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里她看到一抹红色，她揉揉眼睛，看来是真醉了，都出幻觉了。
春芽攥紧拳头，沉默片刻还是蹲下去，伸出手抚上清雨的脸畔……
她恨自己没原则……
门太快被打开，她其实有些惊讶，和自己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约会这么快就结束了？
她先看向清雨的嘴唇，口红完好，没有晕开……
唾弃自己的下意识，她静静看清雨脱高跟鞋，她动作很不自然，还是把脚崴了……
呼吸一滞，她心底自嘲地笑起来。
还是自己来开口吧，别让她为难。
她的眼神好绝望，为什么，自己离开她不是好光明正大地写作，也不用担心可能有人偷看……
她别开眼去，还是不忍心看她难过，听到她声音颤抖，她没开口。
“为什么？”
难过包围她，她又坐到老家那张饭桌前。
如果清雨有一点在意她，她猜她也会露出迷茫的眼神，于是她又看过去。
眼泪从清雨眼眶里掉下来，她没想到她会哭，为什么？
她从没见过清雨如此垂头丧气，不应该开心吗？
酸涩和快感一齐涌上心头，她攥紧拳头。
她不知道清雨到底在想什么，从来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她不是一直想告诉自己吗？
她把话头都递到她嘴边了，只要她说，她一定让她如愿以偿。
“送给你……”
什么，她这才注意到清雨怀里那捧花和她之前几次带回来的一模一样，不是别人送给她的吗？
她就出去这一会，还穿着高跟鞋，也就够花店一来回吧……
她盛装打扮，只是去买一束花，送给自己？
这和她的假设出入太大，春芽心里乱成一团。
“你是去买花了吗？”
她忽然想到李芳的话，这次她想为自己博一点生机。
反正最糟糕的想法她已经预演过无数遍，不会更坏了。
关门的响声盖过她的声音，好像怕谁溜出去似的。
她内心涌起不安，这么晚了，她要去哪？
脚都崴了，还要穿高跟鞋……
她往前走几步，准备跟出去，却听到不知道谁的哭声。
她凑到门前，一声一声的啜泣越来越清晰，好像就在门的另一边。
那声音听起来藏着好多委屈，实在太悲伤，让她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
哭什么呢？怎么哭的这么难过？
春芽回到妈妈汽车的副驾驶座，这次却是窗外的人在哭。
真的哭了好久，她蹲下去，轻轻抚上门。
报复的快感只出现在她开始哭的那一刻，现在她的心里只剩下难受。
她听到高跟鞋杂乱踩地的声音，她又把脚崴了吗？
她差点没忍住夺门而出。
从主卧窗户旁看到她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春芽心好疼。
她闭了闭眼，这次，她推开了行驶中汽车的门，她要去问问那个伤害她的人到底怎么想。
她隔着一段距离跟在清雨后面，看她一会哭，一会又笑……
看她走进便利店，春芽有一点欣慰，今天她还没见她吃饭呢，出去那一会也不够好好吃一顿的，何况她还去买了花……
她出来拎了个袋子，春芽仔细看了看，啤酒，啤酒，还是啤酒，饭呢，饭在哪里？
看她往熟悉的方向走，春芽攥起拳头，她到底要去哪？
看着摩托车靠近她，春芽紧张起来，难道这个人就是清雨喜欢的人？
直到听到那句令人作呕的搭讪，春芽心放下又提起来，他要是对清雨做什么怎么办？
看清雨笑着提起那只高跟鞋，春芽的心可耻地跳得飞快，她太勇敢太鲜活……
只是下一秒又皱起眉头，清雨有点不对劲，她的语气和神情都太认真，要是那男的没走，她真觉得那鞋跟会落在他身上。
她不要命了？
她静静地盯着清雨，她有好一会没有动作，在想什么呢？
过一会清雨又继续往前走，她也跟着她迈开步子。
她没穿那只鞋，光脚踩在石子路上，走得很慢，也很狼狈。
她没见过清雨这个样子，记忆里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清爽。
清雨彻底停住脚步，春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为什么停在这里？
春芽不知道，她只看到清雨席地而坐，大口大口地喝起啤酒。
她皱起眉，这里比较偏僻，要是她喝醉了，遇到坏人都没人能救她。
就靠那鞋跟吗？
她莫名地生气，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一罐喝完，她的脸已经通红，她好像是觉得有点热，易拉罐靠近又拿远。
不知道想到什么，她突然放声大哭。
就像是被抢了玩具嚎啕的小孩，春芽实在不忍心，她还是走到她面前。
是脸太烫不舒服吗？她伸出手去摸清雨的脸。
看眼前的人不哭了，她才放下心来。
在心里叹口气，她放柔了语气，“不喝了好不好。”
清雨乖乖点点头，还是醉了好，至少这时候春芽对她还是那么温柔。
脸畔的凉爽让她好舒服，她蹭了蹭，觉得酒有点醒了。
还真是春芽……活见鬼了。
她害怕她的清醒会让春芽回到刚才在家里的状态，索性继续装醉。
“你来啦。”
看她眼神里充满期待和惊喜，春芽别开眼，“嗯，现在有没有舒服一点？”
“有一点点。”她害怕程度再高一点春芽就松开手。
她的小心翼翼刺得春芽好难受。
“你今天出去做什么了？”她缱绻地伸出手指摩挲她的脸颊，想起昨晚那个吻。
“我去给你买花了。”清雨如实相告。
“打扮得那么漂亮去买花吗？”
“你觉得我那么打扮漂亮吗？”
“嗯。”
“那就好，我就是打扮给你看的。”
打扮得那么好看是为了告白的，没想到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打扮给我看？”春芽心里乱成一团，心跳声差点盖过说话声。
