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很少生病。
从业五年,她请过两次假——一次是外婆住院,一次是考律师资格证。感冒发烧这类小病,她从来都是硬扛。多喝热水,早点睡,第二天继续上班。
这是她的原则:身体可以垮,案子不能拖。
但原则这种东西,有时候扛不住病毒。
那天早上,沈既白醒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头有点晕,嗓子干得像砂纸,浑身酸软。她伸手摸了摸额头——不烫,应该没事。
她撑着坐起来,看了眼手机。
七点十五。有个案子今天开庭,九点到法院。
她深呼吸,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没事的。她想。扛一扛就过去了。
出门前,她在冰箱上贴了便签:
「早餐在锅里。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用等我。」
然后她拎起包,出门上班。
姜屿那天睡到中午才醒。
她晃悠到厨房,看到冰箱上的便签,拿下来看了一眼。
「早餐在锅里。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不用等我。」
她看着那行字,撇了撇嘴。
又应酬。
这周第几次了?
她把便签收进口袋,打开锅盖——锅里是小米粥和煎蛋,和平时一样。
她一边吃一边想:沈既白最近好像特别忙,每天都回来很晚,有时候她睡了那人还没回来,早上起来人又走了。
连说话的时间都少了。
姜屿叹了口气,把碗洗了,出门去画廊。
下午四点,沈既白开完庭,回到律所。
头更晕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坐在办公桌前,想整理一下庭审记录,但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没事的。她想。再撑一会儿,下班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助理小周敲门进来:“沈律师,这是明天要用的材料。”
沈既白接过来,翻了翻。
“行,放着吧。”
小周看着她,有点担心:“沈律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沈既白头也不抬,“有点累而已。”
小周还想说什么,沈既白已经低头开始看文件了。
她只好退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既白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得厉害。
她看了眼时间——四点半。再撑三个小时,就能回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看文件。
六点,沈既白接到一个电话。
是明天那个案子的当事人,临时要补充材料。她挂了电话,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文件。
改到一半,她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扶着桌子,闭着眼等了一会儿,等那股晕眩过去。
然后她继续改。
七点,文件改完,发给当事人。
她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刚走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
捧着那杯水,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头很晕,身体很累,但脑子还在转:明天开庭的材料准备好了吗?证据清单核对了吗?当事人那边还有什么问题?
她喝了一口水,烫的。
烫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放下杯子,拿起包,准备回家。
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想打车。
但头疼得厉害,她掏出手机,手指都有点抖。
打了三次,才输对地址。
上了车,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案子的细节,明天的庭审,还有……
还有姜屿。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贴了便签说晚上不回去吃饭。
姜屿看到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觉得她太忙了,不陪她?
会不会……
车子一个颠簸,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想这些。
她摇摇头,继续闭眼。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沈既白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打开,她愣住了。
客厅的灯亮着,姜屿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电脑,正在修图。
听到开门声,姜屿抬起头。
“你不是说有应酬吗?”
沈既白顿了顿。
“取消了。”她说。
她换了鞋,往房间走。
姜屿看着她,忽然觉得不对。
“沈既白。”
“嗯?”
“你过来。”
沈既白顿了顿,还是走过去。
姜屿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
姜屿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的。
“你发烧了!”姜屿声音都变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沈既白愣了一下:“不烫啊,我早上摸了。”
“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姜屿拉着她往房间走,“快去躺着!”
沈既白被她拽着,想说什么,但头实在太晕了,就由着她把自己按到床上。
姜屿给她盖上被子,又跑出去拿体温计。
五分钟后,体温计显示:38.7℃。
姜屿看着那个数字,脸色变了。
“这么高了!你怎么不早说!”
