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余温
体育课结束以后,下午剩下的几节课似乎都过得格外快。
大概是真的累了。
顾知夏平时一下课就停不下来,今天难得趴在桌上安静了十几分钟。
沈予安倒还好。
回到教室以后洗了把脸,头发重新放下来,没多久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像是球场上那个满场跑的人根本不是她。
林清禾却不太一样。
她右手握了一下午的球拍。
刚开始还只是觉得手腕有一点酸,后来写字的时候,才慢慢感觉到连小臂都有些发紧。
倒不至于疼。
只是很陌生。
毕竟她平时很少运动。
林清禾甩了甩手。
旁边的沈予安正低着头画画,余光瞥见了。
“还酸?”
林清禾点头。
“一点。”
“回去休息一下。”
“嗯。”
沈予安也没多说。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地落进教室。
班里开始变得吵闹。
拉椅子的声音。
收课本的声音。
有人已经背着书包冲出了门。
顾知夏一边把练习册往包里塞,一边还在念叨刚刚那场体育课。
“我还是觉得最后那一分不算。”
沈予安拉上书包拉链。
“你已经说了一下午了。”
“本来就不算。”
“输了就认。”
“谁输了?”
“你。”
“沈予安!”
林清禾坐在旁边慢慢整理课本。
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回,已经习惯得连头都不用抬。
直到桌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你们还没走?”
周奕辰背着书包站在那里。
“正准备。”
顾知夏说。
周奕辰点了一下头。
视线落到林清禾身上。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林清禾抬头。
“嗯?”
“认识一个月了。”
周奕辰拿出手机。
“我好像还没有你微信。”
他说得很自然。
“加一个?”
林清禾顿了一下。
其实如果是刚转学那几天,她大概还是会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可现在已经相处了一个月。
每天都在同一个班。
刚刚还一起在球场打球。
如果再说“不方便”,反而显得有些奇怪。
她刚准备点头。
顾知夏已经像突然想起来一样:
“对哦!”
她猛地抬头。
“我也没有清禾微信!”
林清禾愣了一下。
“你也没有吗?”
“没有啊。”
顾知夏掏出手机。
“我们每天都见,根本没想到这回事。”
说完,她又转头。
“沈予安,你有吗?”
正在收东西的沈予安动作停了一下。
她认真想了想。
“……没有。”
顾知夏一脸不可思议。
“你们两个天天坐一起,居然连微信都没加?”
沈予安很理所当然。
“有事直接讲话就好了。”
“放学以后呢?”
“……”
沈予安顿了一下。
好像确实没想过。
林清禾也一样。
两个人已经熟到会借东西、一起看书、讲题、打球。
却直到这一刻才发现——
她们甚至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顾知夏拍板:
“那干脆都加。”
“我拉个群。”
周奕辰几乎没犹豫。
“可以。”
沈予安也没意见。
“随便。”
林清禾点头。
“好。”
几个人很快拿出手机。
二维码一个接一个扫过去。
周奕辰加完以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嘴角明显比刚才扬得高了一点。
顾知夏没注意。
她正忙着建群。
“好了好了。”
“等一下。”
“我建群。”
不到半分钟。
四个人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林清禾低头。
一个新群聊出现在列表里。
群名——
“一个诸葛亮三个臭皮匠”
她盯着看了两秒。
没忍住笑。
沈予安显然也看见了。
下一秒。
群里跳出她的第一条消息。
沈予安:?
沈予安:谁是臭皮匠?
顾知夏:
咱三。
沈予安:
我不服。
周奕辰:
我也不服。
顾知夏:
两个外语作业常客没有反驳资格。
周奕辰:
你自己不是?