“是呀，”清雨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我是不是特别可笑？”
想到她读过的那些书，清雨突然觉得羞愧，用容颜做砝码也太肤浅。
果然没用吧，事教人，一教就会。
“可笑，为什么？”
清雨没说话，眼神黏着那双漂亮的眸子，明明只有几天，她却觉得过去了好久，她终于又能望向春芽的眼睛。
已经到这个地步，她也不怕她的心意太**。
她的眼神太炽热，看着她一眨不眨，眼圈微红，水光熠熠。
春芽一惊，她回想起前几天清雨的异常，心里冒出一个之前想也不敢想的念头。
“既然不愿意留下，昨晚为什么吻我。”
春芽彻底方寸大乱，“那时候你醒着？”
“这重要吗？”她还是在笑，看着她眉眼弯弯。
只有清雨自己知道，镇定的语气下藏着多少不安。
醒着，却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吗？
“你说你有喜欢的人。”春芽站在悬崖边，“……是谁？”
“你都要走了，知道是谁又有什么意思。”
清雨只是凝望她的眼睛，要把这几天没看的都补回来。
再不看就没机会了……
春芽的心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你又不喜欢我……”清雨想起她在家里那句说得好容易的话，没忍住哭腔，泪又流出来。
她借着醉意诉说委屈。
“你不喜欢我，还要吻我。这算什么？”
“你把我当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爱让人变得好卑微。
垃圾桶变成潭水，心重熔再生，春芽的心里升起巨大的满足。
她庆幸她勇敢一次，如果清雨爱她，她不介意被当作索取灵感的工具……
“没有不喜欢你……”她艰难开口。
“这是什么意思？”清雨轻笑一声，藏起期待和惶恐。
春芽闭了闭眼，认真地去看清雨的眼睛，温柔又眷恋……
她的心上人的心上人是她吗？
这太让人惊喜，美好到不真实。
清雨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找到自己，她对这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不久前刚在镜子里见到过。
心疯狂跳动起来……
“你喜欢我？”清雨要她亲口说，“是想要吻我的那种喜欢？”
“嗯。”春芽不好意思地轻轻点了下头，不只是想要吻她。
她吹一口气，掌心的那片花瓣打了个转，还是喜欢。
清雨没忍住嘴角上扬，她就说嘛，每一瓣都是喜欢……
看她那么开心，春芽心里酸酸涨涨。
所以，刚才她哭得那么难过，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喜欢她吗？
“即使我是鬼，你也喜欢我吗？”
“即使你是蟑螂，我也喜欢。”清雨咬咬唇，“……前提是得有灵魂。”
春芽也笑起来，梨涡浅浅。
清雨痴痴看着，傻笑起来。
她飞快地转过头，轻吻一下春芽的掌心，又转过来，用脸畔轻轻去蹭。
她直勾勾看着春芽，然后舔了舔唇。
春芽突然觉得自己好渴。
“既然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离开？”清雨想起春芽空洞的眼神，声音发颤。
春芽突然不想再往下说，她不安起来。
“为什么……”清雨看过去，逼春芽和自己对视。
“是想见妈妈吗？想见妈妈更重要的话……”清雨沉默片刻，努力抑制住哭腔，“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那个好消息。”
“没事的，只要我知道你喜欢我就够了，去见妈妈吧……”
看她惶恐无措，春芽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清雨心放下一点点，“那到底是为什么？”
春芽沉默片刻，轻轻开口：“你说你是自由职业，具体是干什么的呀？”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清雨想起出门前的失言，“你看我电脑了？”
春芽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清雨觉得好疑惑，既然看了电脑她还能不懂自己的心意吗？
电脑屏幕上就是她的真心呀，看了她的真心，却露出心死的表情吗。
不对，不对……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只是扫到了。”
“故意要看也没关系。”清雨有点无奈，“对不起，当时我太着急了，是不是那句话伤到你了？”
春芽摇摇头。
也不是这里出了问题，“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每个字都滴着血割她的喉咙，“你在拿我的故事……写小说吗？”
“你在说什么呢？”清雨收起笑意。
春芽去够那颗新生的心，却捞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潭水中不断向下坠，巨大的恐惧笼罩她，难道……是她弄错了？
如果是这样，再说下去清雨一定会受伤的……
她没说话。
“你压根没好好看，对不对？”否则怎么可能说出这样荒诞的话。
“你不许我看……”
清雨差点气笑了，“让我来猜猜看，你扫一眼，通过只言片语就拼凑出你的结论，是不是？”
她不敢说，恐惧和欣喜拉扯她，她的真心并非一文不值？
