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家药店，春芽停了脚步。
她就要走了，她再生病怎么办？
她又自嘲笑笑，即使她在，也不能让她好起来。
治病还得对症下药。
“家里都没有常备的那些药，我们去买点吧。”
“好。”清雨点点头。
“感冒药、止疼药、消炎药、退烧药……”她又开始念药名。
第五瓣，还是喜欢……
清雨忍不住傻笑，把购物袋放下，按照她说的拿药。
“再买个云南白药吧，还有创可贴……”
想到刚刚店里她差点崴脚，春芽攥起拳头。
她喜欢的人呢，能想到为她准备这些吗……
“走啦，出什么神呢。”
清雨一手提着好多袋子，还是空出另一只手来拉她。
她也会对那个人这样吗？
她好难过，她甚至没资格这样讲，随便谁都可以帮她分担重量。
她呢，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喜欢别人，情有可原呢。
“一点也不沉。”
听到这句话，春芽一惊，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看过去，清雨不看她，却笑得像傻瓜。
悲伤淹没她。
回到家，清雨把买回来的东西收拾好。
下午给小满加的饭还没吃完，她已经趴在窝里睡得香甜。
“晚安小满。”清雨声音很轻，“你也是我的一点底气。”
说完又失笑，觉得自己像婚姻失败靠孩子挽回另一半的那种人。
孩子何其无辜，她唾弃自己，大人的事还是应该大人自己解决。
她冲个澡躺到床上，预感今晚又是个失眠夜。
心里藏着事的人压根别想睡好觉，清雨挠挠头发，她要赶紧把这件事解决掉。
春芽还在房间里，清雨不想她担心，放匀呼吸，沉浸到自己世界里整理思绪。
看她陷入梦乡，春芽跪到床边。
床变成神坛，她的信仰安睡于其上。
清雨睡相很好，呼吸清浅，睫毛轻轻翕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双手合十，近乎虔诚。
按理应该闭眼，可她舍不得，也移不开眼。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偶尔起伏的小痣。
她不再看她，她却对看她这件事着了迷，上了瘾。
现在很好，虽然她闭着眼，也意味着她不会流露出那种动情的眼神，不会让她难过得那么有来由。
在脑海里默念了些什么，她站起来，俯下身子，去吻清雨的额头。
她在亵渎她的神明。
刚才她不是在许愿，而是在赎罪。
春芽睁着眼，借着幽微的月光甚至能看清清雨脸上的绒毛。
她吻得很安静，认真又缱绻。
其实她以为这会是蜻蜓点水的一吻，但触到那温暖，她放任了自己一回。
分别在即，她想记住她的触感。
守着这个吻，即使永远被困在这世间做孤魂野鬼，她也不再孤单。
希望她能原谅自己的僭越。
察觉到寒冷的气息在不断靠近自己，清雨心里疑惑起来，她要做什么？
直到整个上半身都被笼罩进凉爽，清雨恍然想起医院的那一晚。
心跳快起来。
有什么落在自己的额头上，清雨身体微微颤栗，她仔细地感受，是……是春芽的唇。
她在……
吻自己吗？
巨大的欢愉让心跳声轰鸣，清雨躺在漫山遍野的雏菊花丛里，成千上万的花瓣扑簌簌掉下来，从四面八方落到她的额头上，源源不断，堆聚成春芽双唇的形状。
这个吻实在持续太久，清雨一开始只是脸发烧，到后来整个身体都烫起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春芽要等她睡着才吻她，但很清楚她一定是不想自己知道。
所以她强忍想要索取更多的**，只是呼吸在不可避免地加重。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额头，冷热交融让她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喘。
“嗯……”
春芽没想到清雨的身体这么敏感，奇异的喜悦消解她的不快。
好热……清雨觉得有汗流下来。
鬼使神差，春芽伸出舌头去舔那滴汗。
“啊……”
有一道湿润滑过她的太阳穴，不是那滴汗，是……是春芽的舌头。
