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
也……彻底融合。他终于从纯正的人类,变回了千年前延绪至今怨灵。
他下意识握紧身边人的手,看向身旁:胥明懿什么都没看见。
贺临风眼神闪烁,拢住对方的肩膀,贴近去看,那双眼里只有机械的光斑。
胥明懿抿着嘴想要转头,被贺临风卡住下巴,即使呼吸近到这种程度,睫毛掀动的气流都能传到皮肤上,但似乎真的只是个单纯的观察。
细致而缓慢,目光的热度在素白的皮肤上牵染绯色,热度浸透呼吸。
在贺临风问之前,胥明懿已然承受不住这种沉默,主动回答:
“是强行勘破幻境,过度消耗的原因。就像之前那次,我也失去过灵视能力。”
他尽量说得轻巧,但语中难掩的忐忑还是被贺临风轻松捕获。
“失去灵视和失去视力可是两码事。”
“但原因是差不多的。”
贺临风没反驳这点,“你现在完全看不到?”
“……”
叹息在耳边响起,气流卷过耳发,什么干燥的温暖覆盖在眼前,胥明懿下意识闭上双眼。
感受着睫毛在掌心颤动,贺临风前倾,另一只手揽到对方腰后,距离缩短成零。
“先闭眼,等回去我想办法处理。”
“你吗?”胥明懿缓解似的笑了下,“我还以为你负责送我去医院呢。”
之前的灵视消失确实连带着实际的眼睛问题,但这次为了窥破幻境,反倒是没有对眼睛造成实际伤害,只是被那灵体咒术蒙蔽,至于能不能恢复……
他在那就肯定能。
幻灵那身千年未变的衣服制式让贺临风想起来曾经,早被丢到漫长的生涯中,千年记忆里的往事。
宗门的背刺出于什么理由他已说不清,总归是些宗门大义个人牺牲的傻缺大话。可笑的是他自认为师门赢得的荣誉、对门人的庇护都是实打实的,那些平时处处仰慕的目光仿佛在那天全数消散,整个门内居然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一点反对和不赞同,或者在那和往常毫无不同的一天,晚上前的任何一刻,给他一点异常表现的提示。
他最惊讶的大概是门内所有人,上到掌门长老,下到守门山人、刚交任务、刚出关的大小弟子,所有人的心思能这么统一。
说什么现代娱乐圈演技堪忧?确实,和他的门人比起来确实不够看。他的同代们穿越到今天,演技能够洗刷演艺圈了。
举门围猎,他们那时候根本不把他当做同胞同类,而是已然将他视为一只即将供宗门驱使千年万年的护宗灵。
他的逃脱也算是机缘巧合稀里糊涂,之后养护了几十年,终于调养好自身,适应从人体到灵体的转变。
第二次围剿就发生在第一次围剿的一甲子后。那时他已然以怨灵的身份重新成为了天地间最强者之一。
那些形态各异的灵体联合着修者围上来的时候,他只想感叹灵体和人类的和平离不了自己。
天地间灵气已然掉到一个对任何灵修来说堪称稀薄的境地,第一次参与围剿他的人同样也组织参与了这一次,但自己的脸没有任何变化,那些人类灵修已然衰老了许多。
即使是这样准备万全的一次,却依然因为无从想象怨灵形态的贺临风有多么可怕的成长力而失败了。
贺临风甚至以怨灵之身临阵召唤了他生前降服的,专斩恶灵的镇魔枪——这一幕成了多少怨灵忘不掉的梦魇。
但他们也成功的伤到了那强大的怨灵。
贺临风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死灵并非不受下沉时代的影响。
清浊失衡,清气在流走,浊气也同样,接下来注定是一个个低矮的时代。天花板掉下来砸死了诸多‘高个子’,而之后诞生的灵体不会再有太高的上限;人类灵修更是会被压到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程度。
参与过围猎他的人,即使其中有一部分没有被他当场诛杀和驱散,但几乎都比他先一步离去,活不过多一个百年。那些人要么是伤了本命灵宝,要么是伤了本源,要么是本就灵力不够殷实,要么是原本已经活过了百岁,在天地间灵力再度下降这几筹之后,依次受不住,寿命无限缩短,就这样走到了大限。
报复吗?好像没什么可报复的对象了。
他两百年后带着并未痊愈的伤势从闭关中醒来,突发奇想回头找上了自己曾经的门派:那玄门首峰俨然凋敝,门可罗雀,山门内青石残破,落叶生根,只剩下几个扫洒小童,和一见他就大着胆子,攥着桃木剑凑上来问“你是何人”的看不见天赋和未来的年轻弟子。
就这样吧。
在他发现自己的伤势不治的时候,不是没有过迷茫。
就这么消散,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不,很不好。
他拒绝师门最开始提出的为宗门那些人奴用百年千年,但他很乐意看着那些人再也活不过百年,而自己拥有无数个百年。
