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能看到希望,不管是在画里,还是在我身上。”
卫乘风的这句话一直跟着祝鸣,从采风地回到京都,从游山玩水到策划李行舟的送别仪式,最后在几人共聚一堂时,她真如卫乘风之言,看到了些许混乱中的希望。
送别仪式布置于绿意盎然的悬崖边上,可布置的花都是灰白色的,在由深浅不一的蓝色纱布边缘点缀,犹如海浪席卷。
当初卫乘风说让她从这里跳下去,在死亡前夕看到希望。
卫乘风从来都是这般散漫地做着疯狂的事,然后给其赋予艺术的名义。
现在,她借卫乘风给的灵感,回到这半山悬崖,给李行舟办最后的仪式。
祝鸣站在最边缘处,手尽管被小柔牵着,却依旧颤抖不止。
是的,小柔也来了。
她说自己干了半年转行了,趁中间有闲暇时间,来找她,没想到正好遇上了祝鸣给李行舟办送别仪式。
两人聊着聊着,半年的时间恍如云烟,几句话就带过去了。
“你也太委婉了,这不就是葬礼吗?”江柔远长叹,“希望你能镇得住这场子。”
这话,吴思齐也曾说过。
祝鸣垂头低笑。
饶是小柔知道了她的心路也对她产生了误会,那么其他人呢?
她不禁想到不明真相被她骗到这里来的张安然,笑得更大声了。
“喂,你不会是被吓疯了吧,笑得这么渗人?”江柔远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她收住了笑容,外头往中间正在盯着李行舟黑白照看的人。
“我没疯,只是看到滚滚一直跟着李行舟,有点难过。”她说。
“没觉得你看着像难过的样子。”江柔远也笑了,”不如想想怎么应付这几位兄弟吧。”
祝鸣没觉得这是个问题。
“人我给李行舟喊来了,该怎么应付是他的事,与我何干?”她坦然道。
话音刚落,李行舟已经带着滚滚走到了自己那张被花包围起来的照片前,高声致辞:“感谢诸位亲友能来参与我的葬礼。”
从祝鸣这个角度瞧去,张安然脸都黑了。
紧接着,张安然转头,给了她一记凶狠的眼神。
她庆幸眼神是无形的,不然她可能要承受千刀万剐之痛。
“这位死去的故人,是我,却也不是我。”李行舟又道,“这是死去的我和鸣鸣定情之地,此外还有停车场、学校天楼和染血的别墅……”
李行舟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潮湿,而他的眼睛却仿佛两簇燃烧的幽火。
这样的他让祝鸣感觉又陌生又害怕。
早在她开始布景的时候李行舟就将尾款给她结清了,且他照片后的巨型盒子里装的全她在别墅时穿过的衣服。
当时她以为他要将两人之间的联系全都烧成灰,断得彻底干净,没多想。
现在看他的眼神,怎么都像要搞事情的样子。
祝鸣心中忐忑,想走上前却被江柔远拉住了。
“染血的别墅?你是不是跟我说漏了什么?”江柔远担忧地问,“他是不是对你动手了?”
祝鸣摇头,压低了声音道:“当初我想走的时候,他让自己倒在了血泊里,这才没走成的。”
“……这么极端的吗?”
祝鸣咬唇不语。
那边,李行舟已经发言结束。
此刻他正给那一箱子的东西点火。
一片蓝灰色之中窜出橙红的火光。
他在众人的注目礼下背着火光跑到了崖边,攀上扶手翻到了外面。
“李行舟,你疯了?!”祝鸣跟着跑了过去,急着伸手想将他拉回来。
耳边有风在吹,可却是温热的。
李行舟也抓住了她的手腕,笑得明媚,仿佛初见时。
“他们不明白没关系,但你应该明白,这是我通往新生的唯一途径。”李行舟的手指向她身后。
缓慢移动的指尖划过每个人的身影。
“我知道,你喜欢的只是那个温柔美好的李行舟,可是现在他死了,只留下我这个令你头疼,使你害怕的邪恶的李行舟。”他笑了起来,声音犹如恶魔低语。
说着,他放开祝鸣的手,目光空洞地望向后边的几人。
“祝鸣,你看,后面曾经或你正在爱着的人,他们未必就完美,你连自己邪恶的一面都不敢面对,又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我,这样的他们?”
“你那里很危险,先过来。”祝鸣不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心平气和地跟他谈论人性。
她只想让他回来。
“回不去了。”李行舟摇头,“当我将匕首刺向另一个我时,我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没有什么是回不去的,你不还是你吗?”
