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风精准抽出一张符纸,纸面笔走龙蛇,气势惊人,宛如随时都要活过来从纸张挣脱而出。
“帮我再复刻几张?”
胥明懿瞥了一眼递到眼前的符文,了然:大型镇鬼域。
复刻完最后一张符纸,叠到贺临风手中,胥明懿指尖仍然压在最上面符纸的中心。
“虽然我觉得,夜晚,”他指了指树冠空窗,“以及你先前过于亢奋的精神状态,都不适合行动,理智来说应该先找地方休息……”
贺临风眨了下眼,没急着反驳以证明自己的理智,而是平静地等待着下文。
对视片刻,胥明懿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看来冷静下来了。”
“但既然你的事情刻不容缓,有被捷足先登的风险,”他接上下文,从贺临风手里抽出一半符咒,“分开行动吧,百步一棵树,我帮你镇东边和南边方位场。”
胥明懿利落地转身,背对着他挥了下手中的符咒,便径直奔向东边。贺临风原地站定,注视那身影隐于丰茂林木,才忽的笑了下,反手将镇鬼符拍在身旁树干上,转向另一方向。
多张符咒连接如同拉拢收缩的安全线,像是湖泊边缘垒起的堤坝,灵体们是困在其中的鱼,被逐渐收拢的封锁逼得无法乱窜,四方出路都被限制,挣扎着下意识从未封锁的区域出去,没出去的就被镇灵符原地镇压,倒是让中间区域清空许多。
在笼口彻底封锁前,一只灵慌不择路地往前奔逃,原地一蹦,如同即将窜入兔子笼的惊慌兔子。却在奔赴出口的咫尺之际,空气墙突然凝固在路径前方,狠狠切断了它的自由之路。
后方伸出来的手锁住了它的“兔子耳朵”。
“都到这里了,可不能再让你乱撞。”
贺临风稍微放出顶级怨灵的气息,挣扎的小灵顿时僵住,乖巧地瑟缩在对方手里。
贺临风环视一圈,周围不存在其他灵体的踪迹。他松了口气,随手将瑟缩的灵丢开,同时将最后一张符纸贴上手边石壁。
心脏最近一次跃迁的灵域外围终于彻底封闭,两颗树干组成了入口。往前,百步开外,原本看不见东西的漆黑中,一种柔和的光平稳地扩散开。
中心悬浮着一颗心脏——不过比起心脏,更像是一团虚幻边界的光雾或者雷云,隔绝了外界的直接窥伺。
但无论是灵域的监视,还是灵雾的隔绝对贺临风都没有丝毫抵抗。
贺临风成功进入心脏十步范围后松了口气。
或许是为人的二十多年让他摒弃了曾作为修真者或者怨灵的警惕,也或许是在长期紧绷后,即将达成目标的一瞬放松来得太轻易,也或许是对方准备的太充分……总之那一瞬间他没有提起应有的警惕,反应速度也被拖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
好在他时刻记得还有个存在早就盯着自己,总归是要在自己完成一切,彻底取回心脏之前跳出来。
所以袭击者从后侧三方袭来时他瞬间将放松状态拧回去,蛇灵本源被他彻底吸收,补足了灵力,此时他的余力充足,就算此时让他再去应对那三只大灵都可以一挑三。
有惊无险地解决了袭击者,他甩甩枪尖,锋芒如露划过,而后随着缩小的枪身重新隐藏。
看来对方对他实时的能力变化掌握并不到位,故而死于信息不足。
最后十步在他谨慎又漫不经心的缓慢中走完。贺临风伸手接住那团光,收拢手掌。而后光晕扩散,将他纳入其中,熄灭,回缩,稳稳当当地被封锁在他的胸口,和实际工作着的器官灵肉合一。
贺临风选择就地融合心脏。在他触碰到心脏的时候就将领域容纳进了灵感,信息共享,确认周围没有什么异常存在。全知视角还在他的脑海中残留着,这个时候是较为保险的。
合眼后需要彻底屏蔽感官,领域范围也小得多,仍然尽职尽责地护卫在他身边,担任着感官的延伸。
接下来是真正的关键,融合过程会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然后在这没有第二次机会的不可逆过程中,真正的阴霾终于第一次,缓慢露出触角。
那是一双非人的眼睛:阴郁猩红,饱含恶意,又透着刻骨的熟稔。
他实在足够警惕。对贺临风的情报和状态显然很了解,在监视这件事上体现出来惊人的耐心。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在的,任何存在波动都重叠掩盖在域场本身的怨气之下。
他等待这个机会多久了?
