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突如其来、又仓促结束的电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沈娇平静已久的心底，激起了久久无法平息的巨浪。
接下来的几天，她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生活节奏。按时上课，准时出现在画室，泡在图书馆里刷题，在文学社核对活动流程，和池沫然一起吃饭、散步、说笑。所有人都觉得她和从前一样，安静、沉稳、从容，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有沈娇自己知道，她所有的平静，都只是勉强撑起来的外壳。
一到安静下来的瞬间，电话里那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就会不受控制地在耳边反复回响。
“是我。”
“你还好吗？”
“那就好。”
“我先挂了。”
四句话，短短几十秒，却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执念。
傍晚下课，夕阳把校园的小路染成暖金色。池沫然挽着她的胳膊，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文学社招新的趣事，沈娇却常常走神，目光飘向远方，连对方说了什么都听不真切。
“娇娇？娇娇！”池沫然停下脚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脸担忧，“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老是发呆，叫你好几声都听不到。”
沈娇猛地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掩饰道：“没什么，可能是最近社团的事情有点多，脑子有点乱。”
“再忙也要休息啊。”池沫然皱着眉，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你看看你，脸色都差了，眼睛里也没有光了。以前你虽然安静，但整个人是轻松的，现在总感觉你心里压着什么东西。”
沈娇勉强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心里压着的，哪里是社团的事情。
压着的，是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是一个刻进青春里的人，是一段没能好好告别、没能彻底放下的过去，更是一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动摇。
回到宿舍，室友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有人追剧，有人打电话，有人赶作业。整间宿舍热闹又安心，可沈娇却觉得，自己被隔绝在一片无人知晓的沉默里。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字迹清晰，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倒退回从前。
高中教室里，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江屿坐在她旁边，低头刷题时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操场的树荫下，他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承诺：“放心，我们一起去南城。”；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她红着眼眶，咬着牙说出最伤人的话，把他狠狠推开；同学聚会上，那句炸开的“他就在南城”，让她整个世界都晃了晃；寒假超市里，那场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的擦肩而过；还有温蔓告诉她，他就在隔壁科技大，读着最厉害的计算机专业，离她只有几站公交的距离。
一幕幕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曾经，她把这些回忆死死压在心底，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分手是对的，断开是对的，不回头是对的。
只有彻底放下，她才能好好生活，才能不被过去伤害，才能重新开始。
她一直坚信，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
可那通电话之后，所有的坚定，都开始一点点崩塌。
她开始忍不住问自己：
当初，真的必须分手吗？
真的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吗？
真的是他先放弃，还是她自己先选择了逃离？
她以为，他沉默，他离开，他不解释，就是不在乎。
可现在她才发现，他的沉默也许是无奈，他的离开也许是不敢打扰，他的不出现，也许是另一种方式的守护。
他没有忘记她，没有放下她，没有讨厌她，甚至在时隔半年之后，只是鼓起全部勇气，打了一通电话，只为确认她是否安好。
听到她说“我很好”，就匆匆挂断，不敢多停留一秒，怕打扰，怕纠缠，怕给她带来任何困扰。
这样的他，和她想象中那个冷漠、绝情、轻易放弃的人，完全不一样。
沈娇趴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心脏一阵一阵发闷，密密麻麻的疼。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怀疑——
当初那个决绝的决定，真的正确吗？
当初那句狠心的“别再来找我”，真的是她心里想要的吗？
当初忍着痛不联系、不解释、不见面，到底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惩罚彼此？
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倔强，没有那么敏感，没有因为一点误会就全盘否定所有的感情；
如果当初，她愿意多等一等，多问一句，多相信他一点；
如果当初，他敢勇敢一点出现，她敢勇敢一点回头。
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不是就不会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
是不是就不会明明互相惦记，却只能各自安好；
是不是就不会拥有一整个青春的心动，最后却只剩下遗憾。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紧紧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深夜，宿舍熄了灯，一片漆黑。
室友们都已熟睡，安静得只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沈娇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手机安静地躺在枕边，那串陌生号码她没有删，却也没有勇气拨回去。
她一遍一遍回想那通电话里的细节。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紧张了很久；
他的语气很轻，生怕吓到她；
他问“你还好吗”的时候，带着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他挂断的时候，仓促得像是在逃离。
他明明在意，明明牵挂，明明放不下，却只能用最克制、最卑微、最不打扰的方式，悄悄关心她。
而她呢？