沈既白躺在床上,看着姜屿着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又不是什么大病。”她说。
“38.7还不是大病?那什么算大病?”姜屿瞪她,“你等着,我去买药。”
她转身就往外跑。
沈既白想叫住她,她已经没影了。
十分钟后,姜屿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药。
退烧的、消炎的、感冒的,还有退热贴和体温计——家里明明有体温计,她可能忘了。
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先量一下体温。”
沈既白看着她:“刚才量过了。”
“再量一次,看看有没有升高。”
沈既白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
姜屿在旁边坐着,眼睛一直盯着她。
沈既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
“我担心你。”姜屿理直气壮,“你生病了,我担心不正常吗?”
沈既白没说话。
五分钟后,体温计拿出来:38.5℃,降了一点。
姜屿松了口气:“还好没升。把药吃了。”
她倒了杯温水,把药片递过去。
沈既白坐起来,接过药,吃了。
然后躺下,盖上被子。
姜屿站在床边,看着她。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
“那你想喝水吗?我帮你倒。”
“不渴。”
“那……”
“姜屿。”沈既白打断她,“你回去睡觉吧,我没事。”
姜屿没动。
“我在这儿陪你。”
沈既白看着她。
姜屿的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心,还有一点……沈既白读不懂的东西。
“不用。”她说,“你明天还要工作。”
“画廊可以不去。”姜屿在她床边坐下,“你睡吧,我在这儿看着你。”
沈既白想说什么,但头实在太晕了,眼皮也重。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既白被一阵难受弄醒。
身上很热,头很疼,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她翻了个身,想找水喝。
睁开眼,她愣住了。
姜屿还坐在床边,靠着椅背,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她看着姜屿的侧脸,看了很久。
姜屿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她的手搭在床边,离沈既白的手很近。
沈既白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轻轻伸出手,想碰碰她的手。
刚碰到指尖,姜屿就醒了。
“嗯?”她睁开眼,看到沈既白醒了,立刻坐直,“怎么了?不舒服吗?”
沈既白收回手。
“想喝水。”她说。
姜屿赶紧把水杯递给她。
沈既白接过来,喝了几口。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几点了?”她问。
姜屿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
沈既白愣了愣:“你一直在这儿?”
“嗯。”姜屿打了个哈欠,“怕你晚上烧起来。”
沈既白沉默了。
凌晨三点。
姜屿从八点多坐到现在,就为了怕她晚上发烧。
“你……”她开口,嗓子有点哑,“回去睡吧,我没事了。”
姜屿看了看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有点烫,但比晚上好多了。
“还行,没烧。”她说,“我再坐一会儿,等天亮了再睡。”
沈既白看着她。
姜屿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眼睛下面有点青,头发也乱糟糟的。
但她还是坐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既白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姜屿。”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姜屿愣了愣,然后笑了。
“谢什么,你不是也照顾过我吗?半夜热牛奶什么的。”
沈既白没说话。
姜屿继续说:“咱们是室友嘛,互相照顾应该的。”
室友。
又是这个词。
沈既白垂下眼,没说什么。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沈既白被一阵冷意弄醒。
不是真的冷,是发烧时那种忽冷忽热的感觉。
她蜷起身子,缩在被子里,还是觉得冷。
“冷……”她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声。
很快,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握得很紧。
“别怕,我在。”
是姜屿的声音。
沈既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姜屿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姜屿……”她叫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自己。
“嗯,我在。”姜屿轻声说,“你睡吧,我不走。”
沈既白看着她。
脑子迷迷糊糊的,但她知道,这个人一直在。
从晚上八点到现在,一直没走。
“别走……”她忽然说。
姜屿愣了愣。
沈既白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别走。”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得像猫叫,“好不好?”