顾知夏:
所以我承认我是啊。
沈予安:
……
林清禾看着聊天记录,低头笑。
也就是这时候,她才第一次认真看三个人的头像。
周奕辰是他自己的照片。
有点痞。
也有点自恋。
顾知夏是一张旅行照。
热热闹闹的。
至于沈予安——
居然是一只猫。
林清禾看了好几秒。
忍不住点开看大了一点。
然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像。
是一只小狗。
一个猫。
一个狗。
莫名有点像。
—————
群里忽然又跳出消息。
周奕辰艾特了她。
周奕辰:@林清禾
周奕辰:下次体育课跟我一组。
周奕辰:先预约。
顾知夏:
你怎么还提前抢人的
周奕辰:
先到先得。
顾知夏:
她还没答应呢。
林清禾看着那几行字。
想了想。
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发了一张小狗表情包。
群里安静了两秒。
顾知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奕辰:
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林清禾没有解释。
沈予安这时候发了一句:
看不懂就当没答应。
周奕辰:
关你什么事
沈予安:
群里太吵。
周奕辰:
你可以退群。
沈予安:
你可以闭嘴。
顾知夏:
你们两个又来了
林清禾抱着手机,忍不住笑。
她忽然觉得,
这个群名好像也没有取错。
—————
晚上回到家以后,沈予安洗完澡,把书包随手丢到椅子上。
手机没过多久就震了几下。
那个刚建不久的群显然已经彻底热闹起来。
顾知夏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几张今天体育课拍的照片,一张接着一张往群里丢。
有沈予安跳起来接球的。
有周奕辰弯腰捡球的。
还有一张顾知夏自己跑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残影。
沈予安看到最后一张,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予安:这是什么东西
顾知夏:
运动的灵魂
周奕辰:
比较像逃命。
顾知夏:
滚。
沈予安靠在椅背上,又往上翻了几张。
其中一张刚好拍到了林清禾。
她站在球场前面。
手里握着球拍,神情认真,动作却还带着很明显的生疏。
沈予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忽然想起放学回教室的时候,
林清禾一直在甩手。
她说——
有一点酸。
沈予安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第一次打球的人不会控制力道,握拍又容易太紧。
当天可能只是觉得酸。
可睡一觉以后,第二天反而更明显。
这种事情她太熟悉了。
自己以前刚开始练球的时候,手腕、小臂、肩膀,没有哪一个地方没酸过。
后来打久了,偶尔扭伤碰伤,更是家常便饭。
沈予安放下手机。
想了想。
转身拉开旁边的抽屉。
里面放着不少她平时运动会用到的东西。
护腕。
胶布。
创可贴。
还有一小支舒缓肌肉酸胀用的药膏。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原本已经准备关上抽屉。
动作却又停了。
最后还是把药膏拿了出来。
走到书包旁边。
塞进侧袋里。
做完这些以后,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顾知夏还在群里和周奕辰吵架。
沈予安扫了一眼。
没参与。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就是多往书包里放了一样东西。
而已。
—————
第二天早上。
林清禾来到教室的时候,
沈予安正在低头找东西。
“早。”
林清禾拉开椅子。
“早。”
一切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直到第一节课开始。
老师站在黑板前讲课。
林清禾低着头记笔记。
沈予安原本撑着脸看黑板。
余光无意间落到旁边。
然后停住了。
林清禾今天写字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
写一阵。
停一下。
有时候还会轻轻转动手腕。
像是不太舒服。
沈予安看了几秒。
身体稍微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压低声音。
“手?”
林清禾转头。
“嗯?”
“更酸了?”
她没想到沈予安居然这么快就发现。
低头动了一下手腕。
“好像……比昨天明显一点。”
沈予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知道。”
林清禾小声问:
“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打那么久,第二天通常更酸。”
沈予安看了一眼她的手。
“哪里?”
林清禾指了指手腕,又沿着小臂往上一点。
“这里也有一点。”
“痛还是酸?”
“酸。”
“动的时候呢?”
