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献死了,举国上下没有多悲痛,草草办了丧事,塞进皇陵。
朝堂上还在吵架,民心惶惶,急需一个新君主来稳定人心。
这个君主要足够有智慧,可以治理好国家,又要足够有魄力,要能够抵挡强敌。
郑氏倒台后,党羽如鸟散,周卓见机行事,嚷嚷着要让姬昭登基。
可惜马屁拍在马腿上,周卓看见姬昭带来的孩子,震惊地立在原地。
“这这这是姬武的……”
有大臣反对,说姬临太年轻,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就是姬武的女儿,就是姬氏的皇孙。
他们吵吵闹闹,不愿承认姬临,直到南边传来消息,平王党攻下了平水城,往雍都的方向来了。
与此同时,秋季水位回落,蛮族人的铁骑踏过了滔滔江水,再次南下。
朝中捉襟见肘,姬临当即拍案决定,乔枭领军北上,抵御狼王,而她自己御驾亲征,平叛东南。
姬献已死,还差最后一枚虎符,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共主,她必将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大臣们恭顺地俯首称臣。
姬临与乔枭离开后,姬昭代理朝政。
暮秋,应夷坐在御书房中。
姬昭在堂上批奏折,隗连坐在应夷对面,教他读书。
应夷写:“乔恪什么都教过我了。”
隗连认为,作为皇室子弟,规矩、礼法、学识一样都不能少,说:“你没学的还多着呢。”
乔恪学富五车,那么隗连的学问就是一片汪洋大海,但应夷并不想做学海里遨游的小鱼,隗连低个头的功夫,他水似的从椅子上滑下去,倏地跑了。
隗连气的在后面追他,姬昭正在看折子,一个脑顶从他手臂下面挤进来,哧溜一下躲进他怀里。
“疯的。”姬昭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这下隗连不敢打他了,应夷坐在姬昭怀里晃荡着腿,朝隗连吐舌头,在姬昭开口之前,又一溜烟地跑出御书房了。
姬昭批完奏折,看见应夷和几个小太监在外头玩蹴鞠,隗连在应夷后面喊:“不学完,今晚就不要吃饭了!”
但晚上御膳房还是做了丰盛的饭菜,下边的人不知道怎么讨好姬昭,但看得出姬昭很娇惯应夷,于是想着法子地对应夷好。
应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起来,入冬试新衣的时候,姬昭捏捏他小臂:“秋天的衣服,都穿不上了。”
应夷捏捏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软肉,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微微地堆叠着。
“跟着御林军出去晨练吧。”姬昭说。
应夷摇着头,从他手底下滑走了。御书房里很暖和,应夷穿着薄衫跑来跑去,不一阵就一头汗,姬昭坐在桌前看公文,应夷和他背靠背坐着。
“干什么呢?”姬昭觉得有点好笑。
“好玩。”应夷贴着他,猫似的蹭来蹭去。
“没规矩。”姬昭说。
应夷不管这些。姬昭与隗连都说他不学习、没规矩、娇生惯养,隗连还一度要用戒尺打他,可实际也没有打。
“老师以前也这样吗?”
应夷抱着膝盖坐在姬昭腿边,问他。
“不是。”姬昭说:“以前他真的会用戒尺打我们。他就是惯你。”
应夷向后一倒,躺在姬昭腿上,伸了个懒腰,不禁叹道:
“我真羡慕姬显。”
“什么?”姬昭没明白。
“羡慕他。”应夷又重新在姬昭手上写:“他有这样好的家人。”
姬昭听他这么说,神色微动:
“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但我不是姬显呀。”应夷说:“我是玉茗。”
“嗯。”姬昭应了一声:“玉茗。”
几个小宫女找了几只小烟花,在外边点着玩,姬昭不管她们,应夷和她们一起出去玩了。殿外叽叽喳喳的,唯独没有应夷的声音。隗连进来了,浑身是雪,摇头叹气:
“不听话!不听话!”
“嗯。”姬昭随口应道,问:
“房医师走到哪儿了?”
“可能开春才能到了。”隗连说:“下大雪,路不好走,又要防着贼人、山匪。”
顿了顿,他又说:“阿昭,你当真觉得他能治好你的毒?天下第一名医可信么?”
