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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帐中香

纥焱被士兵推搡着往城内深处走,即便被缚着也依旧梗着脖子四下张望。

朔城内设施一应俱全,土坯屋舍整齐排布,街边还立着简易的水井与粮囤,比他预想中规整许多。

先前四散躲避的百姓此刻又悄悄探出头,扶着门框倚着土墙,带着好奇的目光围观他们,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行不多时,一行人停在一座大帐前。

为首的将领上前一步,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躬身入内禀报。

不过片刻他便折返,冷着脸指向纥焱:“你,进去。”

纥焱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背便被士兵狠狠一推。他踉跄着往前跌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一头撞进了帐内。

下一秒,一股清润绵长的香气扑面而来,淡雅似江南的烟雨。

纥焱活了十几年,从未闻过这般好闻的香气,一时竟直直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牢牢摄住。

直到帐内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懵了片刻,才惊觉过来。

抬眼望去,帐中立着一道青年身影。

那人自带上位者的沉稳威压,偏偏生得秀美,风华内敛,气度卓然。

“主上,人带来了。”外头的将领禀道。

纥焱看着眼前这位被称为“主上”的青年向他走来,不由后退了半步。

那人抬眸的那一瞬,纥焱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从没想过男人的一双眼能生得这般好看。

瞳色是沉得透亮的墨黑,眼尾微微上扬,目光温和得没有半分压迫,却像有细弱的光丝缠上身来,轻轻一勾,便把他所有心神都攥住了。

“来者是客。”

等到对方在他跟前站定,纥焱这才想起自己被捆着的狼狈模样,当即哼了一声,质问道:“这就是你们中原人对待客人的方法?”

他说着还刻意晃了晃被绳索缚住的手腕。

齐执被他直直瞧着,朝一旁吩咐道:“蛰柳,帮他解开。”

蛰柳立刻应声上前,手中握着一柄匕首,动作利落地割断了纥焱身上的绳索。

纥焱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女,道:“你不是中原人吧?”

蛰柳没有答话,安静地退回齐执身侧。

齐执替她回道:“她是土生土长的朔城孩子。”

紧接着他抬手示意,指了指帐中铺着软毯的坐席:“请坐。”

说罢,他先一步转身行至案前,抬手沏茶。一缕清润的茶香漫过帐中,与先前的熏香缠在一起。

不过片刻,他便斟好两杯清茶,推了一杯到纥焱面前。

“这是……”茶香清冽扑鼻,纥焱落座后鼻尖微动,好奇道,“闻着好香。”

“碧螺春。”齐执手搭在案沿,“江南远道带来的,尝尝看。”

纥焱闻言也不客气,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温热茶水入喉,带着清苦后的回甘,倒是让他紧绷的神色松快了几分。

见他饮尽,齐执才缓缓收了手,眸色微沉,步入正题。

“苍纥少主亲至朔城……是为了沈从安被杀一事,对吗?”

他话音刚落便让纥焱眼底瞬间闪过惊色。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纥焱攥紧了手指,眼前这人不过寥寥数语,竟将他的来路身份扒得一干二净。

齐执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唇角微勾:“你的名声在西疆可不小,只是我没想到,你竟会这么快就亲自找来了朔城。”

纥焱一时缄默,唇瓣紧抿。

他正暗自思忖该如何开口,齐执却已抢先一步道:“你的猜测半点不差,沈从安的确是我派人杀的。”

纥焱彻底怔住,这般滔天大事,这人竟亲口承认,还面不改色。

“你果然不简单……”

齐执看着他震惊失神的模样,道:“沈从安该杀,沈禄更该除。他盘踞西疆,各部族百姓皆受其害。”

他接着道:“你苍纥小部多年屈居人下,父辈隐忍苟全不过是换一时苟安。”

趁着纥焱不知如何回复之际,齐执身姿微倾:“我手上有一张你也知晓底牌,所以我既敢除沈从安,便也能扳倒沈禄。你我若是结盟,西疆大势便可由你我重定。”

此人不说话时温雅如玉,一开口,便仿佛将一切全部握在掌心之中。

心机之深,让他从头到脚,都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少年攥紧手,陷入挣扎。

答应,便是与这可怕的人共赌天下。

不答应……苍纥小部这辈子或许再无出头之日。

纥焱望着眼前看似云淡风轻的齐执,思绪瞬间飘远。

他想起了阿父。

想起他为了护住小部上下的族人,一次次在沈禄帐下弯腰低头、忍气吞声。还要日夜提防着大部吞并,防着玁族突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得小心翼翼,活得抬不起头。

百姓们日子困苦,孩童面黄肌瘦,男子被迫征战,女子日夜忧惧……

凭什么他们要这般委屈求全?