林清禾试着转了一下。
“也还好。”
沈予安点点头。
“那应该只是昨天用力太多了。”
老师忽然回头。
两个人同时闭嘴。
林清禾重新低头写字。
沈予安也重新看向黑板。
只是过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又悄悄落到那只写得有些别扭的手上。
—————
一直到午休。
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出去。
顾知夏被其他同学拉去买东西。
周奕辰也跟几个男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教室里难得安静下来。
林清禾正在整理桌上的书。
沈予安忽然问:
“现在呢?”
“什么?”
“手。”
林清禾动了一下。
“还是有一点。”
她笑了笑。
“应该过两天就好了。”
沈予安没回答。
只是弯下腰,
拉开自己的书包。
林清禾原本以为她要拿钱包。
结果下一秒,
一支小小的药膏被放到了桌上。
她愣住。
“这个……”
沈予安把药膏拿起来。
“昨天你不是说手酸?”
“嗯。”
“我估计你今天会更酸。”
她说得十分自然。
“所以带了。”
林清禾看着她。
一时没有说话。
她甚至不知道该先问——
为什么沈予安会记得。
还是为什么她会连今天可能更酸都提前想到。
沈予安已经把药膏打开。
“手给我。”
林清禾回过神。
“啊?”
“帮你揉一下。”
“我自己来就好。”
沈予安抬眼。
“你会?”
林清禾:“……”
她不会。
沈予安大概从她的沉默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我会。”
“打球经常扭到,弄多了就知道怎么按。”
她伸出手。
“给我。”
林清禾看着她摊开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
竟然没有觉得抗拒。
只是迟疑了那么一会儿,
便真的把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
沈予安接住。
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手腕。
掌心贴上来的时候,
林清禾的手指很轻地缩了一下。
沈予安立刻停住。
“痛?”
“没有。”
“那你缩什么?”
“……”
林清禾自己也不知道。
“有点痒。”
“哦。”
沈予安没有多想。
挤了一点药膏在手指上。
然后低下头,
一点一点替她揉开。
她的动作比林清禾想象中轻很多。
不是直接用力乱按。
而是先顺着手腕慢慢揉开,再沿着酸胀的位置往上。
“这里?”
“有一点。”
力度立刻轻了一点。
“这样呢?”
“可以。”
“这里?”
“还好。”
沈予安一边按,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只要林清禾稍微皱一下眉,她就会马上放轻力道。
“疼就说。”
“不要忍。”
林清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嗯。”
沈予安低着头。
神情很认真。
和昨天教她握球拍的时候很像。
“这几天先不要搬太重的东西。”
“也别再突然去做很激烈的运动。”
“如果只是酸就休息一下。”
“要是真的越来越痛,就不要硬撑,跟老师说。”
林清禾听着听着,
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予安抬眼。
“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林清禾弯着眼睛。
“只是觉得……”
“你现在真的很像老师。”
沈予安:“……”
“我这是经验之谈。”
“哦。”
“你不信?”
“信。”
林清禾顿了顿。
又故意补了一句:
“沈老师。”
沈予安看了她两秒。
“林清禾。”
“嗯?”
“你最近是不是跟顾知夏学坏了?”
林清禾终于笑出了声。
“为什么不是跟你?”
“我这么正直。”
“……”
这次轮到林清禾沉默了。
沈予安自己也笑了一下。
她重新低下头。
继续替她揉手腕。
药膏有一点凉。
可沈予安的掌心是暖的。
力道不轻不重。
酸胀的地方被慢慢揉开以后,确实舒服了很多。
林清禾原本还有一点紧绷的手,也渐渐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
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果然还是不太适合运动吧。”
沈予安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
“才第一次打。”
林清禾有点无奈。
“第二天就弄成这样。”
“而且昨天也一直打不到。”
她停了一下。
“感觉有点差劲。”
沈予安没有马上回答。
刚好也按得差不多了。
她把林清禾的手轻轻放下来。
抽了张纸,把手上的药膏擦干净。
林清禾还低着头。
下一秒。
头顶忽然传来很轻的触感。
她整个人停住。
沈予安伸手,
很自然地摸了一下她的头。
动作很轻。
不像顾知夏平时闹她那种乱揉。
只是轻轻碰了碰。
“哪有人第一次就什么都会。”
林清禾没有动。
沈予安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僵硬。
只觉得她大概又在因为打不好球而乱想。
“也没有谁天生就擅长所有东西。”
“更没有什么天生适合、不适合。”
“你昨天第一次已经很好了。”
林清禾缓缓抬眼。
沈予安看着她。
“后来不是都能接到了?”
