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雨不大,湿漉漉的。
多年以前,也是这样的天气,俨然从她身边穿梭而过的幽幽香气味,再后来,她和他在球场上,一同挥洒着汗水,那记忆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林雨欣揉着眼,车灯疾驰而过,将夜晚里掉落的雨水,照印的清晰。
一抬头,她看见了驾车而来的男人。
车窗摇下,他眼底是交错的光影,掠过去,又掠过来,人是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林雨欣,上车。”
她坐上副驾,他便倾身给她系上了安全带。
车子缓缓驶出夜色,两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凌晨半夜的城市,路上的车辆寥寥无几,倒显得道路空旷无比。
摸索着扶手箱中香烟支,李不斐从口袋里掏出了个打火机。
“不是说,想试试吗?”他将烟给递了过去。
林雨欣接过,学着别人的样子点燃。昏暗的车内,火光一闪,那抹猩红在她唇边闪烁。
她猛吸了一口,烟味瞬间冲进鼻腔,她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像是被什么呛住。
“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个?”
李不斐腾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又停顿了几秒,补充了句:“抽烟不是好习惯,还是算了吧。”
林雨欣苦笑一下,“我只想试试,试试看,究竟会不会快乐,而事实是,更难过了。”
“我曾经戒了。”他顿了顿,瞧她一眼,“留学那一段时间,很繁忙,焦虑,我复吸是为了缓解这样的状态,但后来我发现,它让我生活变得更加消极之外,并没有任何一点的好处,其实尼古丁和酒精一样,只能短暂麻痹人的神经,本质上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林雨欣点点头,掐灭了火焰。
“你说的对,我学不会,说明我跟它并不适合。”
她语气平静,却意有所指。
李不斐说出了真心话:“我始终觉得,你只是一时的抗拒。”
林雨欣望着车窗外,小声说道:“那……如果不是呢?”
两人的关系究竟该去往何处,连她自己都没有答案。
车子缓缓驶入场馆,找了个无人的车位停下。
李不斐的眼神陷入明明灭灭的阴影中,“可以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
林雨欣陷入沉默,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有些话,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法轻易说出口。
久违的球赛。
两人一齐来到了一家球馆,凌晨的时分,场上空无一人。
入了场馆,两边的椅凳,彼此分开,各占着一边。
林雨欣先是拉伸了下手脚,拿起自己的球拍试了下手感。
而李不斐则是默默缠着手胶,为自己付出百分之一百的认真程度。
彼此都沉默无闻。
灯光绚烂耀眼,恍若昼日。
灯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重叠交织着,互相拉扯。
上了场,挑球开始,两人各执一拍,轻轻试打了几个来回,互相熟悉彼此的节奏。
时光追溯,他们许多年都未有过交手,所以对彼此的球风都已有些生疏。
突然,李不斐一记快速劈杀!
“啪!!!”
球速极快,直逼得林雨欣反手。
她几乎是飞扑过去接球,艰难起身时,李不斐已经稳稳将球给回击。
像是一种刻意的提醒。
很好!
“球速很快,下压明显,反拍也没有弱点。”她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
“看来,大学和毕业后的这几年,你的技术进步了不少。”
李不斐面色不显,只脱口而说:
“这几年,我确实没有落下训练,出国留学期间,顶着巨大的压力,在平日如此繁忙的情况下,还请了私教。早听闻你考了中羽七级,知道你技术这么强的情况下,我也从没有想过停下脚步追逐,如此努力,为的就是能和你一起。”
“这么多年了,就从没想过要放弃吗?”林雨欣问。
他说,“对。”
听到他亲口证实,林雨欣忽然有些哽咽。
“所以,拿出你的看家本事吧,林雨欣,我知道你的水平。”
林雨欣将羽毛球只手给提了起来,准备动作做好,向对方淡然提醒了句:“那你准备好了。”
比赛正式开始!
