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低头看看手中的导览图,又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号码,犹豫再三,还是深吸一口气后提步走了进去。
只是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的神情简直堪称悲壮,仿佛脚下每一步走向的不是展厅而是刑场,把一路上经过他身边的其他游客都莫名其妙吓了一跳,纷纷回身四处打量是哪里不对。
带起这阵回头风波的中心人物对此倒是毫不知情,心中反而一直在七上八下地打鼓,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和抵触。
期待是因为“龙”是他从小开始、最初也是最美好的梦想。
抵触则是因为那也是他人生的首次滑铁卢,而且是跌的最惨最痛的一次。
有一些梦想熄灭的悄无声息,而有一些,则破灭的令人刻骨铭心。不幸的是,年幼的陆征遇到的,是第二种。
即使如今已经过去十八年,他也依然能清楚地回忆起那天午后的委屈和不甘,但是随着年岁渐长,他也逐渐明白了那些所谓龙啊神仙啊都是只存在于美好神话中的心灵寄托罢了,早晚总要破灭。
……只是连一个下午也没持续了也实在太痛了点!
陆征在心底叹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面前的介绍牌上。
《龙行龘龘!——《寻龙》系列藏品全国巡回展出首都站——携手112件古“龙”文物,回溯千年时光,见证天祐之邦与“龙”的古今之缘!》
陆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悄悄掏出手机对着告示牌飞快按了几发快门,接着十指如风般飞快编辑了一条消息发到了宿舍群里:
【征途】难得的周末就是要用来提升自己的(照片)
消息发出,下一秒手机就收到“叮”的一声。
同寝室的网上冲浪达人,网名“豆子不逗”的同学评论道:
【豆子不逗】咋?终于被线性化应力折磨疯了打算转文科啦?
陆征直接回复道:
【征途】疯的那个是你吧
【征途】昨天半夜还能听到你敲键盘的声音
【豆子不逗】不然你给我合理解释一下你个工程专业的钢铁直男没事跑博物馆干啥
【豆子不逗】还嫌作业不够多吗
【征途】还记得昨天徐老说的话吗
此话一出,对面向来秒回的人也沉默了。
须臾,发来一句:
【豆子不逗】靠耻辱啊耻辱
陆征也在心里默默讪笑。
关于他一个水利工程专业的理科生为啥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博物馆的神话区,还得从昨天课上老教授的一番点评说起。
昨天下午的最后以后一节课是规划课,要求每个学生根据一份虚拟地图规划出安全又能保证供水需求的水路图,以及每条水路的管理建设蓝图。
年过六十的老教授沉着脸一一看过他们每个学生的PPT演示,那双被岁月浸染得浑浊的眼眸从始至终没有亮起过光彩。当最后一位学生战战兢兢地结束他的演说,那位老教授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话:“如果《桑正凿江》的传说故事是真实的,如今的玉江百道真的是人为规划的,那么你们这一群当代大学生加起来都没有几千年前的一位古人的眼光境界。”
全班:……您佬大可不必如此诚实。
对此,陆征表示不服,却又有种莫名的情绪一直围绕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恰好这时,他偶然刷到首都博物馆正在展出以传说中的“龙”为主题的古文物展。
抱着一种微妙的心情,他在难得的周六特意起了个大早,带着一腔自尊在展馆开门的第一时间踏入了这栋宏伟复古的大殿。一来是想一睹传说中“桑正”的记录,二也是想看看那个充斥了他整个童年的阴影——传说中的龙。
不知是不是因为时间还太早的原因,此时的展厅中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在游荡。他们的身影淹没在无数明亮的展柜后面,或是认真阅读每一行介绍,或跟朋友低声私语。
陆征的视线扫过一排排的玻璃展柜。
他原本是抱着看到什么精美文物的期待而来的,但是实际看下来,展品大多都是一些文书器皿,真正与龙型有关的造型都很少,何谈惊叹的造型。