于是他为自己定制了一个‘活下去’的目标。最初计划和行动是没有依据的,但他想着,不知道做什么,先开始做总是没错的。多看,多想,多试,实践出真知,前路总会越来越清晰。
在余下的几百年里,他进行了数个实验,验证了多少理论。
期间居然有许多突然冒出来的世代修灵者的后代或者灵体,要么为祸一方残害生灵,要么跳出来找他报仇,喊着什么宗门理想大义凛然,要么试图收服他吞并他……
随着身体和本源越来越衰弱,他不得不沉寂下来。
最后,为了有一个更平静,不被人打扰的实现,他又硬生生在人间游走了两百年才执行那个欺骗轮回的计划。
那些可恨的家伙,纠缠不休的死了几百年的货色,为了给他使绊子简直不遗余力。
当时选择这条路多少有些仓促,就是因为这些家伙害自己虚弱到一定程度,只能选择孤注一掷。要是没成功,他也和那些同期的,晚期的大鬼一样,随着灵气下沉消散于世间。
他差点功亏一篑,要不是胥明懿……
贺临风从回忆中走出来,情绪落足到现在,就在不久前,他计划中最关键的步骤已然跨过,划上了完成的勾,身上一切衰败的、陈旧的伤痕病灶全部焕然一新。
他微微拉开距离,偏向注视自己手掌捂住的那片区域,好像穿过去看见了一双如雾中晨星的眼睛。
那些已然消逝千年的仇恨倏然野火重聚,怒意点燃了暗火,更加深邃,沉重,比最浓重的鬼气更凝实,却延后般发生在干扰的幻灵已被他轻描淡写清除的现在。
睫毛突然在他掌心颤了一下。
“你有没有感觉周围……”
鬼气突然消散,长烟一空,贺临风放松地笑笑,重新收拢怀抱,脸颊蹭了蹭堆叠的发丝。
“为什么突然……”胥明懿话音一卡,原先想的东西被清空,被熟悉的气息包裹。
他手掌搭在贺临风肩上,但没推开,或许是因为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将感官寄托在贺临风身上。
“就安慰安慰你,”贺临风坦然而惬意地在他颈间深呼吸,用力搂了下,干脆退开,“感谢明懿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了只能。”
说是退开实则没退多开,萦绕的热度散在空气中,胥明懿感觉到自己的手还能轻松搭在对方肩膀上,而腰侧也被一只手臂扶着。
“在你好之前,我都会负起责任来。”
“……你现在说话好奇怪。”
贺临风笑着带人往前,“我说的是助理和拐杖的责任!”
“……”胥明懿不好说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贺临风带着胥明懿离开怨灵的残余领域,期间在最难走的地带,就怎么带做出了争论,贺临风提供了背和抱两种选择,胥明懿严肃拒绝了横抱——非常不方便!还会影响走路的人!
实际上,他并没有带着胥明懿往外走,而是一路往里深入,再深入,他知道哪里有一座小院,永远不会倒塌的房屋。
那是竹林边上的小楼。一到这里,胥明懿就感受到了有风携带着竹叶的独特清气。
“竹林?”
“嗯。”贺临风并不否认。
他扫了眼院落一目了然的摆设,外部的竹苑基本维持着他曾经修建时的样子,由于基本阵盘保护,倒是在百年间仍然坚牢,这边来人本来就少,就算看到也只会以为竹屋年限不长,或者有人翻修。
想来两百年间,竹屋被往来路人借住,内部倒是比想象中的空置大不相同。
他隐去了建立过程,感应着内部格局推测道:
“家具还挺新的,大概曾经是山间的猎户的临时居所,但现在这边禁止打猎,就被用作护林员和驴友的补给点了吧。”
他带着胥明懿走进竹屋,推开大门,随手施下了一个法咒,房间内焕然一新,尘埃被风扫走。
“先休息会儿?”
他没有看窗外,已然快亮起来的天空。
实际上,胥明懿失去视力后就忘记了日夜,先前和幻灵的战斗几乎发生在深夜,包括之前贺临风全程带着他走到这里,天色明暗对他们失去了意义——胥明懿是灵视带来的夜视能力,贺临风是觉醒后环境对他造成的影响更加微弱。
他垂眸,没有灯火影响不了他能清晰看清距离极近的眼睛有意识地闭着,显出明显的疲态感。
胥明懿感受着身下不算柔软,但不染尘埃质感的床铺,应了声好。
有再多事情,醒来再说吧。这几日他的大脑和身体经历的足够多,他需要一段彻底的放松,和绵长的梦境来消化。
哼哼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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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