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传真脑子一瞬间晕乎乎,“什么?”
“我寒假有空过来看你,你每天想吃什么菜,可以点,我的拿手菜并不只有猪肉炖粉条,我妈小时候带着我到处走,我顺便学了不少地方菜,你如果想尝尝,我都可以再深入开发一下。”
穆传真憧憬了一下,这条件的确诱人。
但她并不想在办妥与周朝西的事之前,搞出一些人尽皆知不可挽回的事,于是她主动拒绝:“不行,我们现在的关系还不能同居。”
他打算脸皮再厚一些:“那我打算在广州租个房子过寒假,北京太冷了。”
穆传真无言以对,心中却荡起一阵暖流,这简直算是紧追不舍了,她揪着自己的睡衣道:“随你吧,我哪儿能管得了你一个大活人。”
没有拒绝那就是同意,事情算是定了下来。
岳铭一边在网上看广州的房子,一边处理手头剩余的工作。
1月,北京已经开始下雪,白茫茫的鹅毛雪下了一整夜,路边停放的车辆几乎都被雪堆了厚厚一层。
岳铭在这样大雪天见到一个许久没见的人,他的父亲。
他从黑色的轿车上下来,一身黑衣黑皮鞋,头发梳得油量,眉间川字纹显得人很严肃。
司机问:“我在什么地方等您?”
岳建成说:“就在附近吧,我很快下来。”
他下车与岳铭走在一起,岳铭比岳建成显得更高更壮,两个人皆是一身黑,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两颗晦暗的黑洞,在茫茫的宇宙中难有交集。
岳建成说:“我们父子很久没见了,一起上去说说话?”
岳铭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二人进了教师宿舍,岳建成站在玄关处换鞋,抬起头又扫视了一圈这个房屋里的陈设,一切都像是没有变,一切又早已天翻地覆。
岳铭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岳建明说:“快放假了吧?”
“还有一周的课。”
“放假准备去哪儿?”他难得这么打听他的私人生活。
岳铭无可奉告,“还没计划好。”
岳建成又说:“凡事都得有个计划,正所谓预则立,不预则废,事业和生活都是如此,我之前跟你们学校一把手聊了聊,他也很认可你,要不下学期转你们学校行政吧,山林里泡久了见的不是植物就是动物,多见见人有的是好处。”
这一套岳建明说了不知多少次了,他全部当成耳旁风。“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可能转行政,这事儿没商量。”
岳建明却不恼,“之前给你介绍的那位女老师,跟你一个学院教书,还读的一个专业,按理说有的是共同语言,怎么也给拒绝了?”
岳铭道:“这事能勉强吗?”
“我什么时候勉强过你,这不征求你意见吗?”
“不用征求了,没戏,已经翻篇儿了。”
岳建成喝了一口茶,“我听说你之前还帮人处理打架斗殴的事,那个女学生叫穆青峦,她的姐姐叫穆传真是吧?”
岳铭皱了皱眉。
“我听说,你与那女学生的姐姐在谈恋爱?”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岳铭并不想否认,“是。”
“年轻人还是冲动,”他从带来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叠资料扔沙发前的茶几上,“我已经找人详细调查了她的家庭背景、工作生活情况,你最好了解清楚一点再说恋爱的事。”
岳铭瞥了一眼文件袋,“她的事我很清楚,比你想象的清楚得多。”
“港商私生女,名不正言不顺跟着单亲母亲长大,年纪轻轻靠拿富二代的分手费过生活,依附完这个再依附那个的蛀虫,这种女孩,我的儿子啊,你确定你能招架得住?你与这样一个毫无道德、毫无底线的人在一起,我丢不起这个脸面!”岳建成眉间的川字纹每说一句加深一点,到最后一张脸脸色难看至极。
原来他今天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口中所谓的脸面,时至今日到底还残存多少,没人知道。岳建成当年何尝不是那个依附者?他一个出生贫困山区的青年,结识母亲后结婚调至北京,外祖一家以及母亲从未看中所谓出生和门楣,完全接纳他。他攀上更好的枝头后果断抛妻弃子,到底是谁毫无道德毫无底线,他自己恐怕都没有想明白过。
“我已经活到三十岁,完全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和判断能力,我不会因为她的过去怎样,而否定她现在这个人,也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与她产生隔阂。我和她之间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如果您今天妄图用这些所谓的调查资料说服我,那请您回去吧。”岳铭下了逐客令。
岳建成忽然感觉自己被气得胸口疼,这种感觉也曾有过多次,在岳铭坚持要跟着四处漂泊的母亲生活,在他一意孤行要继续学那冷门的昆虫学,在他坚持要在高校做那些所谓的小众研究,在他一次次拒绝自己给他铺好的路,走在一条他完全控不住、看不到的偏僻小径之时。“看来你早就打定了主意,我知道,你干什么事都一腔热血,不撞南墙不回头。但在这件事上,我坚决反对!”
