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动会结束后的一周,项目正式进入落地阶段。沈娇按照会议敲定的时间节点,带着设计组熬了三个通宵,赶完了第一版交互设计稿与视觉原型,连每一处按钮的跳转逻辑、页面的适配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专业、足够体面、足够公事公办,就能和江屿维持最基本的合作关系。哪怕他冷漠、疏离、不愿多谈,至少在工作上,他不会敷衍。
可她终究还是高估了他的配合度,也低估了他刻意远离的决心。
初稿完成的那天下午,沈娇把完整的设计文件、标注文档、原型链接整理好,先是按流程发在了项目总群里,特意@了江屿,备注清楚需要技术组评估可行性、给出开发周期与修改意见。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鄙视的期待。
她以为,就算他不愿私下和她说话,至少在工作群里,会给一个最基本的回复。
可整整一下午,群里其他老师和同学都陆续回复了“收到”,唯独江屿,始终没有动静。
他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提醒,没有已读标记,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旁边的池沫然看着刷新了无数次的群界面,忍不住皱起了眉:“不是吧?江屿怎么回事啊?一下午了,连个收到都不回?他就算再忙,看一眼手机的时间总有吧?”
沈娇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语气尽量平静:“可能是在实验室忙,没看手机吧。”
“忙?再忙能忙一下午?”池沫然不服气,“之前启动会上他不是说,项目对接的事全权由他负责吗?现在负责人不回消息,我们怎么往下推进?”
沈娇没有说话。她点开和江屿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启动会那天,她通过好友申请后发的一句“你好,我是沈娇”,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复过一个字。
她看着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江屿同学,设计稿已发群里,麻烦你抽空看一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她有她的骄傲。
他既然刻意无视,她便不会上赶着追问。
可项目不等人。当晚,带队老师就发来消息,问技术组有没有给出反馈,让她尽快和江屿对接,敲定初稿,不能耽误整体进度。
沈娇没办法,第二天一早,只能再次在群里@江屿,补充了一句:“江屿同学,麻烦今天之内给出初稿的评估意见,不然会影响后续的进度节点。”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终于有了回复。
可回复的人不是江屿,是他同组的师弟,备注是科技大-计算机-林浩。
【沈娇学姐好,屿哥今天在实验室做封闭测试,手机没带,设计稿我们先看了,初步的意见整理了一下发你,有问题我们先沟通就行。】
紧接着,对方发来了一页潦草的文档,里面只有几句不痛不痒的套话,什么“整体框架没问题”“部分交互逻辑需要再细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评估,没有说哪些能实现、哪些有难度,没有给出开发周期,更没有解决核心的技术问题。
沈娇看着那几句话,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太清楚了,这种级别的反馈,根本不是一个项目负责人该给出的东西。江屿是计算机学院的尖子生,是项目组的核心,他不可能看不出设计稿里的技术难点,不可能给出这么敷衍的回复。
他不是忙,不是没看到,只是不想回。
不想和她有任何直接的沟通,不想和她产生任何交集。
哪怕是工作,他也要绕开她,用这种方式,刻意和她划清界限。
池沫然看着文档,当场就气笑了:“这叫什么反馈?说了跟没说一样!他江屿是负责人,让一个师弟来应付我们?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沈娇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委屈,轻声说:“没事,我先按他师弟说的,把细节再细化一遍,再找他们对接。”
“还细化什么啊!”池沫然急了,“核心的技术可行性他们都没给准话,我们改了也是白改!他这明显就是故意的!故意避开你,故意不配合!”
池沫然说的是实话。
沈娇比谁都清楚,他就是故意的。
启动会上的冷漠疏离是真的,会后的刻意无视是真的,现在的避而不见、敷衍了事,也是真的。
他在用最笨拙、最伤人、也最决绝的方式,告诉她:他不想和她有任何牵扯,哪怕是工作上的,也不行。
可她没有退路。
她是南城大学的学生代表,项目推进不下去,她要负首要责任。
她只能压下所有的情绪,一遍一遍地修改设计稿,把交互逻辑拆解得更细,把可能出现的技术问题一一标注,再一次发在了群里。
这一次,她没有@江屿,只@了林浩。
她想,既然他不想见她,不想和她说话,那她绕开他就是了。只要项目能推进,她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可她没想到,就算她主动退了一步,江屿的远离,依旧没有半分收敛。
约定好的线下对接会,定在科技大的会议室。沈娇带着设计组提前十分钟到了,准备好所有的材料,等着和技术组当面敲定细节。可直到会议开始,到场的依旧只有林浩和另外两个组员,始终不见江屿的身影。
林浩一脸歉意地解释:“对不起啊学姐,屿哥临时有个导师的项目会,来不了了,让我们过来跟你们对接。”
沈娇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没关系,那我们开始吧。”
可会议开了不到半小时,就进行不下去了。
设计稿里涉及到几个核心的交互功能,需要用到实验室的核心技术接口,林浩几个人根本做不了主,给不出任何明确的答复,只能反复说“这个我们要问一下屿哥”“这个得屿哥定”“我们不清楚具体的开放权限”。
沈娇看着他们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又气又酸,还有一种无力的疲惫。
他明知道这些核心问题只有他能定,明知道这场对接会必须他到场,却还是找借口缺席了。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避开她,故意让对接卡壳,故意让项目陷入僵局。
会议最终只能草草结束,什么问题都没解决,进度又拖了一天。
走出科技大的教学楼,池沫然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太过分了!他江屿到底想干什么?不想合作可以直说!用得着这样躲着吗?把所有事都推给师弟,自己当甩手掌柜,这就是他所谓的负责人?”
