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校门口的错过
二月十四日。开学第一天。
我踩着点冲进校门，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我一边跑一边往上拽。三根头发扎成的小揪在风里乱晃，肯定又像个傻子。
但我不是傻子。我只是鼻毛族的。
刚进校门，就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看，鼻毛族的那个……”
“好恶心，鼻毛那么长。”
“听说她们族里的人都这样，遗传的，洗不掉。”
我低着头，加快脚步。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我早就习惯了。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走到哪里都是这样。鼻毛族的标志就是这两根长鼻毛，洗不掉，剪不掉，一辈子都要带着。
所以我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不会有人指着我的鼻子笑。
我埋头往前走，只想快点穿过人群。
然后我好像看见了什么。
余光里，有一抹金色。
我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人群里，有个高挑的身影。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像被蜜浸过一样。她侧对着我，正在和谁说话，我看不清脸。
但那头发……
“不可能啦。”我小声对自己说，摇摇头，“鱼尾学姊怎么会在这儿。”
鱼尾学姊是高三的，成绩好，长得好看，头发像金子一样。她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站在阳光里，我躲在阴影里。她被人围着问问题，我被人指着笑。
肯定是看错了。
我攥紧书包带，继续往前跑。
“笔帽——”
身后好像有人在喊我。
但我没回头。因为快要迟到了，而且不可能有人喊我。没人会喊鼻毛族的人。
我跑进教学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身后那声呼唤被甩在风里，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那天上午，我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起那抹金色。
“大概是错觉吧。”我在心里说。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一刻，鱼尾学姊就站在校门口，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她喊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听见。
很多很多年后，当我知道她等了我多久之后，我总是想起这个早晨。
如果我回头了，会不一样吗？
但那时候的我，只是一个每天担心被嘲笑的鼻毛族高一学妹。我怎么可能知道，有个活了千年的人，正在我身后看着我。
二、试卷上的秘密
上午第四节课，英语。
马猪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的脸比平时更臭，嘴角往下耷拉着，手里抱着一摞试卷。
那是上学期期末考的成绩。
我在座位上缩成一团，努力让自己变小一点。三根头发的小揪贴着头皮，鼻毛也紧张得蜷了起来。
“笔帽。”
第一个就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转过来，扎在我背上。我低着头走上讲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有人在小声笑，我听见了。
马猪把一张试卷拍在我面前。
英语。
右上角的数字：1分。
我的脸烧起来。不是因为那1分——我早就习惯了——是因为试卷上所有的空白处，都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姓名栏，写着“鱼尾”。
选择题答案，都写着“鱼尾”。
最后的作文题，题目是“My Idol”，我写了满满一篇：
“My idol is 鱼尾学姊。She has golden hair and green eyes. She walks like a dream. I see her in the hallway. My heart jumps. She is beautiful. I like her. I like her. I like her……”
语法全错，单词拼错了一半，但“鱼尾”这两个字的拼音，我一个都没写错。
马猪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是教英语的，我的卷子在她眼里大概像一堆垃圾。
“笔帽。”她说，就两个字。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鼻毛垂下来，晃在眼前。
“英语1分。”马猪的声音很平，“你告诉我，你在学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单词背了吗？”
“……背了。”
“背的什么？”
“……fish……tail……”
马猪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我的卷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fish tail学姊”，后面跟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句子。
她沉默了。
沉默比骂我更可怕。我宁愿她骂我，骂完我就可以回座位躲着。她不说话，我就只能站在这里，被全班人盯着看。
有人又在笑了。我听见了。
过了很久，马猪叹了口气。
“笔帽。”她说，语气突然变了，“从今天开始，放学后别去鱼尾那儿了。”
我猛地抬起头：“什么？”
“人家高三了，要高考。”马猪看着我，“没时间陪你玩。以后放学到我办公室来，我亲自教你英语。”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行。”我脱口而出。
马猪挑眉：“不行？”
“我、我要去找学姊……”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鼻毛也跟着抖，“她……她说过，不会嫌我烦的……”
那是骗人的。我知道那是骗人的。没人不嫌鼻毛族的人烦。
但我还是想去。
马猪抱臂，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试图逃跑的小虫子。
“笔帽。”她说，就这两个字，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
我知道这个语气。这是我顶嘴的时候她才会用的语气。每次她用这个语气，最后认输的都是我。
但我这次不想认输。
我攥紧手里的试卷，那张被我揉皱的、写满“鱼尾”的英语卷子。
“可、可是……”我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还在说，“可是我的语文考了十分……比英语高九分呢……”
马猪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另一张卷子。
语文。
右上角的数字：10分。
作文题目是“我最爱的人”。
我写了八百字。
全是鱼尾学姊。
马猪看着那篇作文，看了很久。作文里写着：
“她今天对我笑了。可能是对我笑的，也可能不是。但我假装是。”
“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我躲在墙角看。她走过去了，没看见我。但没关系，我看见她了。”
“我每天算着她的课表，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经过哪里。我不是跟踪狂，我只是……我只是想看她一眼。”
“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比我画过的所有画都好看。”
“我知道我是鼻毛族的，没人喜欢我。但每次看见她，我就觉得活着也没那么糟。”
马猪看完，把卷子放下。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那是什么表情。
“笔帽。”她说，这次语气没那么凶了，“你真的那么喜欢她？”