“爸,我的人生,你十几年前就退出了,十几年后再来插手,未免有些晚了。”岳铭穿着一双棉拖鞋,身姿笔挺地站着。
这房子装修早已上了年头,墙边地板曾经泡过水,边缘微微卷起,露出白底色。岳建成也与这房子一样,每个部件都暗暗显出老旧,染了色的头发根露出一点点白,眼角浮出几条细线,他维持体面之时尚能稳定一脸的肌肉,但一旦用力咆哮,那老态便更明显了。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岳铭。”
“爸,你还有一个女儿,如果让她们母女知道,原来在你眼中,你这么看重我,你让人家怎么想?”他扯了扯嘴角,几乎用尽了讽刺。
岳建成沉着脸,转身朝门口走去,“那女人快结婚了还与你鬼混,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
“快结婚,不就是还没有?”
“呵。”
岳建成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但他仍然用几十年官场浮沉炼就的沉稳,克制住了再次语出不逊的冲动。他站在玄关的一盏灯光下,十几年前的一个夜晚,他拖着行李从这扇门离开,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十几年后,他仍然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只是从前那个站在他背影后的女人抹着泪,她身旁的单薄少年只能咬牙握住她颤抖的的手。而如今,那个女人成了一方相框中定格的画面,那个少年早已成了顶天立地的梁柱,即使风雨飘摇依旧岿然不动。
母亲临终前说:“我早已不怪你爸,你也放下吧。没有他也没有你,我很庆幸,有你这样的孩子。”
岳铭却放不下,他在母亲离去后的许多个夜晚挣扎难眠,为何背叛者逍遥快活,失意人黯自神伤?为何钻营者飞煌腾达,被伤者厄病缠身?为何说谎者受人敬仰,被骗者遭戳脊梁?
烟和酒都难以麻痹神经,他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
是那一年的印度之行也拯救了他。
他在引颈向天时思考对与错、罪与罚、爱与恨。
母亲坚持所爱,她不后悔。她投身植物的世界,徜徉其中得到情感的救赎、事业的升华,婚姻生活给不了答案的,自然给了她答案。
自然也给了岳铭答案。
他决定顺其自然,跟从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寒假一到,他便乘最早一班飞机去了广州。
穆传真抱怨他来这么早,害她起了个大早来机场接人,嘴上这么说,两只手却早已穿过他的腰侧,头紧紧靠在他胸膛上,耳朵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她抬起头与他视线相接,一张冷白无暇的脸上,目光柔软又多情,“岳教授,送你去哪儿?你租的房子?”
“嗯,还要劳烦你专程送我过去。”他摸了摸她带着苍兰气息的发丝,“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
“我们有这么久没见了吗?”她食指勾了勾发尾,随口胡说八道:“俗话说,嗯,黑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头发自然也随日子长长不少啊,真真,你这是想我了?”
她被他这一声真真叫得心口痒痒的,“想你……做的饭吧。”
他揽着她往机场外走,“想吃什么?”
她穿着极细的高跟鞋,每走一步都扭得很婀娜,她停下脚步,垫脚在他耳边说,“吃你呀。”
岳铭想,还是得见着面才能流露真情实感。在网络上,穆传真总是像一只高冷的猫,自顾自舔舐猫毛,偶尔得空才赏他一个冷酷的眼神。哪有真正见着面动人心弦,当然,她还是那只高冷的猫,但偶尔露出的慵懒和娇媚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岳铭捏着她的腰:“打算怎么吃?清蒸,油炸,还是生吞活剥?”
精致的鼻梁旁边小痣一点,让她看起来又无辜又透着狡诈,“岳教授,我吃得很清淡,你知道的,吃不了辣,吃不得太咸,讲究原汁原味原生态。不喜欢风卷残云囫囵吞枣,只喜欢细嚼慢咽一点一点享用。你既要做饭,得好好锻炼厨艺了。”
“食量不大要求不少。”岳铭点评,“走吧,带你去我租的房子。”
岳铭在网上看了许久,比较了地址位置和窗外景色,最终将租的房子选在能够能同时看见珠江和广州塔的地段。9月初他来广州开会,那一夜穆传真开车送他回酒店,沿途风景他记忆深刻,看房子时便刻意留意了几分。
岳铭开着车,这个季节再没有了夏日燥热,风吹进车窗,带来一阵凉爽。穆传真穿一件黑色长袖打底,外面配一条同色系背心式连衣裙,腰链收得很紧,耳环仍旧又大又繁复,衬在微卷发尾和蜜色嘴唇旁,随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精致。
她选了几首歌播放,转过头问:“怎么不跟着唱了?”
岳铭笑了笑,“某人可是说过我唱得难听。”
穆传真:“某人还说我因噎废食呢。”
“我都没听过你唱歌,要不你赏脸唱几句?”
穆传真实话实话,“其实我唱歌水平跟你差不多,五音不全的类型。”
岳铭:“我以为你们民族天生能歌善舞。”
“你这叫刻板印象,更何况我只有一半是我外公我妈这边的基因。”而另一半……她顿了顿,“我没跟你提过我爸吧?”
她语气淡淡的:“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们一家子生活在香港,这么多年其实我也没见过他几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