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聒噪的午后，阳光被纱窗滤得细碎，落在温蔓家光洁的地板上。空气里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温蔓紧绷的心弦上，让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刚收拾完桌上的书本，门就被轻轻叩响，节奏熟悉又轻柔——是沈娇。
温蔓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慌乱，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时，脸上已经扯出了一抹尽量自然的笑意。
沈娇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随意挽着，眼底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疲惫，却依旧是那副干净明媚的模样。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一见到温蔓，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蔓蔓，你终于开门了，我打了你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沈娇侧身走进客厅，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阳台，甚至半掩着的卧室门，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对了，你有没有见过江屿？我从早上开始就给他打电话，一直是关机，微信也不回，我都快急死了。”
温蔓关门的动作猛地一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从高考结束沈娇狠心提出分手，到她把自己关在家中不肯见人，温蔓就知道，沈娇迟早会来问江屿的下落。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说辞，可真当这一刻来临，她依旧觉得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
她转过身，背对着沈娇缓了缓神，再回头时，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江屿啊，他出国了。”
短短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沈娇心底激起滔天巨浪。
沈娇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声音都开始发抖：“你说什么？出国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就上周走的，走得特别急。”温蔓走到沙发边坐下，刻意避开沈娇的目光，指尖紧紧攥着沙发的布艺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是家里安排的，英国那边的大学，比南城更好，提前一年过去读预科，来不及跟身边的人一一告别。”
“英国……”沈娇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他不是说好了，要和我一起去南城大学吗？我们约定好的，他怎么会突然出国……”
“约定？”温蔓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沈娇，你忘了吗？是你先提的分手，是你在考场外跟他说，高考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是你说以前的事，就当是年少随便说说。”
温蔓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戳在沈娇最痛的地方。
沈娇的嘴唇瞬间失去了颜色，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怎么会忘。
她永远记得考场外的阳光，记得江屿伸过来想要牵她的温暖手掌，记得自己狠心后退的脚步，记得那句残忍的“分手吧”。她是故意的，是为了推开他，是怕自己的心脏病拖累他，是怕自己活不到和他共赴未来的那一天。
可这些真相，她不能说，半个字都不能说。
她只能任由温蔓的话砸在自己心上，任由自己被愧疚和思念淹没，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他那天听完你的话，站在考场门口，一动没动站了快一个小时。”温蔓的声音微微发颤，她看着沈娇苍白的脸，心里又疼又急，却只能硬着头皮把谎言编下去，“回到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不说话，谁都不理。后来家里提起出国的事，他一口就答应了，连犹豫都没有。”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件你去年给他织的灰色毛衣。”温蔓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说，那是你送他的，唯一一件礼物。”
沈娇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砸落在手背上，滚烫的温度，却烫得她心口生疼。
那件毛衣，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笨拙地织了三个月的成果，针脚歪歪扭扭，她自己都嫌丑，却没想到，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沈娇的声音破碎不堪，哽咽着问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温蔓抬起头，对上沈娇通红的眼眶，心里狠狠一揪，却还是咬着牙，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他说，既然你不想他等，那他就走得远一点，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再也不打扰你。”
彻底消失……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娇的头上，让她浑身僵冷，如坠冰窖。
她以为自己的推开，是为了他好，是让他能毫无牵挂地奔赴更好的未来。可她没想到，自己的狠心，竟让他绝望到远走他乡，彻底消失。
“他去英国哪个城市？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手机号、微信、邮箱，哪怕一个都行……”沈娇突然抓住温蔓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我想跟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推开他的……”
温蔓被她抓得生疼，却只能狠心抽回手，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没有，他什么都没留。”
“手机关机，微信拉黑，朋友圈清空，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式，他全都断了。”温蔓看着沈娇崩溃的样子，心脏像被狠狠揉搓，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他走得干干净净，就是想彻底放下过去，放下你，开始新的生活。沈娇，是你先放手的，你就该接受这个结果。”
