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夫乔恪自刎于圣上面前,引起轩然大波。
姬献将他的尸体悬挂在同州城门上。
应四却没有遵守约定,他杀进了源明道,连屠六座城,将中原人的喂给他的狼狗。
朝堂上风向骤变,郑肃立成了众矢之的,悲愤交加的学生们指责他逼死了乔恪,却停止不了战事。
郑肃立本想给乔恪安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将一些罪责都推到乔恪身上,之后顺理成章地斩了他,没想到乔恪自刎于前,用命占了上风,他只能退居幕后。
隗瑛伤心伤心过度,险些随乔恪去了,乔勉痛心之余,愤怒更甚。老头冲上了朝堂,当众指责姬献纵容郑肃立胡作非为。
姬献奈何不了他,因为天下人都这样想。乔恪一死,郑氏失势,众叛亲离,乔家与天子划清了界线,道州乔氏倾向姬昭,天下文人们争相追随,腊月,姬昭权倾朝野。
姬献被逼无奈,下了罪己诏,姬昭顺势架空了他。
姬昭再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已经大权在握。
夜已经深了,应夷抱着腿坐在榻上,姬昭推门进来。
乔恪本在虞州给应夷置办了一套宅邸,但虞州已经被山匪占领了,应夷不想留在乔勉府上,姬昭又觉得不能将他一个人放在乔恪生前的居所中,于是应夷跟着姬昭。
这一个多月,应夷很少写字,只偶尔回答姬昭的问题,更多的是恍惚,这段时间要靠安神香才能睡着,却时常做噩梦。
“怎么不睡觉?”
姬昭问他,打开香炉,发现安神香已经燃尽了。
应夷没吭气,姬昭说:“那就是睡过了,又醒了,睡不着了。”
应夷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们为数不多的对话中,姬昭都能准确地猜中应夷在想什么,所以应夷大部分时间都只点头。
“又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姬昭慢慢地压着香灰,问。
应夷反应很迟钝,半天才蘸着一点点香灰在桌上写:
“晋王。”
姬昭很意外,他从霍制与乔恪那里知悉了应夷的过往,问:“梦见他什么了?”
应夷摇了摇头,不吭气,姬昭就问:“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应夷缓慢地思考,又缓慢地写了一个字:
“坏。”
姬昭笑起来:“你都没有见过他。”
应夷又不吭气了,抱着膝盖缩在床上。
姬昭点起了香,香雾缥缈,不一会儿,应夷就困了。
朦胧中,他看见姬昭起身离开了。
姬昭总在白天睡觉,应夷白天几乎见不到他,姬献要他去宫中议事,也是黄昏入宫。而晚上却很少睡觉,应夷几次噩梦醒来,姬昭都来看过他。
姬昭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夜里醒来捕猎。
应夷这样想着,慢慢睡去了。
应夷醒来,下人们过来传话,说临大人请他去院中吃早饭。
这一个多月,他没见过阿临,却听下人们说他们长得很像。
“哎呀,要不是知道你是蛮族孩子,我们都以为你与临大人是姐弟呢。”
应夷只听着,不反驳他们说自己的身世。
上次见阿临,还是好多年前的北境军营中。这次再见到阿临,应夷觉得她的气质更加绝尘,凛冽、淡漠、不苟言笑,却又带着难以忽视的凌厉。
阿临见到他的时候,只是淡淡一瞥,她生的比同龄人高大,看着什么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带着一种睥睨的姿态。
应夷不去接她的目光,在花瓶的倒影中默默观察阿临的面容,发现下人们没有乱说话,他的眉眼确实与阿临很像。
身后传来声响,应夷回头,竟是姬昭。
应夷没想到姬昭还醒着。姬昭面上很倦,声音温哑:
“玉茗。”
应夷收起碗筷,和他出去。
姬昭说,今天要带他去乔勉府上。
“我命人将乔恪的遗体从同州运回来了,这样能有个全尸,至少能好好地安葬他。”
到了乔府,应夷先见到隗瑛。
隗瑛仍然病着,脸上没有血色,眼睛红肿,见到他,眼泪又流下来,将他抱进怀里,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应夷也落了泪,又见到乔勉。
乔勉仍然嫌恶他的身世,此时此刻,却说不出苛责的话,只是叹气。
他同姬昭走入了灵堂,四下挂着白布,纸钱翻飞,中间静默地摆着一口玄黑的棺材,哭声与哀乐声杂糅在一起,冲的应夷五感尽失。
他扑到棺材边。
下人们上来拦他,姬昭摆手让他们退下了。
应夷趴在棺材边上,看见乔恪的尸体,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的看见尸体,本能的有些怕,但姬昭轻声告诉他:“你不该怕他。”
是啊,他怎么会怕乔恪呢。
应夷擦干眼泪,呆呆地看着棺材里的乔恪。
乔恪闭着眼睛,眉心还是微微蹙起的,走的并不安详。他脖颈上的伤痕已经被隗瑛缝补好了,苍白的皮肤上有日晒雨淋的痕迹,是悬尸三日的后果。
