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夕不知道饭局是什么时候散去的。
时间越久，她胃里翻滚的越厉害，头晕眼花到分不清门的方向。
她微笑着送别各位导演挥手，视野里总算没人了，一时支撑不住，要跌倒在地时，透着凉意的气息骤然靠近，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
特制香薰绕在她鼻尖。
原本有醒神效用的香不仅没让许今夕清醒几分，反倒催促了她胃里的不适。
恶心，好想吐。
她想挣脱开傅淮城的束缚，然而他的力气太大，混沌中的许今夕压根挣脱不开。
放开我！放开我！
她残存的思绪在疯狂喊。
救命！救命！爸爸妈妈，快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姐！”
小助理及时跑过来，从傅淮城手里接过许今夕。许今夕一撤到熟悉安心的怀抱，双手抱紧，不撒手了。
“宛……”
你救了我，宛。
还认得人，小助理肩头埋着她滚烫的侧脸，她轻声哄。
“没事没事，唐迎姐去端醒酒汤了，很快就来。”
许今夕安心进入梦乡。
“傅总，多谢您，今夕姐交给我吧，不耽误您的行程了。”
小助理语气诚恳，真情实意。
傅淮城脚步未动：“她怎么回去。”
小助理：“有朋友来接。”
傅淮城对她口中的朋友并不放心：“男人女人？”
小助理：“是，男生。”
“男生。”傅淮城琢磨这个回答，嗤笑：“再年轻都毕竟是男人，你觉得安全可靠？”
总比你可靠！
小助理已经听出傅淮城的意思。她丝毫不敢把许今夕交出去，哪怕是何年要来接，她也是要一路送今夕回到住处才安心。
更何况是位高权重、不怀好意的傅淮城。
他要是想把她们三个绑架抛尸、抹平一切痕迹，做到事后全身而退毫发未损，都轻而易举吧！
小助理心头泛起恐惧，将许今夕抱得更紧，语气故作轻松，扯谎：“没关系，我会开车，而且我们有三个人，那个男生弱不禁风，扛袋大米上楼都费劲，他造不成威胁。”
“……”
刚赶来就听到这句话的何行川。
傅淮城蹙眉：“你劝她小心点，别什么人都当朋友。”
“我会劝她的。别什么人的话都听，”
一道声音冷冷从门外传来。
“尤其是一些来路不明、精神失常的人。”
小助理听出了声音，眼前一亮。
是何年！
然而等她看到来人时，笑容一刹。
何行川的神情前所未有的阴沉，目光冷冽，这幅表情显得很不近人情。
小助理将想说的话咽下，一时间没敢搭话。
傅淮城闪过诧异，直到他看到何行川关切的目光落在许今夕身上，像变了一副面孔，转而饶有趣味。
“何大少爷是在自我介绍？”
何大少爷？
傅淮城为什么这么称呼何年，他们认识？
小助理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何行川插在小助理与傅淮城中间，阻隔住傅淮城的视线。
从跟傅淮城对上视线的第一眼，他就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离她远一点。”
他的个头比傅淮城略高一点，却因为休闲的穿着与稍显稚嫩的脸落人一乘。
毕竟是商界沉浮已久的老油条，是何行川这种家族“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不能比的。
应对这种场面，傅淮城对峙中更显游刃有余、云淡风轻。
“何少爷，你是以什么身份什么资格来提醒我这句话。”
身份，资格……
何行川几天内被频繁戳到痛处，他不爽地动了动手腕。
唐迎风尘仆仆拎着一杯便携的醒酒汤进来，打破了一触即发的战火。
“饭店不提供单买的醒酒汤，这周边荒郊野岭，没我跑了两公里才找到一家，来迟了，今夕还好吗？何年，你来啦……傅总，您还在啊。”
“要走了。”
傅淮城系上西装扣，临行前，他意味深长给何行川留下四个字。
“来日方长。”
唐迎和小助理手忙脚乱扶着许今夕喝醒酒汤。
何行川站在一旁干着急，帮不上忙，显得手足无措。
小助理轻声唤着许今夕醒来后，总是偷偷瞥着何行川。被人发现，她还会超不经意将目光移到旁边的桌椅板凳上。
何行川沉思片刻，打算找机会跟她谈一谈。
许今夕喝完醒酒汤，小助理就接着让她挨在自己的肩头睡觉。
唐迎：“你胳膊酸不酸，要不换我？”
小助理摇头，摸了摸许今夕的额头，果然有点烫：“不要折腾她了，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吧。”
小助理将许今夕扶出包间，何行川在前头带路到停车场，偏偏这路也不好好带，亦步亦趋地走，一步三回头。
满脸写着担忧。
何行川见她脸色发红，神色痛苦，蹙眉：“喝了多少？”
“四杯。”唐迎说完，补充道：“白的。”
何行川回想起桌上残羹冷炙中的酒杯容量，沉默了一下，声音格外冷。
“角色不是拿到了？傅淮城逼着她喝？”
唐迎：“等今夕醒来，你再问她吧。”
