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生无可恋地瘫在沙发椅上，无语望天。
就在刚刚，他得知了一个令他悲愤交加的消息：那个让他头疼无比的龙珠，实际上只剩一团空气了——看不见、摸不着，留不住、也给不了。
……那凭啥都断言在他这呢，他又不是万有引力！
难不成指望他像个吸尘器一样从空气中把那玩意一点一点吸出来吗！
陆征现在真的想打人，但鉴于他还端着“黑老大”的架子，最后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集中精神继续往下聊。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龙珠不存在形体，但你还是提出了交易。”陆征面色沉了下来，“你一开始就是在玩我？”
黑蔷薇突然扬起一个狡黠的笑容。
“当然不是，只是以前偶然听到过这个说法，所以拿来诈一诈你罢了。”
陆征：“……”
“看你的反应，看来我猜对了。你果然也没见过，不然怎么可能连这种话都信。”女子终于露出了那种习惯游走于灰色地带之人的狡猾，“还是嫩了点啊，小弟弟~”
说罢，露出一个“终于扳回一局”的得意笑容。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扭头对阿玉说道：“这个人，不能留了。”
阿玉反手捏住匕首，面无表情地朝女子逼近。
“……不是不是不是给我等一下！”黑蔷薇疯狂抵着墙后退，“你不是良民吗怎么还灭口啊！”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不会指望我挨打还立正吧。”陆征双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况且，深更半夜、从非正式通道非法潜入、入室打砸抢……这种情况下，发生什么‘不小心’失手致残致死也在所难免吧。”
“……开个玩笑嘛，快过节了，打打杀杀的多晦气。”黑蔷薇能屈能伸，立马笑颜如花道：“而且我这里还有很多关于龙珠的消息，这次绝对保真！”
陆征表示持怀疑态度，但还是就坡下驴道：“阿玉，停手。”
气出完了，一切好说。
被叫到名字的人十分听话的停下脚步，退到一旁默默旁观。
黑蔷薇悄悄松了口气，心中暗骂，一点亏吃不得的滑头小子！
不过，虽然比想象中聪明了一点，但也就会虚张声势，还远没到道上人那种心狠手辣的程度。由此可见情报也不完全是错误的，抛开龙珠不谈，其他方面就是普通人心性。如果有需要，是个可以考虑长期来往的合作对象。
但是另一个……
她的余光扫向一旁安静待命的人，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在灰色地带行走，总免不了要和魑魅魍魉打交道。那些年她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笑里藏刀的，有翻脸无情的，有杀人不眨眼的——但不管哪种，她都能“读到”点什么。
心念所动，必有回响，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概念，却又真实存在。善意、恶意、敌意、杀意……只要是“意”，就有迹可循。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哪怕藏得再深，空气里总会留下痕迹。这份第六感在过去帮她躲过了无数次暗算，她对此深信不疑。
刚刚，她能感觉到陆征并没有杀意，所以知道他也就是装装样子，才没有动用最终的保命底牌。
但是从这个“阿玉”身上，她却见识到了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什么都读不到。
不是冷漠，不是藏得深，是那片湖面下，什么都没有。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她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自己完全无从分辨的东西。
她无法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准备动手，但她敢赌陆征不是真的想灭口。
预料之中，她赌对了，但额角的冷汗告诉她，这一次，她并不是心安理得。
另一边，陆征也默默抹了把汗。
他就是想借机敲打敲打黑蔷薇，可没想真的闹出人命。但看阿玉刚刚一副认真的样子，他都拿不准到底是听懂了他的意思配合着演戏，还是真当真打算动手了。
但不论哪种，这兄弟能处，有事是真上。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道：“言归正传，关于龙珠，你们的情报有多少？”
黑蔷薇从后怕中回过神，平复了一下呼吸，回答道：“什么说法都有吧，看你想知道什么。”
虽然语气上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这次的态度明显配合了许多。
陆征点点头，决定尽可能从头开始捋：“那先来第一个吧——龙珠究竟是什么。从哪来的？长什么样子？”
黑蔷薇摇头，“目前没有切实的目击证明，只有传闻说是与《桑正凿江》的传说有关，以此推测，指向的可能是传说中的‘神龙’。”
陆征无语。他当然知道跟那个神话有关，因为他就是从那个石板开始倒霉的！
不过现在看来，灰市的情报也很有限，只能寄希望于官方渠道能有更多有用的信息吧。
想到这里，他换了个问题，“既然找的是东西本身——你打算用它做什么？或者说，发布任务的那个金主的目的是什么？”
“很遗憾，行业守则第一条——绝不过问买家的私事，所以我也不知道。”黑蔷薇耸肩，坦然道：“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以目前的市场行情，五套首都市中心别墅，绰绰有余。”
陆征蹙眉，心想这下情况有点复杂了。这个价格，代表着背后一定有极其庞大的资本下场，而他平头小老百姓，正面硬刚是绝无胜算的。
看陆征陷入了沉思，黑蔷薇料定他动摇了，紧接着抛出更重磅的消息：“而且——竞价的，不止一个。”
陆征果然追问道：“什么意思？”
“这个数，是我最后一次查看时的价格。事实是，暗网上关于你的悬赏，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不断层层追加。”她说，“根据我的观察，最狠的有三位，其他都是小角色。”
陆征蹙眉，“都有谁？”
“真实身份不知道，这种级别的大佬的信息都很严密的，触者必死。但就目前的加价速度来看，世界富豪榜——明面上或者暗地里——肯定能找到。”她用一个简单易懂的例子解释道：“我来的时候是五套别墅，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工夫，大概已经又多了一套平层了。”
陆征只觉得头晕目眩。
首都，市中心，五套别墅，还在追加中……
他现在真心实意希望自己真的有那个“龙珠”了。
这泼天的富贵啊啊啊——
他这次没有克制自己的表情，黑蔷薇立马就读懂了他的心思，马上抛出价码：“所以你懂了吧，这个价格，足以令全世界的赏金猎人为之疯狂。你可以评估一下自己的能力，是否能扛得住接下来无数的——”她眯起眼睛，带着一丝挑衅意味，“半夜潜进来打砸抢的人。”
陆征无所谓道：“你说如果我把你这些话复述给调查人员，他们会不会给我安排保护计划？”
“陆先生高风亮节，视金钱如粪土，佩服佩服。”黑蔷薇一副心服口服的样子，说道：“不像我，就是个俗人，五套别墅啊，干成之后……”
