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的风已经彻底带上了春日的暖意,吹过校园两旁刚抽出新芽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沈娇的生活被课程、画室、图书馆与文学社填得满满当当,规律得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时钟。她习惯了清晨迎着微光走向图书馆,习惯了午后伏在桌前画设计稿,习惯了傍晚在活动室核对活动流程,更习惯了把所有关于过去的影子,死死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坚强到可以对所有往事泰然处之,坚强到再也不会因为某一个名字、某一段回忆而乱了心跳。她甚至开始相信,只要一直往前走,那些曾让她彻夜难眠的人与事,终会在岁月里慢慢淡去,变成无关痛痒的过往。
直到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一切伪装,都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轻易击碎。
下课铃声刚响,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沈娇慢慢收拾着桌面上的画笔与课本,指尖划过平整的画纸,心里一片平静。她正背着书包准备前往图书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
“娇娇,等一等我!”
沈娇的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
温蔓快步从走廊另一端跑过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眼神却始终有些不安。自从寒假那场谎言被戳破后,她们之间再也回不到曾经无话不谈的亲密,却也在时间的推移里,维持着一种客气、温和、互不触碰伤疤的相处模式。没有怨恨,没有疏离,只是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距离。
“你要去图书馆吗?我刚好顺路,一起走一段吧。”温蔓主动开口,语气自然。
“好。”沈娇轻轻点头,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并肩走在铺满夕阳的小路上,暖金色的光洒在肩头,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开始,她们只是聊着无关紧要的小事,气氛平和又轻松。
“你们今天下午的专业课是不是很难?我刚才路过画室,看你一直在低头改稿。”温蔓侧过头问。
“还好,多练几遍就能找到感觉了。”沈娇目视前方,语气平稳。
“文学社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听池沫然说,你几乎天天都泡在活动室里。”
“嗯,这学期活动多,慢慢做就好。”沈娇淡淡回应。
她们聊课程难度,聊食堂新出的菜品,聊社团里发生的趣事,像所有关系不错的朋友一样,对话温和而顺畅。沈娇心里甚至悄悄松了口气,她以为,这样平静的相处可以一直继续下去,不提过去,不提误会,不提那个让她心绪翻涌的名字。
可有些事情,越是逃避,越是猝不及防。
走着走着,温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自然而然地聊起了高中的同班同学,语气随意得没有任何铺垫:“对了娇娇,我昨天碰到咱们以前的学习委员了,她现在就在隔壁的科技大读书。”
“嗯。”沈娇轻轻应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温蔓没有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依旧顺着话题往下说,声音轻快:“她说她前几天在科技大的实验室楼下,碰见江屿了。”
江屿。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进沈娇的耳朵里,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她的心口上。
沈娇的脚步在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顿了半秒。
快得让人无法察觉,快得连她自己都想当作是错觉。
可她的心脏,却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疯狂狂跳起来,咚咚、咚咚,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她害怕被身边的温蔓听见。指尖在身侧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温蔓丝毫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依旧语气自然地说着:“我也是这两天才确切知道,原来他就在科技大读计算机专业,还是学校的重点王牌专业,特别厉害。”
沈娇没有说话,嘴唇微微抿紧,脸色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科技大离我们学校真的特别近,坐公交也就三站路,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温蔓轻轻感叹,“没想到这大半年来,他一直都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
近。
就在身侧。
同一个南城,同一片天空,同一段春风,同一场黄昏。
沈娇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周围的人声、风声、脚步声仿佛都在一瞬间远去,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温蔓的那几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原来他真的在这里。
原来他不是远在英国,不是遥不可及,不是消失在人海尽头。
原来她每天走过的银杏道,他或许也曾路过;她每天吹过的晚风,也曾拂过他的肩头;她每天抬头看见的月亮,也曾照亮他的归途。
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回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高三教室里并肩刷题的午后,操场树荫下他轻声许下的“南城等你”,高考结束后她忍痛推开他时的决绝,同学聚会上那句炸开的“他就在南城”,超市里那场狼狈又心酸的擦肩而过,徐潇潇挽着他胳膊时的模样,温蔓后来解释的“表妹”真相……
一幕一幕,在眼前飞速闪过,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以为自己可以彻底置身事外,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所有的云淡风轻都是伪装,所有的无所谓都是硬撑。只要江屿这个名字一出现,她所有的坚强,都会在瞬间溃不成军。
温蔓终于察觉到身边的人一直沉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不安地看向沈娇:“娇娇……我是不是不该提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随口一聊……”
沈娇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轻、淡、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丝毫起伏:“没事,随便聊,我不介意。”
“真的吗?”温蔓依旧局促,“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提起让你不开心的事……”
“我没有不开心。”沈娇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在哪里读书,学什么专业,过得怎么样,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和我没有关系了。”
话是说给温蔓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只有沈娇自己知道,说出这每一个字,她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热,却被她死死忍住,半分情绪都不敢流露出来。
温蔓看着她过于平静的侧脸,心里越发心疼,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声补充了一句:“其实……这半年来,他一直都在南城,从来没有走远。”
沈娇的脚步再次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抬眼望向远方沉落的夕阳,暖光落在她的脸上,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微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你知道?”温蔓愣住了。
“同学聚会那天,就知道了。”沈娇淡淡开口,目光没有丝毫波澜,“只是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个学校,哪个专业。”
