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疑自己一夜未睡,得了心悸的毛病。
补了一觉,醒来仍然是那些迎来送往和磕头跪拜,她在人来人往中偶尔看见那个山里的异类——岳铭与许多人谈天说地,像个合格的田野学者。她陡然想起,自己早在不知何时,也成了这山间的异类。
第三日一大早是下葬的日子,村里许多人都来帮忙。穆茹看似没心没肺地在这里待了两天,此刻却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扶着棺木的一角默默流泪。她不顾形象抹着眼泪,小声叫“爸……”
穆传真涌上一阵迟来的心酸,她看着纷纷扬扬的纸钱,脸上是一贯的冷冷清清。
办完丧事,所有人都得回归原本的生活,仿佛这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最后又变成了平静无波的模样。
岳铭等到了她处理完一切的那天,不近不远陪伴,看似没有存在感,实则哪里都是他的身影。
穆茹问:“你接下来往哪儿去?之前去云南见到朝西了吗?跟我一起回广州吗?”回到现实,那些问题仍然横亘在那里,一刻不曾远离。
穆传真一时间真不知该往何处,但她这一刻遵从了内心的选择,于是她说:“妈妈,你先回去吧,我想在这边待几天。”
待众人散去,她拿了行李告别这个小山村,鸦青色的吊脚楼隐入写意画一般的山水。
岳铭在桥那头等待,他面前的河流奔腾不息,用浪花冲刷着河床上的石子儿。
她恍然想起,他们俩曾在这条河里抓过螃蟹。
20年后,他们竟然在又站在了同一条河的两岸。
进入车里那一刻,她忍不住打量他的侧脸,试图回想起一点他幼时的模样,却什么都没想起来。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吃早饭剩的米粒?”他摸摸下巴,米粒没有,倒是多了许多硬胡渣。
穆传真说:“接下来你去哪里?”
“没想好,但我还有几天假期,你有时间吗?或者有什么目的地吗?继续去云南?”
她问,“你是要去云南还车?”
他摇头,“不用,这车可以异地归还,不过我们可能需要开贵阳去。”
“那就去贵阳吧,岳师傅。”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得寸进尺了啊,怎么也得叫一声铭铭哥吧。”
她认真道:“我小时候识字不多,一直以为是明天的明,没想到你的铭是铭记的铭。”
他摇头,“原来一场误会。”
穆传真:“所以你在大兴安岭森林里见到我那会儿,就认出我了?”
岳铭目视前方开着车,“嗯,叫传真的人我这辈子一共就碰到你一个,再加上你身份证上的民族,比较特殊。”
她恍然大悟,“你竟然藏得那样好,我被你骗了这么久。”
“最开始没想说,后来想某天给你一个惊喜,再后来我们没了联系,我怕惊喜变惊吓,让你觉得我是个觊觎了你20年的变态。”
“那你到底觊觎我多久了?”她开玩笑似的。
他坦诚,“总不可能真有20年,小时候的事儿本来忘得差不多,印度见到你照片,也只是觉得这女孩长大了。真觊觎上,应该还是在大兴安岭。”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然有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兴致。
“这个真要说吗?我还是怕你以为我是个变态。严格来说,大兴安岭见你第一眼就有好感,后来的相处也一直感觉很好,后来进展太快无暇思考,等我想明白,我突然又觉得这好感就好像已经存在20年了。”
她心脏又突突乱跳起来。
“可怎么办?我是个有婚约的人。”
他转过头,“那玩意儿受法律保护?”
“倒没有。”
“那不就得了,你们不过叫做‘有了个初步意向’,还完全没有到双方签合同的阶段,在正式签订合同之前,双方不都有更正的机会?”
她嗤笑,“更正,你就这么自信,你这里才是正途?”
岳铭:“不自信怎么追你?你这么难追的。”
他这一股强劲的山风迅猛而来,穆传真被吹得头脑都快不清醒了。
他又问,“那我追到了吗?”
穆传真提醒:“认真开你的车吧,岳师傅。”
二人在贵阳市区找地方逛,最终去了黔灵山。穆传真对爬山深恶痛绝,他们最终坐缆车游览。
到了晚上,岳铭提议去吃当地特色的酸汤牛肉,穆传真负责吃各种野菜,他负责吃完锅里的牛肉,吃到最后都觉得这一餐吃得很暖和。
人一旦饱暖总会想起点其他的什么,于是晚上到了酒店,穆传真意志并不十分坚定地跟前台确认,“两间大床房。”
岳铭没说什么,只是上了电梯问:“这次应该不会那么巧,还在隔壁吧?”
“巧的事还少吗?”穆传真拿起房卡看,又跟他的比对,这一次虽不在隔壁,却也相距不远。
她进了房间,岳铭去自己房间放了行李,过了会儿又来敲门。
穆传真开门倚在门上,“怎么?还有什么要交代?”
岳铭说:“没有,可我这颗心说,想看见你,所以我答应它了。”
她冷笑说,“岳教授,你最近又进修了什么奇怪的诗集?”
他想了想,“也许爱情容易把人变成诗人。”
爱情……她被这个词震惊了一瞬。
她往里走,岳铭跟上来,他们拆了果盘吃着东西看电视。
岳铭拿着遥控板问:“看电影吗?”