陆征打断她的表演：“一九分，我九你一。”
黑蔷薇一愣，不理解这块难啃的骨头怎么突然这么爽快，但也只是一刹那，她马上笑靥如花，连连答应：“可以可以，没问题，你是老板你做主！”
嘴上答应的好听，但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反正不是真的要拿去换钱，爱怎么分怎么分。
陆征挑眉，刚要开口，窗外突然闪烁起红蓝相间的灯光。
警察来的很快，距离他报警还不到一刻钟。如果不是因为这里属于市区边缘的自然保护区，他们可能都没有时间说这么多。
“长话短说，最后一个问题。”陆征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的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龙珠是为了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回想起刚刚黑蔷薇的眼神有一瞬间和林清瑶重叠了，于是试探地询问道：“也是要找人吗？”
话出口的瞬间，黑蔷薇的脸就沉了下来，眸子里闪过一抹寒芒。
“你知道多少？”她的声音冰冷刺骨，“不，不对……你是怎么猜到的？”
此时此刻，她终于彻底抛开一切伪装，真正露出了阴沉的底色。
即使处于弱势，但整日刀尖行走的人一旦认真起来，光是气势就足以碾压绝大部分习惯了和平的普通人。
陆征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背后沁出冷汗。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微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驱散了他心底的不安。
他下意识抬头，正撞进一双淡然的水色眼眸。
心底翻涌的情绪瞬间被抚平，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
阿玉上前一步挡在陆征身前，隔绝了黑蔷薇的目光。
陆征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有些发紧：“……一九分都能毫不犹豫的答应，我就猜你不是冲着钱来的。”他想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你的眼神，我之前见过。”他顿了顿，“那个人想要龙珠，也是为了找一个据说对她很重要的人。”
黑蔷薇急切道：“那人是谁？！他找到了吗？！”
陆征抿唇，只回答了后半段问题：“目前为止，应该是还没有找到。”
黑蔷薇还想追问，门口却突然传来敲门声，紧接着一声有些模糊的“您好，客房服务！”
虽然没有直接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来的是谁。
阿玉看了一眼黑蔷薇，确认她还在被好好绑着，便朝门口走去。门外果不其然是两位身穿制服的民警，后面跟着一脸不知所措的前台接待。
年长一些的警察亮了下证件，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房间内的一地狼藉，确定没有找错房后，开口询问道：“是谁报的警？”
陆征站起来答道：“是我。”
两个警察的注意力顺着他转向房间中央。黑蔷薇垂着眼，像是已经认命了。
但她的嘴唇在动。
声音极轻，像风吹过纸页。离得最近的陆征什么都没听见，反倒是门口的阿玉猛地回头，没有丝毫迟疑，手腕一抖，一根铁签破空而出。
可是已经晚了。
“——罡风化刃，斩断束手束脚之物。”
最后几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封闭的房间里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凭空而起，越来越急。那根铁签被气流卷住，偏了方向，“叮”的一声钉进墙壁，尾端还在剧烈震颤。
阿玉没有看那根签子。他已经转身，一把拽住陆征的衣领，将他从风场中央拖了出去。
两道风刃几乎同时擦过黑蔷薇的手腕和脚踝，铁链和胶带应声而断。她从地上一跃而起，顺手抄起茶几上的水壶，砸向落地窗。
玻璃碎了一地，夜风灌进来。她站在窗沿上，回头看了陆征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盘算，还有一丝志在必得。
然后她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警察这才反应过来，冲到窗前向下望去，可惜楼下只有被惊动的树影，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灯火。
人已经不见了。
陆征站在窗前，夜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纱帘翻飞。
他望着那轮挂在天上的明月，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黑蔷薇跑了，又来了好几个警察，酒店经理也赶到了，后面跟着保险评估定损人员。房间里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在忙，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
不，他本来就是局外人。
他不知道龙珠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选中自己，不知道那些人凭什么认定他“一定知道”。他们一个个扑上来，问他要东西、要线索、要答案，可他连问题都没搞明白。
所有人，除了他，都对这宝物趋之若鹜。可偏偏就是他，一个和那个世界毫无关联的普通人，被这天降大奖砸中了。
似乎所有人都有不得不找龙珠的理由，那么他呢？
龙珠找上他的理由，又是什么？
他与龙珠……又有着怎样的渊源？
下意识的，他回头看向阿玉。青年正拿着那个小翻盖手机在一旁打电话，不知道在和对面说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
于是他又转回去，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恍然让他想起那团光，还有那个被打断的梦境。
不知何时，阿玉已经结束通话来到他身边。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缕挑染的蓝映得发亮。
陆征忽然想问他：你为什么在我身边？你也在找龙珠吗？还是……你在找别的什么？
可他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沉默地牵起那只微凉的手，像是在纷繁的漩涡中抓住了唯一的锚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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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章：暗夜蔷薇盛开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