他心中不免有些小小的失望,却又自我安慰般想到,毕竟是传说中的生物,没有现实依据也很正常,反正来都来了,不逛白不逛。
这么想着,他抬脚走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展柜。
不知是不是因为博物馆沉静的氛围,身处其中的每个人举手投足之间都尽显文静与从容,让陆征不由自主地升起了十二分好学精神,俯身仔细端详起了眼前的物件。
白炽灯光从玻璃罩四周隐藏的边角落下,裹着空气中的点点尘埃洒在中心的一对玉环上。纵使百年时光冲刷,那白中透绿、精美无暇的外形依旧能让人一眼看出这绝对是一块价值不菲的上等美玉。
陆征看呆了。半晌,才想起来去看展标。
“名称:对式翠白和田玉珑。发掘地:中南省,池县……珑,古时祈雨水的玉器,圆环状,似玉镯而多雕饰。因其祭祀与祈雨之用,其上常刻龙纹与龙首,造型多以‘龙銜尾’或‘双龙头’为主,寓意……”陆征顿了顿,还是小声念道:“……神龙降雨,水天周复。”
呢喃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但随着这八个字飘散在空气中,陆征突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瞬间锁定在他身上。锐利,冰冷,仿佛一道冰凌直击后心。
他猛地回头,救命两个字已经吊到了嗓子眼,却在发现背后空无一人后生生咽了下去。
不仅无人,他的背后其实根本就是一整面连窗户都没有的墙。
陆征懵了懵,连忙回头环顾四周,目所能及之处,其他参观者都在低着头忙着自己的事情,就连他这么大动作,也只有少数几个人抬头看了眼,在确定他没事后再次将注意力聚焦在自己前方的物品上。
这片祥和的气氛,与刚刚令人寒毛直竖的感觉完全对不上。
陆征蹙眉,不明白方才一瞬间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但是环顾四周,也确实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物。
他瞄了眼头顶的监控,又看了看展厅门口保安大哥那壮硕的背影,稍加思索,还是决定不要像电影里演的“主角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却非得跑到无人的死角自投罗网”那样犯傻跑出去了。
现实中,如果真有隐藏的坏人,主动落单才是最蠢的做法。
他定了定神,再次环视周身。
两对带孩子的夫妇,一对正在互相咬耳朵的校服小情侣,一位背着手仔细端详古卷轴的老大爷,两个窃窃私语的女生,三个扇着蒲扇纳凉的老太太……
陆征心下稍安,觉得大概率是自己想多了。
如果刚刚的视线真的来自眼前这几个人的话,就算真干起来自己应该都吃不了亏。倒不如说乍一看,假如必须在现场这群配置里找出一个符合“危险分子”身份的人的话,连他都认为自己这个身高185脱衣有肌肉的独身青壮年反而才是最大的嫌疑人。
再者说,他一个小门小户的,既压榨不出赎金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世仇,而他本人也是个从不惹事的大学生,档案记录比脸都干净,也从没与人结仇,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针对他。
上下左右分析一通都找不出可疑的点,陆征不由得怀疑难道是因为自己这几天考试考的神经衰弱了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思考间,他的视线无意识再次飘到那对玉珑上。
白色的玉石剔透温润,在冷白光线的照射下仿佛散发着一层柔和的光,让人翻腾的心绪也跟着平和下来。
不安的感觉逐渐散去,陆征开始相信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决定将刚刚的感觉暂时抛到脑后,继续他的参观之旅。
他准备再看看旁边的展柜,只是刚踏出一步,却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也轻微移动了一下。
陆征心中巨震,但表面上,他依然镇定地一步步移动,但实际上心跳频率早就破百。
现在这种跟随自己步伐移动的感觉太过绵密紧凑,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巧合。
简直就像是被什么人通过摄像头紧紧盯着一样……
摄像头?
