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里明白,还要问我,不就是在怨我吗?”
“本来前呼后拥的小姐是你,呼奴使婢,现在却是别人跟前儿端茶倒水的丫头。”
“你是不是恨,如今在我这个位子上的人不是你?”叹息连枝云泥的命运,高人一等的优越自然地流露出。
连枝放下手,岿然不动,沉默了一小会儿,推门。
“你别走!”颜令仪大声说。
颜令仪枕着一条胳膊,趴在桌子上,想不通又愤恨地戳着桌子,“你们一个两个的,出去几年怎么都变了样儿?!!”
连枝回身,把门掩上,将颜令仪手边儿倾斜的酒杯拿走。
颜令仪歪歪扭扭地坐起来,仰头望她,“你以前,根本不会就这么走了。”
连枝看着她,缓缓垂下了自己的眼,装作没听见颜令仪有点委屈的控诉,“我要谢你。”
“嗯?”颜令仪疑惑地皱起眉,失望地移开眼,废糜地趴下去。
“因为你,我才能在殿下身边待了这么多年。”
“这些年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殿下知道我来历不纯。”轻舒了口气,“倒着数日子,并不好过,但在她身边,我确实有几年、几月、甚至几个时辰,是静的。”
空气里有股浓郁的酒味儿。
颜令仪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泪花都在眼眶隐现,头侧枕在手臂上,一根手指指向连枝,“喝了酒的不是我,是你吧?”
连枝的平和,反而像把只对颜令仪有刃的刀,她的笑如硬石头噎在了嗓子眼儿里。
“静?好日子没过上,倒先丧志了。”片刻的失神后,颜令仪不屑地眼一飘,讥讽地哼笑。
“骄奴——”
“别这么叫我!”颜令仪应激了一样,从桌上直起身,斥道,“在日头低下站两天,忘了你打哪来了,竟然敢跟我说你静了,莫说几个时辰,一刻、半刻都不行,谁有资格静,我们几个,谁配心平气和活在太阳下面?!你们现在一个个真是出息了,是不是还想过过普通人的日子了,啊?”
连枝的脸浮上了痛苦,“我没忘过,我从未心安过。”当年她已经记事,比这几个年幼的更刻骨铭心,她一直在煎灼里,从没逃离苦海。
“唔——?”颜令仪突然低下头,捂住了鼻子,血止不住地流,她慌了神,忙抬起头,“我怎么了,你给我下了毒?什么时候的事儿……”不信又确定地问,“渔姐姐,你给我下毒?”
连枝控制好自己一发不可收拾的悲怆,低声说。
“我还是不放心你,骄奴……你太任性了,以后别干同我商量之外的事儿,也别再招惹殿下了,说话要知礼些。离开凉州的时候,我会把解药给你。”连枝说。
颜令仪起身,求道,“渔姐姐,渔姐姐,你现在就把解药给我吧,你知道的,毒最伤身子,多拖一日就深一分。”
“无大碍,我不会让你有事儿的。四小姐,这几日你去招呼一声儿吧,殿下想进江府,别让我们等太久。”
“你现在就把解药给我。”颜令仪执着地要解药,要去连枝身上找,“你先把解药给我。”
连枝充耳不闻,她说,“殿下夜半总口渴,我得回去了,免得她找不到我。”转身走了。
“不按计划行事的分明是你!你当初为什么救那个姓杨的?弄废他,母亲让你废了他,你听见了吗?”
连枝没再回头,气得颜令仪一脚踹翻了桌子,隔壁的颜铄闻声过来,正好与出来的连枝擦肩而过,他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嘀咕,那不是白日遇上的人吗?
“四姐?你没事儿吧?我能进来吗?”他站在外面敲门。
“进来!”
颜铄一进去傻了眼,一地的血,颜令仪正捂着鼻子,他磕巴地问,“这是干破了?我用不……”
“给家里送信,给我送药来!快点儿,现在就去!去啊!”
“哦哦哦。”颜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拔腿出去了。
连枝从颜令仪所宿客栈出来的时候,观察了一圈周围,注意到墙角闪了个衣角,她追过去,未见踪影。
她应是没看错的……
从体型看,应该是个小孩儿。
—
卫瓴好不容易睡了。
她知道自己又做梦了,叹了一口气。
这次尉迟玄倒是消停,没冲上来要死要活的,他俩总算在梦里能相安无事地待一会儿了。
她把晃着的腿收上去,这是在哪儿,树上?