窗缝溜进一缕温柔的风，把清雨和那堆花瓣都吹散到空中。
她抑制不住身体的痉挛，情不自禁地仰起脖子，大脑一片空白。
风终于过去，雏菊花瓣托举着清雨慢慢降落到地上，她大口大口喘气。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清雨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获得。
不同于她一个人时纯粹**的释放，这种新奇体验来自爱人的吻，在这件事上，她从未如此满足……
春芽也没有想到，她惊喜地睁大眼，看身下的人在不断颤抖……
她仔细观察，不想错过清雨任何生理反应。
满足取代所有的不开心，春芽扬起嘴角，她为她而歌唱，因她而绽放……
清雨身体逐渐凉下来，这也多亏了春芽，她眷恋地去蹭爱人的唇，好像冰凉贴，她幸福地喟叹。
等她再次呼吸均匀，春芽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额头，退到墙边。
意外之喜冲昏她的头脑，过了好久春芽才清醒过来……
刚才有多欢喜现在就有多不甘。
她也会在别人的身下……
这样吗？
不要，不行，不可以……
她现在去死好不好？
或者杀了她喜欢的人……
要是她活着就好了。
清雨觉得自己是开心地晕过去了，一觉醒来又是中午。
她下意识去找那双眼睛，找到后安下心来，“午安……”
甜到发腻的声音，清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午安。”
春芽看床上的人脸红彤彤地在傻笑，心里五味杂陈。
清雨瞥到春芽的嘴唇，又想起昨晚那个吻，在床上好好回味一会才起身去洗漱。
她太开心，就哼起歌来。
她越开心，春芽就越难过。
给小满加完水和饭，春芽待在客厅单方面陪小满玩，清雨咬着三明治进房间写小说。
这个新故事是关于阿姐鼓的，名字是《阿姐》，篇幅不算长，她在暑假已经完成全文存稿。
现在就是在草稿箱里精修，然后每天晚上按时发文。
她写作时有听歌的习惯，现在耳机里在放郭静的《下一个天亮》。
她咬一下手指，屏幕上的文字全变成黑漆漆的方块，她压根看不进去。
“我发誓要更努力更有勇气……”
歌词太应景。
事不宜迟，就今天吧，她下定决心。
她不想再忍受这样的煎熬，而且……昨晚春芽的吻给她极大的自信。
“等下一个天亮……”
下一个天亮时她们会变成什么样呢？
恋人，朋友还是……
她忍不住期待起来。
“去上次牵手赏花那里散步好吗……”
牵手赏花，她想起那条有雏菊盛开的路，她们曾牵着手散步过好多回呢。
忍不住笑起来，她拍拍自己的脸。
她好喜欢这首歌……
她边听边小声唱，索性在这章末尾整理起思绪来。
反正现在没心思，晚上再修改吧。
嗯，她要好好准备告白，或是……告别。
说是这么说，敲下的全是告白的话。
其实一开始，我就期待见到你……
表白还是要讲清楚的，正好把模糊的曾经擦清楚。
原来回忆过去，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穿一袭红裙，好经典的女鬼形象。
想起第一次见面，她忍不住笑。
我要承认，帮你我有私心，你实在太像我笔下的主角。
只是，后来我发现，你其实是我人生的女主角……
好肉麻，她忍不住又笑，春芽就需要这种直接的表达，就这样写。
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也不清楚……
我察觉得太晚，清楚自己爱上你的时候，已经满心满眼都是你了。
你的梨涡，你漂亮的杏眼，还有你……柔软的嘴唇。
我要向你道歉，为这几天的怯懦。
我压根不敢看你的眼睛，好害怕我的爱影响你的判断。
还害怕，望向你眼睛的那一刻我会忍不住亲吻你……
春芽春芽，你实在太可爱。
你会选择留下的，对吗？
那，你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吗？
你曾好奇我为什么打那个银环，我都告诉你好吗？
我想我弄错了，你又跟他们不一样。
其实是我想说，我想要我的一切都与你产生关联。