“还是恐怖片?”
“想看就看。”他前阵子自己看了不少,自以为已经锻炼出了一颗经得住吓的心脏,不至于再像之前一起看时那么失态。
关了灯,他们选了一部年代比较久远的,似乎经过修复,画面虽然清晰,但仍有些抖。穆传真心思不在电影上,目光时不时掠过岳铭,他泛着青色的下巴更显硬朗,就这么靠得很近,并随着电影节奏越靠越近。
她仿佛又握住了那根看不见的蛛丝,正在一步一步牵引。
直到二人胳膊紧贴着胳膊,电影到了最吓人的关键环节,她情不自禁拉紧了那条有力的臂膀。
电影再一次成了背景音,他们清晰听见了对方的心跳和呼吸。
胳膊的靠近逐渐演变成为嘴唇的靠近。
他们倚靠在沙发上亲吻,岳铭的胡渣粗粝地擦过她的脸颊,有些疼痛,又有些令人心驰神往。
电影的光线闪烁着,落在二人的脸上,变幻出奇妙的色彩。
她问:“这一回不怕了?”
他说:“就没怕过。”
“那看贞子时发抖的是谁?”
“不知道,反正不能是我。”
她跨坐在他腿上,面向他问:“还看吗?”
他说:“让它放着吧。”
橙蓝色的光线微弱地摇曳,音乐低沉盘旋,镜头里的墙壁上,隐约可见一道人影,那人影从墙壁后伸出一双手来,正试图将女主角拉进深渊,音乐配合着密集的鼓点。
穆传真在这阵阵鼓点中伸出了手臂,伸向一条未知的路。路的尽头,岳铭牵着她的手,往光的尽头走。满目是炫目的白,什么也看不见似的,但感官又异常清晰。
镜头画风一转,女主角在一阵狂风中速速跌落,掉入一个漩涡,身旁的风化作诡异的黑色人脸,问她:欢迎来到深渊,刺激吗?害怕吗?想逃吗?
穆传真既痛苦又愉悦地张着嘴唇呼吸,眼前便是一道未知的深渊。
刺激吗?害怕吗?想逃吗?她想:就这么吧,她不会再犹豫,也不会再害怕。大不了走下去,跌了摔了,就当这是一场赌博,自己付赌资,输赢自己担,大不了all in。
镜头里的深渊下,是火一般的熔岩,它们翻滚着沸腾着,散发着灼伤一切的热度,融化一切,再造一切。
她捧着他的脸端详,他目光灼热,像危险的燃烧的火种。
他探过脸去堵住这稀薄的空气。
整个世界剧烈地颠簸,火山爆发似的,熔岩喷薄,铺天盖地。
她呜咽着,不知在说什么。
一切都乱了秩序。
一切又重新回到原点。
第二日,他们相拥着错过了早饭时间。
穆传真睁开眼天已大亮,她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发呆。
岳铭醒来在她肩头轻轻咬了一口,“还睡吗?”
“再躺会儿,有点累。”
穆传真想起什么,转身拉开被子看着他什么都没穿的身体,“你行李还在另一间房呢。”换洗衣服都在那边。
“怎么?”
“那房间订了也是白订,拿过来吧。”
“好啊。”他拥紧她,“昨晚订房的时候你坚持要订两间,我其实就想制止的。”
“说得很有先见之明似的。”
“掐指一算吧。”
穆传真伸手拍他,“那你算算,我们今天还会发生什么?”
“做……爱做的事吧。”
“岳教授,为人师表。”
他一脸无辜,“我干什么了?”
穆传真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温泉,她打算好好放松放松,泡一泡缓解下疲劳。
定了房间,她给岳铭看目的地,那里位于半山,看起来云雾缭绕。
岳铭:“我认为有一件事得先解决一下,穆小姐,你要不要高抬贵手,把我从黑名单里豁免出来?”
穆传真倒真忘了这一遭,“我这算不算好马又吃回头草?”
岳铭在她屁股上拍一巴掌,她怒目瞪他。
“我试试拍马屁有没有用,是吧好马。”
“再拍我跟你翻脸。”她撂狠话。
岳铭盯着她的手机,“趁着还没翻脸,先给我放出来。”
她唰唰点了几下,然后说好了。
岳铭试了试给她发消息,堵了很久的那颗心终于又疏通了一点,他对着手机一阵打字。
然后很快,穆传真收到了这样一段诗:
我对你的爱里
有全部的色彩和全部的力量
既细致又盲目
既谨慎又混乱
穆传真挑起眉毛看他,“你到底背了多少首这种奇奇怪怪的诗?”
他急于知道用户反馈,“加缪的诗,你觉得怎么样?”
穆传真嘴角一提,“铭铭哥哥,你还是适合专注抓虫子。”
岳铭喜道:“再叫一次试试。”
穆传真难开尊口,她起床穿衣服,“我忘了,那会儿你怎么称呼我的?”
岳铭还真的认真回忆过,“好像是,真真。”那会儿穆川总这么叫她,岳铭的母亲就顺口这么介绍,“铭铭,这是穆爷爷家的外孙女,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