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夕等人被安排在一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等候，表盘的指针一圈圈转，转得她心烦意乱。
大概过了半小时，会议室门从外面打开，神情肃穆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你是许今夕吧，傅总喊你过去一趟。”
小助理和唐迎同时站起来，要跟着她往外走。
那男人拦住两人：“二位止步，请在此等候。我们傅总要‘单独’见许小姐。”
两人听了，格外忐忑不安。
唐迎顶着男人的目光，硬着头皮：“不行。我家艺人要保证声誉和人生安全，不能跟那位单独见面。万一……”
男人嗤笑一声，打断她：“你以为傅总会对她动手动脚？”
小助理发声： “你敢保证吗？”
男人：“你是什么东西，要求我的保证。”
“你！你怎么骂人……”
许今夕本想安抚住两人，跟他走一趟。然而听到男人话语中透露的盛气凌人的优越感，瞬间转了想法。
她的眼底蓄起冷意，面上强撑着和煦。
“还劳烦您转答傅总一声，无意冒犯，我的工作团队也是为了我着想。如果不能告知意图，我不能跟您过去。”
男人眼神如刀，“你就不怕得罪傅总？你知道他是谁吗？”
“怕。”
许今夕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憎恶：“我不知道他是谁，只能猜到他位高权重，这已经足够了。我敬畏傅总，不可能想得罪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傅总的名声。”
“跟风评不好的女艺人共处一室，这样的传言流出去，无论是揣测潜、规、则，还是构造花边新闻，都对他有害无益。”
“我不是在威胁，只是客观陈述利弊，希望您能转答。如果傅总对我的行为感到愤怒，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说到最后，许今夕的声音有点发抖。
男人深深看了许今夕一眼：“希望你别后悔。”
许今夕攥紧拳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多谢您。”
人走后，许今夕紧握着唐迎的手，小助理在一边抽泣，她抽出手来给她抹了抹脸上的泪。
“事情不会很糟的。”
她心里没底，但嘴上还是这么说来安慰两人。
“会没事的。”
许今夕喃喃自语。
三人轻轻抱在一起。
小助理从她怀里抬头：“那我们要走吗？”
“暂时不能走。”许今夕心中发怵，她的脑海闪过那列整齐划一的保镖。如果他要强留她，易如反掌。
“现在还不知道他本人的态度如何，更不知道他要见我的目的是什么。最好的情况，他不把我放在眼里，懒得给予目光，更懒得腾手专门对付我。他处理完他的事情离开，当没我这个人，我们在他之后走，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至于最糟——
没人问最糟会如何。
钱与权的大山黑压压遮住大半张天空，空悬在那里就让人生出无能为力的感觉。
然而，感觉仅仅是感觉，与现实是可以区分，甚至相互辩驳的。
她不信，自己真的毫无办法。
许今夕的思维开始运转发散，思考着各种可能的应对措施。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端着死人脸的男人卷土重来。
“你们一起过来。”
话说得不情不愿。
男人一路引着她们走，三人都默默在心里记着路线。
他余光瞥到三张如临大敌的脸，顿觉不识好歹。
他们傅总年少多金，生于富家巨室，多少人求着见他一面都见不到，这几人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这幅避而远之的模样，真不知道傅总为什么非要见。
他愤愤不平，忽然想到一处。
不对啊，大家都求着见傅总，没道理就许今夕特立独行。
哦，他懂了。
这叫，明推暗就，欲拒还迎……
真是好手段！
他的神色带上鄙夷。
如果许今夕发现他这幅表情，读懂他脸上传达出的意思，大概会拍手叫好。
她讨厌的人终于讨厌上她了，相看两厌，总算可以敬而远之，不用虚与委蛇、折磨自己，真是天大的好事！
一路跟随走到某处，天光兜头罩来，已然是室外。就在不远处，目光所及，停着傅总的座驾，周围站着训练严明的保镖团队。
许今夕不明所以。
“傅总在车里，你过去吧。”
“你们两个，站在这里，不准乱走。”
语气极惹人不快。
不过行为要求尚且处在接受范围内，三人视线在空中简短相撞。许今夕朝人点了点头，抬腿往那辆豪车走去。
司机率先将她拦在离车一米远的地方，轻敲了下后座车窗。