何行川便不问了，闷头在前面走，步伐依旧保持在缓慢的节奏，只是不像之前一样频繁回头。
周身气压极低，偶尔回头的目光里泄露出一丝戾气。
小助理盯着他的背影，紧抿唇。
唐迎察觉到她的异常，跟往常见到何年的激动兴奋劲完全不同，她今天晚上格外沉默，频频看向何年的眼神里还掺杂了奇怪的情绪。
“你怎么了？”
何行川敏锐竖起耳朵，他察觉到背后灼烈的目光。
小助理快要给何行川盯出个洞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唐迎的问题，只能说：“没事。”
偌大的停车场，寥寥无几几辆车，在黑暗中隐秘蛰伏着，小助理的神经瞬间紧绷。
不远处一辆突然打了双闪，小助理吓了一下。
何行川说：“那辆。”
唐迎：“谁开的车？”
何行川：“经纪人。”
小助理突然警惕：“干嘛喊他来开车？”
唐迎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小助理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小助理弄不清楚，何行川明明是个大少爷，为什么要隐瞒欺骗，甚至把自己塑造成不受重视的可怜虫，是为了引起今夕姐的同情，好让她放下戒备心吗？
还是说，与今晚傅淮城冷眼旁观今夕喝了四杯白酒一样，看着别人被他玩弄于股掌间，是他取乐的方式！
小助理从前是对权势者有滤镜的，以为霸总都是小说里隐忍深情的模样，但是今夕从发现傅淮城是旧识开始就变得不对劲，在来饭店的路上，仿佛在为即将而来的一场可怕风暴做心理建设。
她是看不清局势发展，也听不懂人的潜台词，可她看得懂行为。
要让滴酒不沾的今夕姐连喝四杯白酒才可勉强缓解的局势，能好到哪里去。
一直在充当事不关己旁观者的傅淮城，压根不是甜蜜玛丽苏的霸总，而是个极为可怕的、不动声色就能让人万劫不复的操权者。
现实不是童话。
她不信这位资本看不出今夕姐陷入的困境，他一定看出来了，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
他们不是旧识吗？
这个念头出现那一刻，她就明白今夕姐为何那般如临大敌。
许今夕今年二十岁，极年轻的年纪，小助理从两年前与她相识，许今夕周围的人不说全都了如指掌，至少都沾点印象，那年许今夕十八岁……
那么，傅淮城与她认识的时间只会更早。
今夕姐未成年就认识他。当时一定发生了很恐怖的事情，才会过了这么多年，傅淮城留给她的负面印象仍旧停留不散、刻骨铭心。
今夕姐可能在那时就发现了，在这位操权者眼里，任何普通人，只是可以随意调配、供他一笑取乐的工具。
没有人会在意工具的死活，工具死了一个，还有其他千千万的工具。
他尽可随心所欲。
小助理牙关发颤。
跟着许今夕两年，途中有失业，有迷茫，也出现过潜规则，不过那个想潜规则的导演势力有限，许今夕和宋游能把损失降到最低，然后接着在娱乐圈走下去。
可是这一次的这个人，他不一样。
小助理不止一次听唐迎和许今夕讨论这部剧质量多么上乘，导演、编剧阵容多么豪华，背后资本多么雄厚……
傅淮城，他就是那个雄厚的资本，让豪华导演团队唯首是瞻的人！
唐迎比她聪明，她肯定也看出这一层了，所以今夕姐喝酒的时候，她没有阻止，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在，难道要跟唐迎说，何年跟傅淮城可能是一类人吗？
甚至，何年可能所图更大！
她想起傅淮城说过的那段话。
——小心点，别什么人都当朋友——
所以，才有了那句恐慌中难以控制的质问语气。
“干嘛喊他来开车！”
北京的天一日日变冷，今日夜间的风格外刺骨。荒郊的草叶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她一瞬不瞬盯着那个车里的模糊影子，心脏提到嗓子口。
为什么要多喊一个人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何行川：“我开不了车。请我经纪人来当司机。”
这个解释看起来无懈可击。
唐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走到近处，随意扫了眼车，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多看两眼，标志性的线条硬朗，黑色外观，当即认出品牌，神色讶异。
林肯领航员。
她玩笑说：“看来工作不少，都买这么贵的车了。”
小助理等着他的回答。
何行川心头一跳，打开车后座，随口糊弄：“是我经纪人的车……今夕好上车吗？”
糟糕，只记得嘱托开辆宽敞的SUV来，完全忘了牌子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