她用忙碌麻痹自己，用坚强伪装自己，用“放下”说服自己，却在他一句简单的问候里，全线崩溃。
她真的放下了吗？
如果放下了，为什么一通电话就能让她失眠、失神、心绪不宁？
如果放下了，为什么一想到“也许当初分手是错的”，心脏就疼得发紧？
如果放下了，为什么她会开始忍不住幻想，如果他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会一起在图书馆学习，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一起为了未来努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唔……你怎么还没睡？”下铺的室友半梦半醒，模糊地嘟囔了一句。
沈娇立刻屏住呼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马上睡。”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眼眶微微发热。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不再强迫自己“必须放下”，第一次不再逼自己“不准回头”，第一次坦然承认——
她还在意。
她还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动摇。
她还会怀疑，当初的分手，是不是一个错误。
第二天一早，沈娇早早起床，独自去了图书馆。
她想靠学习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视线刚落在书本上，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远。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动，等她回过神时，整张草稿纸上，轻轻浅浅，全是同一个名字。
江屿。
她的心猛地一抽，慌忙用笔涂掉，可越是遮盖，心里的痕迹越是清晰。
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
原来，所谓的平静，不过是自欺欺人。
中午，她在食堂吃饭，刚坐下，温蔓就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几天没见，温蔓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娇娇，你到底怎么了？”温蔓放下筷子，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我上次不该跟你说江屿的事？还是……发生什么别的事了？”
沈娇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蔓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才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茫然，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与无助。
“温蔓，”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你说……我当初，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温蔓一怔：“什么做错了？”
“我和他分手，断得那么干净，那么决绝，再也不联系……”沈娇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食堂的嘈杂淹没，“是不是……错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温蔓心上。
她瞬间明白了，沈娇这几天的失神、疲惫、不安，全都是因为——她动摇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开始后悔，开始无法再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分开是对的”。
温蔓心里一酸，轻声安慰：“娇娇，你从来都没有错。那个时候你难过、委屈、没有安全感，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
“可如果……”沈娇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轻轻颤抖，“如果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我呢？如果他一直都在等我呢？如果我当初再坚持一下，再相信他一次，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这是她第一次，把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疑惑，**裸地问出来。
她不是在问温蔓。
她是在问那个骄傲、倔强、受伤、不肯低头的自己。
你真的不后悔吗？
当初的分手，真的是唯一的选择吗？
温蔓看着她这样，心疼得说不出话。
她想告诉沈娇，江屿这半年有多煎熬，有多想念，有多不敢靠近；想告诉她，江屿留在南城，就是因为她在这里；想告诉她，那通电话，江屿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说。
有些答案，只能沈娇自己去找。
有些动摇，只能靠她自己去面对。
温蔓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柔而认真：“娇娇，跟着你的心走就好。不用逼自己放下，也不用逼自己坚强。你可以难过，可以犹豫，可以回头，都没关系。”
沈娇没有说话，低下头，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暖得刺眼。
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挣扎。
她一直以为，往前走，就是对的。
却从来没有想过，万一，她走错了方向呢？
万一，她真正该做的不是放下，而是回头呢？
万一，她当初的分手，真的是一个错误呢？
动摇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从那天起，沈娇不再强迫自己无视心里的声音。
她会在路过校门口时，下意识望向科技大的方向；
会在听到“计算机”“科技大”这类字眼时，心脏微微一颤；
会在深夜里，盯着那串陌生号码，久久出神；
会一遍一遍回想他们的从前，回想那通短暂的电话，回想他那句小心翼翼的“你还好吗”。
她开始承认，自己没有那么坚强，没有那么洒脱，没有那么容易放下。
她开始承认，她还在意，还会痛，还会后悔，还会动摇。
她开始承认——
当初分手的决定，也许，真的错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初夏的暖意。
沈娇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终于彻底裂开。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该不该回头，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迈出那一步。
但她清楚地知道——
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坚定地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因为她的心，早已在那通电话之后，彻底乱了。
而这场动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