我点头。用力点头。三根头发的小揪跟着晃，鼻毛也晃。
马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你知道她喜欢你吗？”
我愣住了。
喜欢我？
怎么可能。
她是鱼尾学姊。金头发，绿眼睛，走在路上都发光的人。
我是鼻毛族的。每天被人指着笑。
她怎么可能喜欢我。
“不知道就算了。”马猪叹了口气，“但你不能因为她荒废学业。英语1分，你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只知道，如果不让我看她，我可能更不知道怎么办。
马猪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她说：
“去吧。去找她。但高考前，英语要给我及格。”
我瞪大眼睛。
“真、真的吗？”
“真的。”马猪说，“但你要把这卷子给她看。”
我低头看着那张写满“鱼尾”的1分英语卷子，脸红得要滴血。
“这、这怎么好意思……”
“你不是喜欢她吗？”马猪挑眉，“让她看看你有多喜欢。”
我攥紧卷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点头。
我转身跑出教室，三根头发的小揪在风里飞。
身后，马猪的声音传来：
“笔帽！跑什么！还没下课！”
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三、学姊来了
二月十七日。周六。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很小，墙上贴满了画。都是同一个人：金色长发，绿色眼眸，似笑非笑的嘴角。有些是我偷画的，有些是我凭记忆画的，画得不太像，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窗外有鸟叫，但我没心思听。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面压着那张英语卷子，还有那张语文卷子。两张都是她。
“学姊……”我闷闷地喊。
没人应。
“学姊今天会不会来……”
没人应。
我翻出手机，看相册里偷拍的照片。那是周三在走廊拍的，她从图书馆出来，逆着光，金色头发像在发光。我躲在柱子后面，手抖得不行，拍糊了，但还是好看。
“学姊昨天没看我……”我对照片说，“学姊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没想到……”我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小，“没想到我这么喜欢你……”
咚咚咚。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谁？”我的声音在抖。
没人回答。
咚咚咚。
又是三下，轻轻的，像怕吓到我。
我跳下床，踩着拖鞋跑过去。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
拉开门的瞬间——
金色。
满眼的金色。
鱼尾学姊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周围镀上一层光晕。绿色的眼眸正看着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我张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动了。
她向前一步，扑进我怀里。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整个人靠过来。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像湖水，像阳光，像我想象过无数次但从未真正闻到过的味道。
“嗨，学妹。”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软软的，柔柔的，“与我成为恋人吧。”
我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
心跳太快了。快到我怀疑她能不能听见。
我、我、我……”
“你不想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委屈。
“想！”我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想、想……我……我每天都在想……”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我能感觉到她靠在我肩上，身体轻轻颤动。
“那你的答案呢？”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起那张1分英语卷子。想起写满整张纸的名字。想起每一次躲在墙角偷看。想起每一个睡不着的晚上对着照片说话。
“我愿意。”我说。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说到后来变成了重复，像念经一样。
她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她把脸埋在我颈窝里，闷闷地说：
“傻瓜。”
我的手终于落下来，落在她背上。我小心翼翼地环住她，像环住一件易碎的宝贝。
“那张卷子……”我突然想起来，“学姊看到了吗？”
“看到了。”她的声音从我颈窝里传来，“1分，全写的我。”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是不是很蠢……”
“是。”她抬起头，看着我。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脸，还有我那两根该死的鼻毛。“但很可爱。”
我愣住了。
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人用“可爱”形容我。
她看着我傻掉的样子，伸手点了点我的鼻尖——那里正激动得发抖。
“以后英语我来教。”她说，“保证让你及格。”
“好……”
“以后想我的时候，直接来找我，不用偷拍。”
“好……”
“以后——”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这张卷子，要裱起来，挂在墙上。”
我的脸更红了，但还是用力点头：“好！”
她笑起来，又把脸埋进我颈窝里。
“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想问“好久是多久”，但没问出口。因为她抱我抱得很紧，紧到我不想打破这一刻。
窗外，二月的阳光薄薄地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照在墙上那些画上，照在那张1分的英语卷子上。
一个金色长发，一个三根小揪。
一个千年等待，一个十六岁初开的情窦。
门还没关。走廊里有风吹过，吹起墙上的画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画里的人，此刻正抱着我。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等了我多久。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
四、尾声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动态：
“今天开始，我有恋人了。????”
配图是两张试卷——英语1分，语文10分。空白处全是“鱼尾”。
三分钟后，第一个赞来了：马猪。
评论只有一句话：
“英语不及格别想毕业。我盯着你。”
我笑了。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两圈。
鱼尾学姊在旁边看着我，忍不住摇头。
“傻不傻？”
“傻。”我说，眼睛亮亮的，“你的傻。”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我的头，三根头发的小揪被她揉得更乱了。
“没错。”她说，“我的傻。”
窗外的月亮很圆。
二月十七日，冬天的尾巴上，有两颗心靠在了一起。
一张1分英语卷子，牵起了一段跨越千年的缘分。
我不知道的是，她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很久。
比我能想象的任何数字都久。
但没关系。
我们有的是时间。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