接？”
“嗯。”
“那我陪你到门口。”
林清禾抬起眼。
这一次没有问为什么。
“好。”
—————
校门外已经亮起路灯。
两个人站在旁边等车，沈予安手里还拿着那本短篇集。
林清禾看了一眼，“那本你自己留着吧。”
“本来就是我换的。”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林清禾笑，“只是觉得你真的看完了有点神奇。”
沈予安转头，“你再说一次。”
“没有。”
“明明就在看不起我。”
“那下本给你一本厚的。”
“不要。”
“刚才不是很有骨气？”
“这是两回事。”
林清禾笑了一阵。
风从路口吹过来，她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安静了一会儿，又忽然转头看向沈予安。
“予安。”
“嗯？”
“今天下午那句话。”
“哪句？”
“你说你看得懂我。”
沈予安看着她。
林清禾站在路灯下面，金丝镜框上映着一点很淡的光。
“那如果以后有一次，你看不懂呢？”
沈予安安静了一会儿。
她原本可以说“不知道”，也可以说“那就问你”。
可真正看着林清禾的眼睛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个答案。
“那就看久一点。”
林清禾怔住。
沈予安自己也停了一下。
大概连她都没想到，最后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可话已经出口，她没有改。
只是仍然看着林清禾。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短短几秒。
然后，林清禾眼里的笑一点一点弯起来。
“好。”
不知道为什么，沈予安忽然觉得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很轻。
轻得甚至分不清到底是不是错觉。
她下意识把视线移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
“你今天到底第几次说好了？”
“最后一次。”
“最好是。”
前面的路口，一辆熟悉的车慢慢转过来。
林清禾认出林父的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
“予安。”
“嗯？”
林清禾看着她。
暮色落进镜片里，那双眼睛微微弯着，笑意藏在后面，像覆了一层很浅的月光。
沈予安忽然想起下午。
她说——
眼睛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真的看了好几秒。
直到林清禾再次开口。
“别以后不认。”
沈予安回过神，“……认什么？”
林清禾没有回答，只笑着坐进车里。
“明天见。”
“明天见。”
车门关上。
沈予安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一点点开远。
直到尾灯转过前面的路口，再也看不见，她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手里还拿着那本林清禾推荐的书。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往回走了几步，却又莫名想起刚才站在路灯下的那双眼睛。
还有林清禾那句——
“那如果以后有一次，你看不懂呢？”
她脚步慢了一瞬。
片刻后，又低头笑了一下。
那就看久一点。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她把书往怀里抱了抱，背着书包往另一边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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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