她倚到树干上,明媚的阳光好晃眼,歪头看去。
梦里似是夏日,梅树叶青,还有清凉沁人的风拂过。
尉迟玄盘腿坐在地上,倾身在树干上旁若无物地刻字,眉骨打下一片祥和的阴影,俊朗狭长的眸平静专注。
雕刻声儿窸窸窣窣。
卫瓴横过手臂,搭在额头上,闭上眼,她好累,趁尉迟玄没反应过来,先睡会儿。
等她有劲儿了,再跟他大战个八百回合。
有什么在她脸上轻轻地搔动,挠痒似的,像种捉弄和挑衅,卫瓴机敏地一把抓住。
“尉迟玄。”
“你别当在梦里,我就能忍你放肆。”
-
尉迟玄的手顿住。
卫瓴的头在枕上挪了一点儿,唇微启,在睡梦里不清不楚、闷闷嘟囔了句什么,又将头半贴在枕上,没了动静。
尉迟玄松了口气,颜铄找过他,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躺了半天,又从榻上起身。
尉迟玄都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出息到像个不轨之徒,深夜潜入哪个女子的住处。
他内心很混乱,看见卫瓴却好像踏实了些,分明黄昏时他因卫瓴和那个男的,愠怒到上不来气,面对卫瓴的睡颜,却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泄了气。
见她久久没动静,尉迟玄指轻轻贴上当初他用箭蹭出的疤,卫瓴的耳骨,已经长好了,留下了一道轻微的凸起。
他一路携冬寒而来,卫瓴的肌肤却比他指尖的温度还低。
手指在这一点儿肌肤上,停留。
想起来那天,差一点,晚半刻,她就自戕了。
他每年都遣人去昭国,搜罗卫瓴宫里坊间的破事儿报回肃国,哪怕出征行伍中,也不曾断过。
她不是个温婉内敛的娇俏公主,他是有所耳闻的。
他拉弓对准她心脏的时候,恶劣、痛快地吓唬她,想在她脸上找到六神无主,失魂落魄,想嘲讽地问问她,你现在怕死了吗。
结果,他还没好好看明白那张梦里看不清的脸。
她就拿剑抹了她自己的脖子,勾起她的唇,遥遥的,冲他凉薄、讥嘲地一笑。
尉迟玄瞳孔骤缩,石头咚的一声砸在心口上。
手里的箭鹤唳着射出。
那刻,他怕了。
剑刃已经划开了她的皮肤,再晚一步,就会划开她的血管,溅出三尺高的血。
他根本没想过,她是这么要强、宁折不屈的性子。
……
从夙缘观见到长明灯,尉迟玄心下有疑,立马往苍梧送了信,想再找找那本印象里的书,如今颜铄给他捎回了口信。
那本书不见了,不知何时没的,早就不见了。
但是兄长也阅过,兄长尚有印象,尉迟玄没记错,确实有姬云舒这个人。
卫瓴的九王婶,就叫姬云舒。
尉迟玄一瞬间感到有些天旋地转,好像他一直坚持的颠覆了,突然间,困扰他很多年的打开了,很多事情像开闸放了水,一下都说得通了,夫人为何一定要吊住她的命,为何派了人去陪着她长大,又为何让他换过脸把人送去。
如果他的推测没有错。
那卫瓴最大的一劫,都算不得他。
有什么,因为他的偏执,萨仁的掺和,无渔的擅作主张,还有卫瓴自己的坚持,开始偏离轨道了。
尉迟玄曲起手指,黑暗模糊了卫瓴的模样,她脸上的假面便不再分散注意,不再混淆视听,真的开始浮出水面,越来越清晰,朦胧漆黑间,他脑海里浮现的全是他们相见的第一面。
不得不承认,她长得极美,绝无仅有的艳,如同一朵绚烂的牡丹,但真正让他为之一震的,是她的嗔怒、决然和灼目的锋芒。
还有她今天面对杨恪时,那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的心软、温柔。
尉迟玄低垂着眸,隐在寂静的黑暗里,目光轻扫,幽深、无声地细凝她,卫瓴平缓的呼吸,在昏暗里不紧不慢的,分明都没蹭到,却像一根不存在的羽毛细细扫过了他的皮肤。
尉迟玄收起视线,不打算继续待下去了,他站起身,借着昏暗月色,向紧闭的窗边走去。
按照计划,看来夫人最残忍以对的,其实是卫瓴。
这些年都撑过来了,或许,也不差这一时,便让她姑且活着吧。
真相大白那日,若她尚活得下去的话。
“我还以为,你要趁此、杀了我。”
黑暗里,床榻上,卫瓴慢慢睁开了眼,冷静地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