“死马当活马医吧。”姬昭说:“姬献没给我解药,姑且先试试。”
他又说:“而且,我想让他看看,玉茗……阿显的哑病能不能治。上回在乔恪的葬礼上,我听见他出声了,我想,他也不是无药可医。”
老头一下子高兴了:“那感情好、那感情好!我看出来了,阿显胆子小,可一旦亲近起来了,话不少呢,嘀嘀咕咕的问这问那。”
冬雪如碎玉。
到了冬季,姬昭格外喜欢睡觉,有时候能睡一天一夜。
一开始,应夷和他一起睡,但睡得久了,就睡不着了。
而姬昭却总是睡着,仿佛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应夷有点担心,试着叫醒他。
玄枪割断了烛火,应夷耳边划过一道凌厉的风,怯怯看着脖颈间的枪尖。
他喉头滚动一下,后背冷汗落下。
姬昭声音发哑,像被吵醒的野兽:“出去。”
隗连告诉应夷,围剿姬武的时候,姬昭也受到牵连,下了诏狱。姬献就在那时给他下了毒。
“这毒不烈,在身体里养着,经年累月,慢慢地就要了命。”隗连叹了口气。
夜里,姬昭醒来,看见应夷趴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
“没事。”姬昭坐起来,说:“不用担心我。”
应夷还是很担心,想起白天的事,又有点委屈,眼眶就红了。
姬昭看着他委屈又可怜的样子,轻叹一声,打开被子,将他裹进来:“我醒了,你可以安心睡了。手脚都是凉的。”
应夷怀里抱着狗,迷迷糊糊听见姬昭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他霎时间醒了,坐起来,猛地从后背抱住姬昭。
姬昭身子一僵,没来得及说话,吐出一口血。
应夷轻轻拍着他后背,给他顺气,又重新抱住他,脸颊贴着姬昭的后背,听着他粗重的喘息。
这是一个保护的姿势,但应夷比姬昭小了一圈,热乎乎的贴在姬昭后背,勉强把脑袋搁在他肩头。
这个冬天过得格外难熬。
开春前,姬昭已经到了昏睡七天七夜的地步,还整日发热,额头烫的应夷缩回手。
应夷不再出去玩了,成日守着姬昭。
姬昭艰难睁眼的时候,应夷在哭。
他又睡了一觉,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应夷还在哭。
姬昭伸手捏住应夷的鼻子。
应夷喘不上气,哭不出来了。
姬昭沙哑地笑:“不要再哭了。”
他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轻声说:“看着怪心疼的。”
姬昭又睡去了。
应夷又开始做平安符了。
姬昭躺在床上,感觉有人把被子掀起一个角,而后把什么东西塞到他手里。姬昭举起来一看,是个平安符。
“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应夷在他手上写:“我在暖房里种了花,宫女姐姐说,春天就开花了。”
姬昭答应了,应夷又说:“我们拉钩。”
这是他从前和铁五学的,中原人结契最重要的仪式。姬昭失笑,伸出小指,应夷用手指轻轻地勾了勾。
后半夜姬昭又发热,冷水不够用了,应夷跟着宫女们忙前忙后,用雪把手冻的冰凉,再快快跑回来放在姬昭头上。
应夷的手不一会儿就被暖热了,外面的雪也化了,冰雪消融的时候,房满到了。
“房医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隗连与他简单寒暄,房满端坐在侧,带着斗笠,颇有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下一刻,哗啦掀了斗笠,十分惊喜:
“老隗!你还活着呢!”
隗连也惊诧:“庞满!怎么是你!”
应夷觉得他们好像认识,隗连惊诧过后咬牙切齿:“他以前是庞氏的长公子,我们是同窗,后来庞氏没落,他也不知所踪。”
隗连吹胡子瞪眼:“这老头,上学的时候就最坏,如今披上人皮,成了神医了!”
庞满摆摆手:“老隗,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从前我们可以最好的朋友,我不就是绊了你几跤、耍了你几次、抢了你几个桃花嘛!”
隗连真想挥起拐杖打他,庞满嘿嘿笑:“你以前上学的时候,不是风流的很嘛,现在也为人师表啦,啧啧。”
隗连黑了脸,却终究没赶他走。庞满在里屋给姬昭把脉施针,隗连在外面吹胡子:
“死老头,倒是有点样子。”
庞满走出来,看见一脸期待的应夷,神色却很凝重。
应夷的心立时提起来了,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庞满沉默着,摇了摇头。
应夷的眼泪落下来,隗连瞧着也很难过:“真、真没办法治了?”
庞满又摇了摇头,片刻后,突然嘿嘿一笑:
“逗你玩的。”
隗连愕然,庞满捧腹大笑:“哎呀,你刚才那个样子,我真该找个画师画下来!”
应夷也呆在原地,隗连抡圆了拐杖,庞满绕着柱子跑,两个花甲老头一前一后颤巍巍地跑,庞满边跑边喊:
“能治,能治!就是时间久一点。他的毒积攒了这些年,要慢慢地解,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这个不好说啦。”
“那他不会死么?”应夷泪眼朦胧地在纸上写。
“不会的。”庞满停下来,摸摸他的脑袋,被隗连赶上,抽了一棍子,疼的龇牙咧嘴:“死老头!这一看就不是你的学生,哪像你这么泼辣!”
感谢喜欢,后面还有一章[猫爪]
段评我打开啦,感谢宝宝提醒。没啥评论,我把这个给忘了,我以为是自动开的来着(挠头)
感谢宝宝萌的喜欢[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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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冬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