刁钻的开场球,对方没有任何办法进行扣杀。
前吊。
这可是林雨欣的拿手绝活。
他吊她也吊,几乎擦网的反角度前探吊,李不斐被迫向前,脚步微乱。
啪!!!
的一声。
重重下压,林雨欣迅速将球扣到了对方的场上,得分。
小比分:1:0
很好,她也不赖,
李不斐心中一紧,眼神逐渐专注。
“来吧,林雨欣,拿出你的看家本事。”他喃喃自语着。
她的球风依旧凌厉,节奏快、落点刁钻。
几场球下去,他忽然酣畅淋漓地笑出了声,那双眸子像鹰隼一般死死盯着她的身影。
——兴奋。
久违的兴奋,在逐渐滚烫的血液里汹涌澎湃。
他极少有这样的感觉,在她的身上,他总能找到那为数不多的挫败感,羽毛球上是,感情上是,都输得彻底。
可他却甘之如饴,死心塌地。
比赛继续。
两人你来我往间,球拍挥舞间。
是用球在说话,用拍在交流。
足足四十分钟后,满头大汗的两人回到座位上,这场拉锯战最终以21:20结束了战斗,比分咬得很紧。林雨欣从背包里拿出毛巾,擦拭着不断滚落的细细密汗。
“不可思议,一小局的比赛,居然要花这么长的时间。”
下一场,依旧是女方这边毋庸置疑的胜利,比分21:15,她再下一城。
大比分2:0。
中场休息,林雨欣闭眼许久。
就在她已经做好了赛点的准备时,她漏忘了一个很残酷事实,那就是男女间血淋淋的体力差距现实。
她大喘着走入了球场,体力已然耗尽了大半。
第三局,
林雨欣来到赛点,有种终赛的紧迫感。
又是一场咬的死死的拉锯战,李不斐借着男生体力的优势,严防死守的同时,拼命将球赛给拉锯住,死死咬住比分。
好几次下去,林雨欣动作已有些迟缓,扣球也不再那么有杀伤力,她几乎没什么弱点,唯一的破绽也许是被偷后场球,会有些许的处理不到位。李不斐就是抓住了这样的机会。
小比分21:18赢得第三场的球赛,扭转了战局。
大比分2:1
然而,接下来的比赛,女生越发体力不支。林雨欣再不像一开始的比赛般轻松面对,她气喘吁吁。
赛程来到了最末点,大比分2:2。
一招输,便是满盘皆输,她深刻地印证了这样的道理。
羽球飞落,伴随着她的笑容,她喘着大气去向他报去赞许:
“恭喜你,李不斐,最终是你赢下了这局。”
终场大比分3:2,李不斐赢下了胜利。
林雨欣坐在场边,满头大汗,喘着气,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下了场,两人依然调整着呼吸,林雨欣饮尽最后一滴水。李不斐上前来,重新给她递上全新的一瓶功能饮料。
雨下渐大,林雨欣听到场外清晰的淅淅沥沥雨落声。
“那你怎么想呢?”李不斐声音低哑,虽然眼前是她,但却也无比清楚,林雨欣是独立的。
她有权利,决定任何之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雨欣突然点破,李不斐嘴角一僵,忍不住抬头看她。
“理由呢?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他说。
“不爱了,就是不爱了。”她没看他。
李不斐心里还残留着最后的希望。
“真的不能再给点机会吗?”他声音低沉,“我其实不喜欢许诺什么,觉得说出来不如直接去做,因为语言最能欺骗人,可我还是愿意为了你将许诺说出口,因为我怕有些话说不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七年前,我们都曾有过误会,因为这个误会,我们错过了许多,七年后,我不想因为我们有任何的误会,再次错过。”
他再次开口,像是表决心:
“你上次说的话,我很认真的想过,你说你不想结婚,我接受,如果你愿意,我不会让你承受生育之苦,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孩子,我会让这个孩子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长大……”
林雨欣打断了他的话:“李不斐,你知道我的。我一旦决定了某件事,就绝不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
“当初说好的,这场球赛,我赢了,我做你的女朋友,但恭喜,这场比赛,终究是你赢了。”
沉默的这几秒,像是在等她的宣判。
“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
林雨欣想,其实他们两个的问题并不复杂,如果硬要解决也一定能找出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可是她并不想耽搁对方。
感情上,她或许是完美主义者。
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将对方一起拖入同她一样的困境,这样太过自私了。
为什么两人总是错过呢?