沈娇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南城的春天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黑板报的排版不好看,他就能熬一整夜,帮她把所有的版式都设计好;她只是说小组作业的代码不会写,他就能放下自己的事,手把手教她到深夜。
那时候的他,永远把她的事放在第一位,永远不会让她等,不会让她为难,不会让她一个人扛着压力。
可现在,他连一场最基本的工作对接会,都不肯露面,不肯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不肯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前后对比,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
为了能推进项目,沈娇只能放下自己的骄傲,主动去科技大的实验室找他。
她问了林浩,知道他每天下午都会在三号实验楼的302实验室。那天下午,她拿着修改好的设计稿,站在实验楼楼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各个实验室里敲击键盘的声音。她走到302门口,透过玻璃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江屿。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戴着耳机,正低头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神情专注,侧脸冷硬,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他根本没有什么封闭测试,没有什么导师会议,他只是不想见她而已。
沈娇站在门口,心脏跳得飞快,指尖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可就在这时,江屿像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忽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只看了她一秒,他就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继续敲着键盘,仿佛门口站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
那一眼的冷漠,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浇灭了沈娇所有的勇气。
她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再也敲不下去。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浑身发烫。
里面的同学注意到了她,好奇地抬头看过来,低声议论着什么。
最终,沈娇还是转身,狼狈地离开了实验楼。
她在楼下的香樟树下站了很久,手里紧紧攥着设计稿,纸张被捏得发皱。风一吹,眼眶就热了。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如果他真的这么讨厌她,这么不想见她,当初为什么要打那通电话,为什么要问她“你还好吗”?
如果他只想彻底划清界限,为什么不直接跟老师说换一个对接人,非要用这种刻意避开的方式,让她难堪,让项目陷入僵局?
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初分手的时候,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才让他现在这样避之不及。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屿的刻意远离,没有半分收敛。
线上沟通,他永远不回消息,所有回复都由师弟代劳,永远都是敷衍的套话;
线下会议,他永远找借口缺席,哪怕偶尔到场,也全程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不看她一眼,不接她一句话,所有问题都让身边的人回答;
需要双方负责人签字的文件,他永远等她签完离开之后,再过来补签,连和她出现在同一个房间的机会都不给;
甚至有一次,两人在科技大的走廊里迎面撞上,他都能立刻转身,拐进旁边的楼梯间,硬生生避开了这场碰面。
他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躲避着她,用最彻底的方式,和她划清所有界限。
合作自然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设计稿改了一版又一版,核心的技术问题始终得不到明确的答复,时间节点一拖再拖,两边的带队老师都开始施压,项目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设计组的同学也开始有了怨言,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怪她对接不力,导致项目推进不下去。
池沫然替她打抱不平,跟同学吵了一架,可依旧改变不了现状。
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沈娇一个人身上。
她每天熬夜改设计稿,一遍一遍地找技术组沟通,放下骄傲去追问细节,可换来的,永远是江屿的刻意避开,和永远没有实质内容的敷衍回复。
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憔悴,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不再期待他的回复,不再主动找他对接,甚至不再看他的微信对话框。
日记里的两年之约,被她用钢笔轻轻划掉了。
她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不是别扭,不是害羞,不是不敢靠近。
他是真的不想见她,真的想和她彻底撇清关系,真的把过去的一切,都当成了想要抹去的污点。
那天晚上,沈娇改完最后一版设计稿,已经是凌晨两点。
宿舍里安安静静,室友们都睡得很熟。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江屿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删删改改了很久,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江屿同学,我知道你不想和我有任何牵扯,我也不会再打扰你。但项目是两校的合作,不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事,麻烦你明天上午十点,到会议室对接一下核心问题,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你还是不肯来,那我只能向两边老师说明情况,申请更换对接人了。】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也是最后的体面。
发完消息,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这场僵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只知道,那个曾让她心动、让她牵挂、让她写下两年之约的少年,在他一次次刻意的远离里,终于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而这场被他刻意搅乱的合作,也终于走到了必须摊牌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