“我不是我,至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我!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操控这俱身体。”李行舟仰着头笑着,“所以,为了不让你产生困扰,在杀死兔子和自毁之间,我学一次乖,选择后者。”
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后,祝鸣瞪大眼睛,条件反射般朝他伸手,想要将他拉回来,却被他躲开了。
她急着回头,想喊人帮忙,却见他们都在几米之外。
只有小柔离她稍近些,此刻正紧紧拉着她的手臂,朝她摇头。
祝鸣掰开小柔的手,转身想翻过扶手,却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你真想跟他殉情不成?”小柔道。
这时,李行舟已经走到了边缘处。
“别再往后走了,如果你的掉下去,我真的会跟你一起!”祝鸣红着眼,手里不断在挣扎。
可身后的力气也随之变大,强硬地将她往回拖。
“你们现在该阻止的不是我!而是李行舟!是悬崖边上的李行舟!”她在混乱中哭诉。
没人听到她的呼喊,只有李行舟。
“你不用再救我。”李行舟却说,“你只要记得今天,我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你的自由跳下去的,他们都是见证者。”
然后,他纵身一跃——
过往的记忆犹如浮光掠影,匆匆走过,终点是他跳下去的残影。
“打救护车啊!”她吼着。
等那人因为打电话的缘故将她松开时,她腿软的伏地,所有的力气似乎随着李行舟离去。
“带我下去找他。”她哀求地望着小柔。
“没事的,下面都是水,他又会游泳。”卫乘风打完了电话,将她搀扶起来。
祝鸣惨淡地扫了周围的人一眼,爬回车上,油门一踩,磕磕碰碰地朝下山的路驶去。
强烈的失去感搅得她脑子犹如一团浆糊。
会游泳又如何?若是失去了求生的想法,就算是海里的鱼也会被呛死。
她此刻只能祈祷李行舟故伎重演,想让她找回他,而不是真的想去死。
海浪拍打着漆黑的礁石,不见血迹也不见李行舟的身影。
祝鸣爬到礁石上面,脚下就是漆黑的水。
她不会水,甚至害怕水。
但现在,害怕没来得及控制她的大脑,她已经被殉情的念头牵着向前。
“李行舟!如果你还有意识,就应该游上来,不然这场葬礼就不是只为了你而办,还有我!”她朝着海浪呼喊,“你快回来呀!李行舟!”
海浪翻涌,依旧不见李行舟的身影。
祝鸣的心越来越凉。
是李行舟救了她,可她却放手让他离去。
她是他死亡的罪人。
祝鸣顿时头晕目眩。
冰冷的海水抓住她的脚,将她往海里引。
“我很惜命的,如果你再不上来,我就走了。”她呢喃道。
耳边的风声扰得她没办法思考。
又混沌地等了许久,她脚下一滑,被席卷而至的海水带了下去。
真的很冷,但见不到阳光的感觉好像也不差。她想。
赴死的想法让她放弃挣扎,身体随着浪游走。
直到手臂被一股更冰的东西拉扯。
她可以直面死亡,却不想连死前都被其他事物困住不得自由。
于是她睁眼妄想看清水下的情况,却被捂住了眼睛,所见一片黑暗。
那股力量肆无忌惮地撬开她的嘴,苦涩的海水入口,彻底将她的呼吸抢了去。
她的手不听使唤地攀着身前的物件,直到失去知觉。
她好像真的死了,到了无人之境。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光亮。
她的灵魂失去了住所,在黑暗中飘荡。
“时间相差不大,是不是只要我努力往前就能见到李行舟呢?”她想。
可是她好像没有再找他的理由。
她并没有跟他爱得死去活来。
她连落水都是意外导致。
她有愧于他。
他让她别再救他。
祝鸣蜷缩着灵魂,呜呜哭泣。
脸颊热热的,额头却突然变凉,像贴着冰块。
“真是蠢蛋,不会游泳还敢往海边跑。”低沉的话语落在耳边,“还好李行舟良心未泯,不然我真成罪人了。”
“还说我呢,你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下来的?”李行舟道。
“不是你说的吗?不真正面临生死诀别总难看出一个人的情感,你看等会儿她醒来,是爱你更深一点还是怕你呢?”
“我是想看清她的情感,但并不想让她受伤。”
“不想让她受伤就放手,让更适合她的人站在她身边。”
李行舟嗤笑:“适合她的人,你不会以为是吴思齐那个懦夫吧?”
“总之不是你这样极端的人。”
祝鸣在他们二人的争吵声中惊醒,刚睁开的眼睛又紧紧闭上。
她好像走进了充满希望的屋子,暖洋洋的,有些失真。
她疲于参与两人的争论,于是逃避,假装自己仍在睡梦中,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劫后余生的希望。
“哦,她醒了。”卫乘风无情地将她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