清雨轻笑一声，“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春芽僵硬地摇头，刚要开口，又听到清雨的声音，“你看都不看完，问都不问我一句，就给我判了死刑？”
清雨的心变成电脑屏幕，她按下关机键。
“我们回家，我让你好好看看我到底在写什么……”
她去拉春芽那只空着的手。
“不看了，”春芽慌忙躲开，“我这不是来问你。”
“现在？”清雨笑得捂住嘴，她往后仰，避开春芽的手。
春芽见她动作，沉默片刻后放下手去。
“要是我在家里顺着你的话说下去呢，要是我就把好消息告诉你了呢？”
她眼圈泛红，那颗小痣在路灯下忽明忽暗，“都执行完毕了才想起来问问我吗。”
春芽慌乱起来，“不会因为你说了我就离开的……”
“你怎么知道？”清雨皱眉，“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她想起那天晚上到家时春芽的反常，她还没开灯，春芽就已经知道她受伤了……
“那天……我就在巷子口。”
清雨眼泪都笑出来，她抹一把，“你能自己出来啊。”
“没有，那天是第一次，你很晚都没回来，我担心你出事，太着急，不知道怎么弄的，就出来了……”
“那怎么不和我说？”清雨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傻瓜。
“我害怕你还有进一步行动……”
“我只是让他尝尝你之前的滋味，你就害怕了？”清雨嗤笑，“你伤害你喜欢的人，却在乎伤害你的人吗？”
“不是的……”
“我压根不在乎他会怎么样……”春芽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听到你的头撞墙的声音，真的吓坏了，你说过你有分寸，我没想到伤害自己也在你的分寸内……”
“都这样了我也没走成，我怕你再出什么事……”
“你既然不在乎他，当初我说要行动，为什么要等到他中考完？”清雨还是笑，“就算是为你奶奶，可她当初不是也伤害你了吗……”
“那是借口，我只是不想走……”
清雨呼吸一滞，“为什么？”
“当时我也不知道是喜欢你，但和你待在一起太开心，我舍不得走……”
“真的？”
“嗯。”她认真地看过去，“不告诉你我知道那个好消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不想走。”
清雨冷哼一声，却没忍住嘴角上扬，“那你为什么不肯信我？”
“断章取义后就做出离开的决定？”清雨眯起眼睛，“而且你还走不了，是准备抛弃我做孤魂野鬼吗？”
“是你太好，好的就像假的。”春芽捏捏耳朵，想让自己别那么难受，“你拿我当工具的结论……才更像是真实世界会发生的事。”
清雨心揪起来，“我怎么可能拿你当工具呢……”她怎么可能舍得呢。
“你又从来不告诉我自己的过去……”春芽突然好委屈，“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却什么都不说……”
“我只知道诊所的那个女孩是和你吃过几顿饭的大学同学；在我之前没有人陪你上医院。”春芽没忍住哭腔，“剩下的我一无所知。”
“就连你的工作，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
清雨叹口气，她坐起身子来，轻轻吻一下春芽的唇，蜻蜓点水。
谁的呼吸重起来，谁的心跳乱了节拍……
春芽的不安被这一吻消解。
“幸好附近没有人，”春芽用玩笑掩饰害羞，“不然大家肯定以为你疯了，这个人怎么亲空气呢。”
清雨只是认真地看春芽的眼睛，对视何尝不是一种接吻？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要我知道我亲的是你就够了。”
雏菊花又漫山遍野地长起来……
“我本来就打算告诉你……”清雨抿抿嘴，回味一下刚才那个吻，又嘲弄地笑一声，“本来我打算告白来着。”
穿得那么漂亮是为了给自己告白吗？
心里的雨淅淅沥沥，小雏菊一齐开花……
“没想到你没给我机会……”
“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就算你不信我，我还是会喜欢你的。”清雨傻笑起来，“真心交出去了，就算所托非人也是我自找苦吃。”
“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我整个人就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呢，知道过去又有什么意思，反正我们会拥有现在和无尽的将来……”
还有一点害怕她露出同情的眼神，这是她最接受不了的。
她不是没尝试过告诉别人自己的故事，只是对方这样的眼神让她丧失聊天的兴趣。
她讨厌这样的眼神，明明她过得很好，有什么好同情的呢，这让她觉得两个人的关系不平等，她厌恶不平等。
只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就算已经知道了你的故事，我还是好奇，小学同学说你之后你就没骂回去吗，你为什么喜欢吃拌菠菜呢，你穿舞鞋脚疼的时候有没有人心疼你呢，饿肚子的时候有没有人递给你一块面包或者馒头呢……”
春芽溺在那汪潭水里，湖面下起大雨。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忍不住想知道有关她的一切，也会想尽办法让自己的一切都与她产生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