姜屿看着她。
沈既白的眼睛半闭着,脸上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她平时那么冷静,那么理智,此刻却像个小孩一样,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姜屿忽然觉得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好。”她轻声说,“我不走。”
她换了个姿势,在床边坐得更舒服一点,一只手被沈既白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我在这儿。”
沈既白似乎听到了,抓着她的手松了松,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姜屿看着她,看了很久。
睡着的沈既白,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很乖,很软。
平时那个高冷律师,好像消失了。
只剩下这个人。
姜屿轻轻叹了口气。
她好像,越来越放不下了。
第二天早上,沈既白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了房间。
她动了动,感觉浑身酸软,但头不疼了。
她坐起来,忽然发现床边趴着一个人。
姜屿。
她趴在床边,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很沉。
她的手,还握着沈既白的手。
沈既白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姜屿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尖有一点薄茧。那只手很温暖,握得很紧,好像怕她跑掉一样。
她想起昨晚的事。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来着?
别走?
她让姜屿别走?
沈既白的脸忽然红了。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怕吵醒姜屿。
但姜屿还是醒了。
“嗯?”她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沈既白,“你醒了?好点没?”
她伸出手,摸了摸沈既白的额头。
“不烫了。”她笑了,“好了。”
沈既白看着她。
姜屿的眼睛下面青得更重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睡出来的印子。
但她在笑。
笑得好像很高兴。
“你……一晚上没睡?”沈既白问。
“睡了。”姜屿打了个哈欠,“趴着睡的。”
沈既白沉默了。
趴着睡,能睡好吗?
她看着姜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屿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饿了吧?我去给你做早饭。”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姜屿。”沈既白叫住她。
姜屿回头。
沈既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
“谢谢。”
姜屿笑了。
“不客气。”她说,“你睡吧,我去做饭。”
她推门出去了。
沈既白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晚被姜屿握了一整夜。
好像还残留着温度。
她轻轻握了握那只手,嘴角弯了起来。
姜屿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沈既白从房间出来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没戴眼镜,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
姜屿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出来了?躺着去。”
“好多了。”沈既白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姜屿正在煮粥,手边还放着几个鸡蛋。
“你还会做饭?”沈既白问。
“会一点点。”姜屿说,“跟你学的。”
沈既白看着她。
姜屿的动作有点笨拙,切葱花的时候切得大小不一,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一块,她又手忙脚乱地捞出来。
但她做得很认真。
沈既白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姜屿。”她叫了一声。
“嗯?”
“昨晚……”
姜屿回头看她。
沈既白顿了顿。
“昨晚我说的那些话……”她斟酌着措辞,“你别放在心上。”
姜屿眨眨眼:“什么话?”
“就是……让你别走什么的。”沈既白的脸有点红,“我发烧,脑子不清楚,说的胡话。”
姜屿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胡话。”她说,“我不放在心上。”
沈既白松了口气。
姜屿转回去继续做饭,背对着她。
“但有一句话,我记住了。”她忽然说。
沈既白愣了愣:“什么?”
姜屿没回头。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沈既白愣住了。
姜屿端着粥走过来,放在餐桌上。
“吃饭吧。”她说,“沈律师。”
沈既白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屿已经坐下开始吃了。
沈既白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温度刚好。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杯水,也是温度刚好。
这个人,好像总是能把温度把握得刚刚好。
“好吃吗?”姜屿问。
沈既白点点头。
姜屿笑了,低头继续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安静。
很好。
吃完饭,姜屿抢着去洗碗。
沈既白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忽然想起昨晚,她抓着这个人的手,说别走。
她脸又红了。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沈律师:昨晚的事,你不许再提。
姜屿:不提,但我会记得。
沈律师:……记得什么?
姜屿:记得你抓着我的手说别走。
沈律师:那是胡话!
姜屿:胡话也是你说的。
沈律师:……
姜屿:而且你叫我的时候,声音真的很好听。
沈律师:……(脸红)
程今夏(在群里):沈既白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苏念:为什么完了?
程今夏:因为她已经会撒娇了!
苏念:撒娇?
程今夏:抓着人家手说别走,这不是撒娇是什么?
苏念:哦……那我也会。
程今夏:你?
苏念:(抓住程今夏的手)别走。
程今夏:……(脸红)
姜屿:哈哈哈哈哈哈!
沈既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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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发烧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