“……”
“而且还拿了一分。”
林清禾小声说:
“那是碰巧。”
“碰巧也是你自己接到的。”
沈予安说。
“所以别觉得自己差劲。”
她把手收回来。
非常自然地补了一句:
“慢慢来就好了。”
林清禾看着她。
半天没有说话。
沈予安有一点奇怪。
“怎么了?”
“……没什么。”
林清禾低下头。
耳尖却已经悄悄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红。
沈予安完全没有注意。
她把药膏盖好。
“动一下手。”
“看看还有没有那么酸。”
林清禾试着转了转手腕。
其实确实舒服了很多。
但她现在根本没有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手腕上。
刚才被碰过的头顶,
明明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她却莫名觉得,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怎么样?”
沈予安问。
林清禾又象征性地转了一下。
“……好多了。”
“真的?”
“嗯。”
“那就行。”
沈予安把药膏重新放回书包。
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事情。
林清禾却悄悄抬起手。
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有点烫。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突然连看沈予安都有一点不好意思。
她只是觉得——
好像有一种以前没有出现过的情绪,
在很安静的地方,
轻轻动了一下。
并不强烈。
也远远谈不上什么喜欢。
更不像小说里写的那种惊天动地的心动。
只是一点陌生的慌乱。
一点说不清楚的开心。
还有一点,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
想要靠近。
像春天刚刚冒出泥土的一点嫩芽。
很小。
小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它以后会长成什么。
包括林清禾自己。
—————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
顾知夏拎着东西回来。
刚进教室,
就看见沈予安桌上的药膏。
“这什么?”
“药。”
“你又受伤了?”
“不是我。”
顾知夏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林清禾。
“清禾?”
林清禾点点头。
“昨天打球以后手有点酸。”
顾知夏恍然大悟。
“哦——”
“我就说你第一次不能打那么久嘛。”
沈予安抬头。
“昨天是谁一直喊‘再来一局’?”
顾知夏:“……”
“那不是打上头了吗。”
她马上转移话题。
“现在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好。”
顾知夏很自然地坐下来。
压根没觉得刚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多久,
周奕辰也从外面回来了。
手里还拿着几瓶饮料。
“谁要?”
顾知夏立刻伸手。
“我。”
周奕辰直接把手抬高。
“谁说给你?”
“你买那么多干嘛?”
“有一瓶是我的。”
“那其他呢?”
两个人没说几句又吵起来。
教室很快重新热闹。
好像刚才午休时,
真的只是发生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至少沈予安是这么认为的。
林清禾手酸。
她刚好知道怎么处理。
所以提前带了药。
帮她揉一下。
再告诉她以后注意一点。
仅此而已。
至于林清禾——
她也不知道那算什么。
下午继续上课的时候,
手腕已经没有早上那么酸了。
可每当沈予安从旁边伸手拿书,
或者不经意靠近一点,
她脑海里还是会突然闪过午休时的那一幕。
低着头替她揉手腕的人。
很轻的一下摸头。
还有那句——
“你第一次已经很好了。”
清禾不知道,
有些心情刚开始的时候,
并不会告诉你它叫什么。
它只是藏在一些很小的事情里。
一句记住了的话。
一支前一天晚上就放进书包的药膏。
一双很耐心的手。
和一个甚至没有被另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摸头。
然后,
在人还没来得及发现以前,
悄悄留下了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