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少年枝」剧情的地方在外地,半实景拍摄,过程比较顺利,两天就拍完了。何行川将其归结为,全程他只要保持一动不动,不需要他的演技,正好不会干扰到许今夕的发挥。
导演组跟许今夕沟通了后续联动推广的事宜,这部分通告就算正式告一段落。
许今夕下午要回北京面试网飞投资的恋综,何行川则要飞一趟香港,二人在剧组就分道告别。
“今夕,恋综制作组临时发来要求,面试全程要用英文,你可以吗?”
许今夕翻动恋综流程,头也不抬:“没问题。语言方面不用担心。”
“许今夕,到你了,进去吧。”
她将文件夹阖上,收到唐迎和小助理的加油打气,微微一笑,整理了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对面坐了一排人,互相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之前的面试者。见许今夕进来,中间一个大胡子男人用英文说:“你叫……许今夕,做个自我介绍吧。”
许今夕流利的英文脱口而出:“各位导演制片人好,我叫许今夕,今年二十岁,毕业于京大,目前从事演员行业,身高体重……”
三分钟介绍完毕,许今夕站定,默默等待提问。
她能察觉到中间的大胡子比较满意,然而他没有立即提问,而是目光投向最边上一个女人,女人点点头,大胡子才开口发问;“你今天化妆了吗?”
许今夕:“化了。”
大胡子:“你化完妆很漂亮,很上镜,但是,我们需要素颜就很漂亮的人,介意现场卸妆吗?”
许今夕还没遇过这种流程,恋综需要素颜吗?难道是录制环境很恶劣?
她做了下心理准备,答:“当然不介意。”
旁边的工作人员递上卸妆湿巾,许今夕撕开包装,往脸上擦。
她一边卸妆,一边余光观察其他人的反应。大胡子和旁边戴眼镜的女人满意度应该比较高,但是,在场做最终决定的,应该是最边上那个穿西装的卷发女人。
擦完脸上开始擦眼妆的时候,突然从旁边响起掌声。
紧接着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开始鼓掌。
她不明所以,卸妆湿巾有点辣眼睛,她泪眼朦胧往最先鼓掌的方向瞧。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安漪,这是我的名片。”
许今夕还未看清楚人,先收到了名片,她刚接过,拿着名片的那只手里被多塞了两张面纸。
“先擦一下眼睛,很抱歉以这种方式与你认识。”安漪的声音很年轻:“我是电影《玉兰盛开日》的导演兼制片人,你的形象与我电影里的女主角很契合,有时间详谈吗?”
什、什么?电影?女主角?
许今夕擦了眼睛,视线总算清晰起来,与此同时,被馅饼砸中的脑袋也慢慢清醒,在一阵心动之后,她强行压下立即答应的冲动,问出心中疑虑:“这里不是综艺《Crazy Infatuation》(中译,疯狂迷恋)的面试吗?”
大胡子和戴眼镜的女人同时站起来,大胡子说:“是的,我们就是《Crazy Infatuation》的导演,我姓陈。”
戴眼镜的女人:“我姓吕。”
安漪解释:“我的电影不需要在娱乐圈浸淫多年的老油条,我想找的就是有灵气的新人。所以,借用了两位导演的面试场地。”
许今夕:“……安导,其实我已经入行两年了。”
安漪微微一笑:“无意冒犯,但是很显然,你身上的灵动还没有被经年累月的模式化演技给污染。”
可能是演得太少吧。许今夕只能尴尬笑笑。
“……多谢您夸奖。”
安漪:“如果你担心我是骗子,没关系,我可以跟你经纪人谈,她来了吗?”
“我很荣幸,只是这个综艺的面试……”
安漪:“你过了。我是这个综艺投资方之一,可以做主。”
陈导和吕导当即说:“恭喜你,合同事宜我们跟你经纪人详谈。”
等、等等……来不及犹疑,更插不上话,一连串的恭贺声四面八方涌来。
许今夕在这种情况下被安漪架出面试间,与唐迎小助理三脸懵的看着安漪。
她在心中呼啸,她们是不是遇到针对性的诈骗团伙了?!!!
附近的咖啡厅,客人几乎全是低声交谈的白领,安漪一身西装,微卷的头发打理得井井有条,十分丝滑融入其中。
她正襟危坐,双手交叉搭在桌上,脸上游离着一丝笑意。
她的对面,三个人挤在双人沙发上,她们身前的桌子上放着电影备案的复印件,三人面面相觑一阵。中间的女孩清了下嗓子,试探问:“那通告费……”
“不多,这个数。”安漪拿出手机,在计算器里按了几个数字,递到她面前。
唐迎凑过来,数了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
六位数。
唐迎看得出许今夕的心动,主角都要投敌了,她是时候站出来再多争取一点:“这个价格可配不上一部电影主角的身份。”
尽管正是因为钱这么少,找上许今夕来演女主才合理。
安漪:“实不相瞒,我们经费有限。我知道这个价格有点太过分,但是,希望今夕看完我们的剧本再做决定。”
听这口吻,是对剧本很自信了。
许今夕:“您之前说,担任导演兼制片人?”