他转头,仔细端详起传来异样感觉的那面墙壁。
暗色纹的墙纸铺到天花板,衬托出正中央悬挂的一对大理石浮雕刻画洁白深邃的轮廓。
那是一面大约一人宽的石板雕,摆放在墙上的悬柜里。坚硬的石料通体雪白,但雕刻师却通过繁复的花纹巧妙的将一体的颜色分出了层次感。
画面中,一条巨龙叼着一个卷轴一样的东西从云中探出头,正下方是一个人向天空伸出双手的背影。他的两边和身后还跟着跪拜的百姓,双手合十做祈祷状。
陆征好像隐约明白了这说的是什么故事。
他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行醒目的大字——“《天龙銜轴》浮雕。疑似记载传说故事《桑正凿江》的浮雕石板,但详细出处已不可考。其上雕刻神龙叼着天上的卷轴来到凡人桑正面前,向他传达来自天神的旨意,故名《天龙銜轴》。该文物曾一度流失海外,终于2009年由十字星财阀商会拍下后以国礼归还祐国。”
陆征深吸了一口气,才堪堪压下心口翻腾的情绪。
震撼的艺术品,辗转曲折的故事,深远重大的意义……可惜抵不过来自回忆深处的痛。
虽然当年的记忆已经模糊,但这么多年过去他每次听到这个传说依然会觉得浑身别扭。
据他妈妈说,当时梦想破灭的他在幼儿园门口哭的撕心裂肺,死活抱着大门不撒手,还扬言要离家出走找神龙。嚎啕大哭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小区,一圈大人轮番安慰也没用,最后还是小孩子自己哭到体力不支昏睡过去才结束。
虽说幼崽时期的行为有黑历史豁免权,但直到现在小区许多老人提起他的时候都是“那个要找神龙的小孩”,这个脸也着实丢不起啊。
陆征仰天长叹,为年幼的自己默默点了根蜡,祭奠自己逝去的梦想。
虽然过往的经历不可谓不惨痛,但他如今毕竟也已经是个二十有二的成年人,还不至于因为一点回忆就不敢面对实物。因此虽然心中默哀,他依然还是将视线再次投放到面前的展品周围,想找出那个一直让他不安的因素。
在他的预想中,这附近应该是有着什么监控或者传感器一类的东西,而他感受到的“视线”则是来自摄像头后的安全人员或者探测器的雷达扫描。
虽然他对自己的这个猜测已经信心十足,但是为了让自己彻底心安,他还是想亲眼确认,眼见为实。但出乎预料的是,纵使他把整面墙都搜了个遍,也没能找出一个疑似科技产品的东西。
陆征懵了,不甘心的又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
原本令自己安心的猜测瞬间变成了更恐怖的黑手,将心情推向更深的谷底。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决定彻底远离这个古怪的地方。
一抬眼,却恰好将整幅雕刻尽收眼底。
聚光灯的光线从高挑的穹顶投射下来打在纯白的大理石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如同为这古老的文物镀上了时间的光辉。
一片白茫之中,唯有两点幽蓝令人注目。
凝聚了水天色彩的宝石被精湛的技艺牢牢镶嵌在龙目的位置,历经千年依旧晶莹剔透,在冷白色的光线中散发着静谧的光晕。
纵使岁月冲刷,也丝毫无损其绚彩夺目,那上流淌的光犹如眼波婉转间流露的神采,令画中石龙仿佛活了过来。
同时也无端给人一种在凝视自己的错觉。
等等……
陆征猛然惊觉,迅速往左大跨一步。
下一秒,用以充当龙目的蓝宝石居然也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旋转了一下!
他只觉得背后瞬间布满冷汗,有些小心翼翼的又往右跨了一步。
然后那双无机质的“眼睛”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向右旋转,并且如同第一次那样同样精准的锁定在他身上!
这次陆征没有再迟疑,而是非常果断地喊出了声:“卧(一种绿色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