“傅总，许小姐来了。”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英俊冷漠的脸。
这张脸出现的那一刻，特制的熏香轻缓随风飘来。
许今夕死死将指甲戳进手心里，用疼痛维持着理智，这才不至于抬手一拳给他脸打歪。
是他！
竟然是他！
“请问傅总有什么事。”
傅淮城听出她温和口吻里竭力压制的怒意，嘴角一勾。
“剧组有场酒局，你跟我去，帮我挡酒。”
“如果我去不了呢？”
傅淮城察觉到她微笑的表情开始僵硬，心中好笑，同时生出兴趣，想看她能坚持多久。
“去不了啊。”他看起来在认真思考：“不巧我在娱乐圈人脉颇丰，看来以后的通告都要跟许小姐无缘了。”
威胁吗？
“抱歉，我酒量不行。”
她不是吃威胁长大的，真想封杀她，好啊，那就封杀了，最好彻底点，在网上连她的名字都打不出来。
正好把那些黑她的言论一锅端了。
大不了她捡回普通上班族的生活，用后半辈子来还违约金。
那又如何，很严重吗，很可怕吗？
以为这样就能逼死她吗？
自傅淮城这句话说出口那一刻，她已经将两条路想得彻底。
如果没有封杀她的魄力，甚至生出放她一马的心思……那就继续高高在上，等着她吧。
难道以为她会因为被放过而感恩戴德？
没有他，她的生活本来就风平浪静。
始作俑者永远是始作俑者。
凭什么过得轻松自在。
她在深处掩藏多年，那股不死不休的报复心开始复苏。
上一次，还是在十岁那年，父母刚去世的时候……
想法越极端，许今夕的心境反倒放松下来，脸上还能挂上毫无破绽的笑容了。
傅淮城盯着她无懈可击的表情，一时觉得诧异。他回过神，给了许今夕答复。
“不需要你喝，只要坐在我旁边，替我开口推脱就行。”
“如果有人强行让我喝酒呢？”
“他们不敢。”
他的语气中带上不容拒绝的压迫。
不敢……
许今夕心中冷笑不止。
那么同样不敢坚决拒绝的我，是不是该拜倒在你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之下，然后用仰慕的眼神给予你掌控权利的满足感……
许今夕收敛住疯长的恨与厌，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低垂着头，态度谦卑。
“好，只要您别封杀我。”
这忽如其来的屈服让傅淮城有些看不透。
或许是时间磨人，将她身上原本那股独特的劲给消耗掉了。
他的兴致淡去几分，丧失了让她单独坐上他车的兴趣，浅浅皱了下眉头。
“跟你的人坐后面那辆车。”
撂完这句话，车窗关上。
许今夕维持着神色，转身往小助理与唐迎的方向走去。
“我们坐那辆车。”
小助理察觉到她表情的怪异，小心翼翼问：“姐，我们去哪里啊？”
许今夕笑说：“剧组的酒局啊。是傅总亲自邀请的。”
一直站在这里看管二人的男人，凝视着她的笑脸，心里嗤笑。
果然心机深沉。
三人挤在后座，小助理瞧着许今夕神情莫测的侧脸，轻声问：“姐，你……”
是不是之前就认识傅总啊。
她从没在许今夕脸上看过这种神色，她现在的模样真的让人担心。
许今夕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扫了眼开车的司机，笑了一声：“傅总位高权重，我怎么会认识他。”
她不知道傅淮城有没有认出她，但她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时隔多年，仍在记恨他。
他的出现，成功让她回忆起那场年少的大雨，回忆起人生至暗的时刻。
在那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夏日的雨能那样冷，冷到刺骨，冷到痛彻心扉。
少女时期的骄傲与倔强，被人彻底粉碎，她记不清在那场冷雨里跪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半天……
那天阴雨朦胧，连带着太阳都隐匿在云后，根本分不清时辰。
那是她第一次领悟到权势的厉害。
厉害到受害者要跪求杀人凶手的原谅，厉害到全家要为她表露出的不满付出代价，厉害到……
她要付出全部的尊严，才可求得一丝对方高抬贵手的机会。
头发狼狈的散落粘湿在脸上，雨水冲刷着她单薄的躯体，连带着她引以为傲的不屈服，一起冲走了。
“我会出具谅解书，我会把一切证据全都给你，只求你，放过我小姨和小姨夫，求你……”
紧闭的庄园门在她眼前格外高不可攀，长时间的淋雨让她逐渐体力不支，眼前开始模糊，模糊到出现幻觉。
厚重的门开了一个缝。
笔挺严肃的少年撑着黑伞朝她走来。
半梦半醒中，她察觉到自己落入一个冷冷的怀抱，怀抱里有一种特制香薰的味道。
无论过去多少年，每次想起那个味道，想到那个怀抱，她都——
恶心地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