安漪:“没错,同时还是投资方。”
她之前都跑电视剧配角,还从没接过电影通告。不是她不想,而是现今娱乐圈有一套鄙视链,电影圈站在金字塔尖,平等鄙视着顶峰以下每一个品类……她的打算是在电视剧里积累一定声望之后,再跑电影通告,面试成功的概率也大一点。
没想到,在连一个电视剧通告也没有,只能跑综艺刷脸赚外快的时候,一部电影邀约找上门了,而且还是主演啊主演。
虽然安导演嘴上说是女主角,许今夕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难保这部电影不是以男主为绝对主角,女主只是镶边客串的类型……
不过,当她给出的价格出现在许今夕眼前时,她便知道了,真的是占据不少戏份的女主啊。毕竟普通镶边是给不了这么多的,尤其她还是个没有名气的小糊。
这个价格对于电影主角来说不算什么,对许今夕来说,却是从业以来收到最高的通告费。
她已经几分心动。
安漪,这个导演的名字她从没有听说过,在来咖啡厅的路上她上网查了一下,作品栏有一部音乐剧。
跨行且没有名气的年轻导演,小成本制作,自掏腰包,对剧本自信……
这一系列碎片拼合起来,已经能够塑造出安漪的形象,以及她的行为逻辑。
是为了,梦想?
许今夕有所猜测。
为实现梦想,为了将自己的作品搬上大荧幕,不惜自掏腰包,倾家荡产……
安漪不仅投资电影,还是恋综《Crazy Infatuation》的投资方,资金实力不容小觑,还不至于倾家荡产。
思绪跑偏,她紧急回到正轨。
正常人哪怕对梦想有再多的激情,也会有起码的判断能力,更何况安漪还做投资,绝不可能花那么多钱拍一个平庸的故事。
所以,支撑她们走到这一步的核心,一定是一个惊艳绝伦的剧本。
许今夕有了打算,她抬头:“我可以看过剧本再给出答复吗?”
听到这句话,安漪的眼睛亮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沓不厚的纸质打印纸,推到她面前,极为自信:“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许今夕回到家,收到了唐迎的短信,是恋综《Crazy Infatuation》的正式通告,居然那么快就发过来了。
她不信里头没有安漪的推波助澜……
许今夕叹气,心中的天平不免倾斜了几分,感动之余,她一时性情,哪怕安漪是骗子,她也愿意——
额,是骗子的话,还是算了。
她把行李整理好,洗了脸,敷上上回何行川带的面膜,躺在沙发上开始翻剧本看。
《玉兰盛开日》
故事背景发生在1919年,讲的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千金大小姐谢挚兰,一回国就跑到父母包办婚姻对象的家里退婚。
回家后又因自己退婚时的口不择言后悔,登门道歉,与弱不禁风的前未婚夫张相玉相知,从此成为挚友的故事。
几个月后“五四运动”爆发,谢挚兰前往北平,开始投身家国事业,二人一连数十年未见,仅以书信来往。
直到张相玉病情恶化,谢挚兰奔赴家乡看望,却不巧赶上战争爆发,连最后一面也未来得及相见。
这是一个在乱世中产生精神共鸣,相互扶持的故事。
如果只将剧本解读成两个人乱世里的爱情故事,志同道合的战友情,不免浅薄。
这部剧所放眼的视野很广阔。
全剧本没有一个镜头聚焦战争场景,更没有常规的冲突、流血。而是特意将观众置身于“温室”中。
这是剧本很亮眼很独特的地方。
谢挚兰常年在运动前线,一旦出现流血冲突的重大事件,镜头就会切换回张相玉温暖的书房。
在书信上以极轻描淡写的口吻讲解这些冲突,参杂着诙谐的生活窘事。
淡淡的死亡,鲜明的活着。
看完之后,许今夕的心境久久未平。
剧本的镜头语言与衔接切换做得很好,看的过程中许今夕只有一个感觉。
安全,光明,充满希望。
或许是因为编剧的描写有意规避残酷的场景,或许是因为镜头永远落在安全的地方……
不,不对!这些镜头语言不是具像化的全貌,而是精神世界聚焦的一角。
许今夕眼底盈光。
不是编剧在营造安全,而是,借视角给观众的谢挚兰在营造安全。
悲怆无助的讯息被谢挚兰隔绝在千里之外,她亲身参与着宏大叙事的残酷,然而在眼里看到的,从口中传达的,却是弱小个体苦中作乐的生活。
即便天要塌下来,即使世界满目疮痍,市侩的人仍在市侩。
她/他不曾因末日而改变自己。
我也是。
拍成电影的话,对导演的风格把握能力要求很高。可是,镜头里没有生死对比,没有战争的残酷作背景,这样的话,所谓营造废墟中坚韧的个体,拍出来的效果是否太过单薄了呢?
这是读完后许今夕对整体风格的一个疑问。
她想了想,拨去了安漪留的电话。
“安导,我是许今夕。”
另一头的安漪语气愉悦:“这么快就看完了?考虑的怎么样,我能准备合同了吗?”
许今夕:“我有几个针对剧本的问题……”
她一一将疑惑说完,只收到电话那头久久沉默。
“……安导,你还在吗?”
电话那头出现了一点杂音,紧接着,换了一个女声,这道声音比之安漪更沉稳,更低沉。
“你好,我是这部戏的编剧,你的问题我很感兴趣。现在有空吗,我们当面讨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