那，你愿意听吗？
我会坦诚相待，毫无保留。
你愿意做我唯一的家人吗？
……
她在电脑屏幕上呕出自己的真心。
写完后她轻轻笑一声，她好期待亲口告诉她这些话。
从抽屉里拿出李芳送给她的小盒子，清雨打开，是一只精致的大牌口红。
她拧出一点，用手机屏幕做镜子，薄薄涂在自己的嘴唇上。
她抿抿唇，上下唇相碰时发出轻微的啵声。
突然觉得自己像在吐泡泡的金鱼，清雨不好意思地捏了下耳朵。
她换上那条漂亮的小黑裙，利落地挽了个丸子头。
“呼……”
她深呼吸几下，拿起手机站起来。
想起什么，她朝门口走，春芽看她推开门走出来，也朝这边走几步，在敞开的卧室门前停下脚步。
清雨急匆匆地赶到鞋柜那，弯腰换上那双黑色的高跟鞋。
“我有点事出去一趟，你在家等我，我有事要和你说。”
呼吸骤停，春芽站在那里，静静地打量远处那抹黑色身影。
还涂了口红吗？
她的心上人要和她的心上人去约会了吗……
然后再回来宣告自己的死刑？
“小心点，别崴脚。”
“好……”清雨回头笑笑，她的春芽，怎么那么好呢。
眼神扫到大开的房门，糟糕，电脑没关……
“你先别看我电脑……”
脱口而出。
其实看了也没关系，只是她想亲口说给她听。
说完又有些懊悔，就算把电脑放在她眼前，春芽也不会看的呀，这句话真是画蛇添足。
听到关门声，春芽下意识地回头，清雨从没对她说过这句话，连最后的一点信任都不给她吗？
她无声又自嘲地笑，眼神扫过那间小小的房间。
她发誓，她绝对没有要看她电脑的意思……
只是房间实在太小，即使飞快地扫过，她还是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阿姐》、第37章、红裙、女鬼、春芽……
好**裸，她不被允许看，也不敢再看，不想再看……
恍惚间她回到老家那个拐角，只是这次被倒进垃圾桶的，是被自己撕碎的真心。
她捂起双眼，弯下腰大笑起来……
太好笑，太荒谬，老天怎么总在和她开玩笑？
她是不是NPC，连接到的剧本都一模一样……
先是告诉她，她爱的人爱别人。
然后再说，不仅是爱别人，连一点爱也不分给她。
最后让她明白，她的真心一文不值？
她以为她在向前走，最后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直都在那个小小的圆圈里打转。
十二岁，她说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十八岁，她才发现命运一直戏弄自己于股掌之间。
为什么？
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是假的，她是不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这段时间确实好像大梦一场。
她就说嘛，哪有人连鬼的忙都帮……
一面之缘的相信、袒露无疑的她的曾经、她却从不提及的自己的过去、迫不及待的行动、再三提起的“好消息”……
是呀，甚至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她的工作是写小说。
而她从哪来，又要到哪去，她一无所知。
她又想起那些眼泪、倾斜的遮阳伞、谁的头撞在墙上的声音、一捧又一捧小雏菊、如梦似幻的游乐园之行……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看不清……
她好恨，好恨……
又不知道在恨什么。
还是恨自己吧，实在太傻，第一面就交付真心。
她不怪她，利用她的故事做灵感……
除了这个，自己也没什么别的用处。
而且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写……
这才像真的世界嘛，她回到自己的舒适区。
说起来她还是要谢谢她，不管目的是什么还是帮了她嘛。
只是酸雨瓢泼，雏菊都败了。
她听到小满在叫，抬起头环视一圈这房子，突然感到巨大的眩晕。
门响了，她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