一念及此,纥焱胸腔之中翻江倒海,血气直冲头顶。

种种情绪搅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原本只是想来试探,可此刻面对齐执递过来的橄榄枝,他心动了。

眼前这个人,心深似海,算计无双,可怕到让他心悸。

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真的能扳倒沈禄。

纥焱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齐执,问道:“与你合作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齐执指尖轻抵下颌,眸底掠过一丝笑意:“沈禄一死,西疆无主,我便将朔城交予你来管辖。”

他微微前倾,看着纥焱骤然收紧的瞳孔,彻底击碎他最后的犹豫:“从此以后你将是苍纥最有话语权的人。”

一句话,点燃少年全部野心。

纥焱被那一番话说得心头滚烫,再加上帐内温润的中原熏香袅袅绕绕,熏得他思绪微微发飘,原本的犹豫与戒备全都散了大半。

少年人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抹决绝,重重一点头:“好,我答应你!”

话说出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叫步决的人在不在?我要见他。”

这话一出,一旁安静立着的蛰柳立刻悄悄抬眼看向齐执。

齐执的手顿了顿,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微微垂下眼睫,语气带着刻意的凝重:“已经不在了。”

纥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

他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瞪着齐执:“他不在了?!怎么可能?!他那样身手的人……”

纥焱胸口剧烈起伏,看上去十分错愕,整个人都陷在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里,完全没注意到齐执眸底那抹快要藏不住的戏谑。

他误会了。

齐执瞧着他满脸愤慨又痛心的模样,唇角弯了弯,玩味道:“看来你很在意他。”

纥焱当即气得攥紧拳头,看向齐执的眼神里满是愤然:“他为你除去沈从安,立如此大功,你竟让他落得这般下场!”

一旁的蛰柳见他当真气得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开口,带着点忍笑的语气道:“你误会啦,步决哥哥没有事,主上只是说……他不在城内而已。”

一句话落下,帐内瞬间安静。

纥焱愣了好一瞬才反应过来——是自己会错了意。方才冲天的愤慨像是被猛地掐断,卡在半空不上不下。

齐执说的“不在”,是不在城中,而非身死殒命。

少年耳尖“唰”地一下烧了个通红,从脖颈一路红到脸颊,方才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僵硬地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

纥焱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着他一张脸涨得通红,齐执终于再也绷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纥焱又羞又恼,急忙追问:“别笑了!他到底去哪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齐执闻言,指尖轻抵下颌,状似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即抬眼目光落在纥焱身上,忽然朝他伸出一指,直直点向他的身前。

纥焱被他指得一怔,眉头猛地皱起,满眼诧异:“怎么了?”

“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齐执淡声道。

这话听得纥焱一头雾水,他脑子飞速转动。

下一秒,他瞳孔一缩,猛地惊觉过来——

原来,步决早已动身,去了他的苍纥小部。

这意味着,在他亲自来朔城周旋的同时,齐执的人手也已经踏进了他的部族腹地。

纥焱脸上的红晕瞬间褪了大半,看向齐执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未卜的惊惶。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慌乱,问道:“你们……去我们那边做什么?”

“结盟之事不能只凭你我一言。”齐执语气平静,“需要与你们俟斤,当面一谈。”

“我阿父不会同意的!”纥焱立刻皱眉道。

齐执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怎知他不会同意?”

“他……”纥焱语气一滞,“他一生谨慎,最怕引火烧身,宁肯忍辱也绝不会赌上全族的。”

怎知齐执听完,反而唇角微扬,似乎有十足的把握。

“无妨。”他道,“我自有办法让他答应。”

戈壁之上长风如刃,卷着漫天黄沙呼啸而来。

细沙打在脸颊上微疼,落在衣袍间簌簌作响,远处的景象皆被尘雾吞没,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在黄沙中浮沉。

步决衣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行至半路鼻尖微痒,他偏头低低打了个喷嚏,抬眸时,他看到了远处绵延的浅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