温蔓一下子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小路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气氛有些尴尬。
沈娇的表面依旧纹丝不动,内心却早已掀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海啸。
科技大,计算机专业,近在咫尺。
原来这大半年来,她不是独自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思念、煎熬、挣扎,不是独自守着过期的承诺彻夜难眠。他一直都在,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过着与她平行,却从未相交的生活。
他知道她在这里。
而她,却直到今天,才确切知道他的下落。
温蔓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越发愧疚,轻声道歉:“娇娇,真的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一个人难受那么久……”
“都过去了。”沈娇轻轻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了,也不想再回头了。”
“可是……”
“温蔓,”沈娇终于侧过头,看向她,眼神清淡而坦然,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有课要上,有社团要忙,有目标,有方向,我不想再被过去的人和事影响。”
温蔓看着她眼底的坚持,喉咙哽咽,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不提了,以后我们都不提了。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嗯。”沈娇轻轻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伐依旧稳定,身姿依旧挺拔,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异样。她维持着所有的镇定与从容,不让温蔓看出她的慌乱,不让任何人看出她的脆弱,更不让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因为一句话就彻底崩塌。
这是她保护自己,最后的方式。
两人一路走到图书馆楼下,沈娇停下脚步,轻声开口:“我到了。”
“好。”温蔓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心疼,“那你早点回宿舍,别太累了。”
“知道了。”
沈娇看着温蔓转身离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口,她脸上所有的平静,才在一瞬间一点点褪去。脸色慢慢变得苍白,原本明亮的眼神黯淡下来,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她没有立刻走进图书馆,而是慢慢转身,走到旁边一片无人的树荫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下身,蹲在了地上。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夕阳慢慢沉落,晚风轻轻吹过。
沈娇把头轻轻埋在膝盖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子发酸,喉咙发紧,心口的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至全身。
原来他就在科技大。
原来他离她这么近。
原来这大半年来,他们共享着同一片天空,吹着同一阵风,却始终未曾相见,未曾相认,未曾说过一句话。
他为什么不出现?
为什么不来找她?
是不敢,还是不愿?
是放下了,还是和她一样,被过去的误会与胆怯困住,寸步难行?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她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流干;想质问,却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了身份;想靠近,却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了勇气。
她想起自己拼命用忙碌麻痹自己,想起自己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他相关的痕迹,想起自己强装无所谓地告诉所有人,她已经放下了。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她所谓的平静,不过是自欺欺人;她所谓的坚强,不过是硬撑出来的外壳;她所谓的无动于衷,不过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江屿。
这两个字,在心底反复盘旋,轻轻一响,就让她整个人都微微颤抖。
她想起超市里那场擦肩而过,他没有认出她,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想起他身边笑靥如花的徐潇潇,想起他温和耐心的语气;想起他近在咫尺,却始终不曾走向她。
原来,一直困在原地的人,从来都只有她一个。
原来,就算知道他就在身边,她也只能装作毫不在意。
不知道在地上蹲了多久,直到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风变得微凉,沈娇才缓缓站起身。她抬手轻轻抹了一下眼角,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冰凉的干涩。
她慢慢挺直脊背,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整理好脸上的表情,把所有的波澜、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挣扎,再次死死藏进心底。
再抬起头时,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然,仿佛刚才那场席卷心底的风暴,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背着书包,一步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图书馆。
找位置,放书包,翻开书本,握笔写字,动作流畅自然,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周围都是低头学习的同学,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偶尔的翻书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有序、安稳。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句话击穿了她所有的坚强;
没有人知道,一个名字,依旧能让她内心溃不成军;
没有人知道,她表面云淡风轻,内心早已巨浪滔天。
沈娇低头看着书本上的文字,视线却有些模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几个清晰的字眼——科技大、计算机、很近、就在身边。
她知道,从温蔓说出那句话开始,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世界,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江屿的存在,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不再是一段遥远的回忆,而是变成了一个确切的、触手可及的事实。
他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读书,学习,生活,成长。
和她一样。
却又和她,毫无交集。
沈娇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她不能回头,不能靠近,不能询问,不能失态。
她只能继续装作毫不在意,继续装作两人早已无关,继续装作她已经彻底放下。
继续把所有的波澜,所有的心动,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想念,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藏在规律的生活之中,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在玻璃窗上,温柔而明亮。
沈娇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在纸上写下一行工整的字。
过去归过去,往后归往后。
她告诉自己,必须放下。
必须平静。
必须往前走。
哪怕心底早已波澜万丈,哪怕思念早已泛滥成灾,哪怕真相近在眼前。
她也只能,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