又或许,一切都是因为,两人遇到的时机都不对。
他总是在她无法处理自身问题的时候出现。
而她,也总是在他最想抓住她的时候,选择放手。
林雨欣和他道别,拿起健身包准备离开,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的李不斐说:“还记得平安夜那天,我以为那会是我们度过的第一个平安夜,却没想到,原来那是最后一次了。”
林雨欣停住脚步,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向他说:
“过几日又是平安夜了,提前祝你,今后的每一个平安夜都快乐。”
李不斐很想跟她说谢谢,但他知道,他说完这句话,她就会离开了。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不会快乐了。
没有她一起过的平安夜,他永远都不会快乐。
他最后向她做的一个请求:“我可以抱抱你吗?”
林雨欣默许,点了点头,直到她看见面前的男子向她伸出了手臂,他抱住了她。
这是离别的拥抱。
林雨欣最后给予了他一个请求,“答应我,以后别再抽那玩意了好吗?”
“好。”
只要你说的,我都会做。
他想。
……
林雨欣走出场馆,夜色更浓了。
凌晨四点半,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还尚未从沉睡中完全苏醒。
坐上出租车,路上,街上只有零星的几辆车,车灯划破雨幕,照在车窗上,匆匆从面前掠过,指尖还悬着尚未发送出去的消息。
其实某种失落是藏不住的,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会像藤蔓缠绕着心尖,带着点微酸又难以言说的伤痛。
而在她尚未曾注意到的某个角落里,还藏着某个人的身影……
李不斐几乎是狂追着出去,
亲眼见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又急奔上了自己的座驾,引擎轰鸣,油门踩下,像是追赴一场既定的宿命。
他依然能感受到她对他还有情,可是理由是什么,他尚未找到答案。
老旧的小区,路灯油腻腻的昏黄。
家中敞开的大门,看着家中一地的凌乱,让林雨欣下意识认为,家中进了贼人。
她小心翼翼抄起手边的棍状物,悄声走进了房中,仔细观察着喊了一句:
“妈!你在不在?”
空旷旷的房间,此刻哪还有什么人。
只有她的余音,还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卧室里,客厅,阳台,她几乎翻遍了所有,里头都是空无一人,林雨欣下意识心揪揪了起来,此刻这个时辰点,外头还下着雨,她还能到哪里去。
她打开手机,翻出母亲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铃声响起,是房中响起的彩铃。
——她没带手机。
林雨欣心中再次泛起疑问:这个点,外头还下着雨,她能去哪呢?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从心底滋生。
“妈!!”
她再次呼喊着出门,打着手电。
她给邻居的张阿姨,手哐哐敲了几次门。
“张阿姨,有没有看见我妈?”
仓促起身的张阿姨,还挂着惺忪的睡意前来开门,“没有啊,这个点了,我也是刚起来。”
林雨欣点了点头,试图让自己冷静:“她可能又犯病了,我先在附近找一找,兴许在哪个地方正躲着雨呢,打扰了。”
抱着歉意的林雨欣眼瞅着邻居摆手说‘没有’,提着手电走下了楼。
与此同时,李不斐的车就停在了不远处。
他没有离开。
他坐在车里,望着林雨欣家的窗户,直到看见灯亮起,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没过多久,他又看见她冲了出来,脸色苍白,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出了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
“林雨欣!”
她猛地回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疲惫。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沉默了一会儿,她犹豫着开了口:
“我妈不见了。”她压抑着无助,“她有阿尔茨海默症,这个点自己走出了家门,现在又联系不上。”
李不斐心头一震。
“我帮你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