应夷感觉胸口闷痛,喘不上气,姬昭上前扶他的时候,应夷垂着脑袋,眼泪落在乔恪的尸体上。
他俯下身,听见一种奇异的、压抑的呜咽。
像某种小兽发出的细碎声响,又像是夜里山林中嘶哑的风。
是应夷在哭。
姬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应夷这辈子第一次发出声音。
微弱又哀戚的哭声很快被更嘈杂的哀乐声盖过了,夜里,按照中原的习俗,应夷要为乔恪守灵。
只有幽幽的长明灯伴着他,应夷披着丧服,跪在棺材前,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前,他们拜堂成亲的时候。
第二天姬昭来的时候,看见应夷依偎在棺材边睡着了。
夜里有风,应夷浑身上下都冰凉,姬昭把自己的大氅盖在应夷身上,应夷微微瑟缩了一下,醒了过来。
“吃点东西吧。”
应夷朦胧间伸手抓握姬昭的手指,姬昭发觉他皮肤滚烫。
“受了寒,才发热的,不打紧,这几日好好休息就好了。”
姬昭府上的医官说。
应夷难受的想吐,吐出来全是黄水,喘气都费劲,心里又很难过,用被子将自己蒙起来,轻轻地啜泣。
姬昭点了香,应夷昏昏沉沉睡了几日,醒来的时候,乔恪准备下葬了。
初春阴雨连绵,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从乔府出发,应夷走在最前头,细密的雨珠落在他脸颊,就好像乔恪在亲吻他。
乔恪下葬的时候,将应夷送给他的玉佩一并带去了,墓土堆成一个小山包,应夷想了想,又编了一个花环,放在坟包上。
姬昭踩着泥泞的小道上山,看见应夷靠着墓碑坐着。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浸出泥土的颜色,应夷抬头看着远处,算命先生给乔恪挑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雍都。
送葬的人已经渐渐散去了,应夷感觉头顶的雨停了,一抬头,姬献给他撑着伞。
“想对他说什么,就写在纸上,烧给他吧。他看了也好安心去轮回。”
应夷跪在地上,写“我很想你”,他想说想的睡不着觉,可是这样写,乔恪兴许会担心的,应夷想了想,又划掉。
他重新提笔,写“乔郎安好?”,但这次乔恪不会再给他回信了,应夷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什么都没写出来,难过的哭起来。
雨快停了,天际朦胧一片绚烂的晚霞,霞光落在应夷脸颊上,他抬起头,懵懵地看着远方。
半晌,他擦掉眼泪,提笔重新写。
乔郎,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我,但我仍然会想着你,不会忘记你。他们都希望你能投个好胎,我也这么想。
应夷又写。
说不定等我死掉的时候,在那个世界能看到你,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活着的,我很听你的话。
大致如此,应夷想了想,最后写:
“亲亲你。”
火光映照着应夷的脸颊,火苗一点点吞没了湿濡的信。
“走吧,他收到了。”
应夷站起身,走出两步,又挣脱了姬昭的手,反身回去,亲了亲冰凉的墓碑。
他重新牵住姬昭的手,和他一块踩着泥泞的小路下山。
回到马车中,应夷仍然有些发愣,看着窗外。
姬昭在他身后,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休息,此刻昏昏欲睡。
应夷转过身,用指头小心地点了点姬昭的手背。
姬昭睁开眼,应夷翻过姬昭的手,把他的手指打开,在他手心写:
“谢谢你。我替乔恪谢谢你。”
姬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应夷头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他是我的谋士,于情于理,都该这么做。”姬昭回答了他。
他们不再说话。
今年春天雨水格外多,好像要把积攒几年的雨水一并下了,消融的冰雪汇成洪流,汹涌着将应四拦在源明道,应四不得不蛰伏下来。
东边乔枭将姬荡压在平水城,雍都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没有收到战报,一时间竟变得很平静。
姬昭却仍然政务繁忙。姬献被架空了,干脆就什么也不管了,整天抱着传国玉玺和郑良人在寝宫双宿双/飞。
于是应夷连着几个月没见到姬昭,直到乔枭从东边送来信问姬昭,应夷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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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