“我没有放手……”沈娇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哭得浑身发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放下他，我只是怕我身体不好，拖累他，我怕我给不了他未来，我才说那些违心的话……”
“可他不知道。”温蔓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他只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不要他了。他只知道，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未来，被你一句话就打碎了。”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忍受你的决绝？怎么会留在这座满是你们回忆的城市？”
沈娇说不出话，只剩下无尽的哭泣。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的狠心能换来他的安好，可到头来，她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最愚蠢的人。她亲手把最爱她的人，推去了遥远的异国他乡，推到了再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我还能见到他吗？”沈娇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卑微又绝望，“哪怕一眼，哪怕就跟他说一句抱歉，我都愿意……”
温蔓别过头，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不让沈娇看见自己眼底的泪光。
她多想告诉沈娇，江屿根本没有出国。
她多想告诉她，江屿就在南城，就在他们约定好的大学里，每天都在等着她，等着她病愈，等着她回头。
她多想拆穿这个谎言，让这两个互相思念的人，早日解开误会，不再受这份煎熬。
可她不能。
沈娇的心脏病经不起任何刺激，一旦知道江屿就在身边，她所有的坚强都会瞬间崩塌，情绪的剧烈波动，随时会要了她的命。
这个以爱为名的谎言，她必须守下去，哪怕被沈娇怨恨，哪怕独自承受这份煎熬。
“不知道。”温蔓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无尽的疏离，“也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了。英国那么远，他不会再回来，你也不会再去，你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结束了……”沈娇喃喃自语，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流得更凶，“真的结束了吗？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我们那么多的约定，就因为我一句话，全都结束了吗？”
“是。”温蔓狠下心，给出了最肯定的答案，“沈娇，接受现实吧。他出国了，不会回来了，你也该放下了，好好治病，好好生活，过好你自己的人生。”
沈娇瘫坐在沙发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身前的衣襟。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
那个会笑着牵她手的少年，那个会陪她刷题到深夜的少年，那个会把她护在手心的少年，真的走了。
去了没有她的英国，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她亲手推开的，是她亲手弄丢的。
她活该承受这份痛苦，活该被思念折磨，活该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温蔓看着沈娇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递过一张纸巾，声音轻得像安慰，又像判决。
“别哭了，哭也没用。他不会知道，也不会回来了。”
沈娇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却怎么擦也擦不完。
她知道温蔓说得对，哭没用，道歉没用，一切都没用了。
江屿走了，彻底走出了她的世界，再也不会回来。
“我知道了。”许久，沈娇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芒，“我知道他出国了，我不会再问了，也不会再打听了。”
“我会放下他，好好治病，好好生活。”
她说得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
温蔓看着她，点了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这个谎言，暂时护住了沈娇的命，却也困住了两个人的思念，更困住了她自己。
沈娇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像随时都会倒下。她没有再看温蔓，也没有再看这间满是他们回忆的客厅，只是低着头，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
“我走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剩无尽的疲惫。
“嗯。”温蔓应了一声，不敢送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拆穿所有的谎言。
沈娇轻轻拉开门，又轻轻关上，将一屋子的沉默和悲伤，都关在了门内。
门关上的那一刻，温蔓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沙发上，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对不起，沈娇。
对不起，江屿。
我只能用这个谎言，护住你们两个人。
等娇娇病好的那一天，等她能承受所有真相的那一天，我一定会把一切都告诉她，让你们重新在一起。
而现在，只能委屈你们，再等等，再熬一熬。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灿烂，可这间客厅里，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一个，沉甸甸的谎言。
沈娇走在滚烫的街道上，阳光照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耳边反复回荡着温蔓的话——他出国了，去英国了，彻底消失了，不会回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抬头看向天空，刺眼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流。
江屿，我考上南城大学了。
我们约定好的学校，我考上了。
可是你，却不在了。
你走了，去了没有我的远方，再也不会回来。
我亲手推开了你，亲手弄丢了最爱我的人，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喧闹非凡，可沈娇的世界，却一片死寂。
她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被她的谎言，永远留在了遥远的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