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伪装,佯攻……给人一种风险都在掌控中的暗示,仿佛层出不穷的伏击都可预料,最危险的已经结束……
贺临风也不会想到,盯着他的目光能这么沉得住气,又对他融合心脏后的流程猜的这么精准:直到他亲手将心脏拿回,融入胸腔后才出现。
关键是,他也不会想到,这颗心脏的灵域的“全知视角”仍然有不可见处,灯下的黑。在比贺临风早发现并蹲守的百年里,怨灵早就渗透了灵域,理解了对方的侦查机制。
只为了此刻……在不远处亲眼确认贺临风进入无法后退的融合过程,然后不触发警报机制地,从灵域中丝丝缕缕的怨气中剥离,重新汇聚凝结成怨灵身体。
这样轻易地站在了无知无觉的贺临风面前,十步之内。
怨灵脑中仿佛又闪回到多少年前的曾经,而后是喷井爆发的疯狂。
贺临风……
吞了他!
怨念化作实质,刺入到面前封闭五感,无法轻易抽离的人的躯体中,涌入四肢百骸,汇聚核心,在贺临风的脑海中叫嚣,让他属于人类的脑仁和眼球都在发胀。
七窍有什么滚烫的流出来,血液?几乎将他撑爆的灵气外溢?也或许是无法重新建立曾经的平衡的失控煞气。
感受到身体状态的混乱,生气快速下跌,几乎要让人类的身体陷入无可逆转的毁坏。
危机感在识海里四处乱撞,濒死的流失,被锁定的、深渊般的笼罩感,几乎让他全身每缕怨气和灵气在深度融合中挣扎着炸开。
贺临风被迫退出了深度隔绝状态,融合快进行不下去了。
浸没成本太高昂,这是他唯一的机会……锚点并不唯一,但他的“心脏”是唯一的。半途而废意味着他不仅不会回到预想的全盛状态,反而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废物中间态,用于融合的心脏也不会再有。
欺骗轮回是他破釜沉舟的选择,风险极大,操作要求及其苛刻。稍微超出某个状态,就会重新被轮回发现,然后被轮回排除,就像那只被天谴发现山精一样。
他的行为其实比起堕灵,更加大不道,是从万物根本上违逆忤逆天道。
凡逆天之事,皆为钢索横越巨峡。
功亏一篑……这个词太沉重了。
贺临风的坚持持续到了最后一刻。
不得不选择掐断这不可逆的融合之时,自外而来的青色锁链卷上了那几乎吞没他头顶的深渊巨口。
什么?!
那张巨口从上而下被钉穿,紧跟着强有力的收束,拉拢缝合。
链身碰到灵体的部位蒸腾出溃散的尖啸,将它整个捆住,甩离了贺临风身边百米。
贺临风感受到熟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下又离开,脚步轻捷停在前方,声音平淡而无奈,“不好意思,想吞掉他先过我这步。”
他心里一松,果断重回深度融合状态。
“混账!”
暴怒的非人嗓音怨念激荡,携着震散灵识的攻击冲这个方向来,被胥明懿指尖燃灰扫开。
这只怨灵无疑比之前遇到的那三只凶灵更为强横,要不是胥明懿从那叠拓印的纹路上学会了不少新东西,还真不一定能拦住。
怨灵不想和胥明懿多话,等待多年就为了这短暂时机,甚至暗中宣扬贺临风虚弱的信息,引来不自量力的蠢货替他完成试探和削弱,却不想这可怜的转瞬即逝的时机仍有意外。
那孤身的高山在千年前或者百年间身边都没有像样的助力存在,所有人都仰望着他,渴求他的庇护与承担,没人想得到且能与他坚持同行,否则何至于被人找到可乘之机两次围剿!
在这最不可能诞生新强势存在的时代,旧代的存在没将任何新生代的除灵师或者灵放在眼里,包括他也没在意贺临风身边出现的同伴,却到底因为这分轻视被人掐止了谋划。
胥明懿小臂紧绷,即使表情还算平和,但灵视和大脑已经运行到了前所未有的效率。
“大灵们最近扎堆失眠吗……”
在收回那十二颗基阵石的时候他就感应到了变化,自从能够读懂灵气之后,他开始尝试适应那些古老的符咒,让那些纹印发挥出应有的力量,焕发出前代的生命力。
他的生涯在遇到贺临风之后就开启了新的纪元。
那些灵咒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只要能彻底吃透一张他就能融会贯通,理解所有:先前的困灵锁就是他最先学会的技能之一。
几次交锋试探过得很快,在战斗经验和道行的压倒性优势下,怨灵惊愕地发现自己无法轻易突破现代除灵师的严防死守。
可恨的、难缠的控制系……
怨灵恨恨地咬牙,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胥明懿身后,随时可能醒来的贺临风。
要真让那人融合成功,自己的伏击还有什么意义?自己还有命可以思考意义?
没有怨灵敢在清醒的贺临风面前开鬼域。任何对其有所了解的都会知道,怨灵的天赋被贺临风天生克制。
但现在要最快处理这个棘手但生疏的除灵师——怨灵的视线又一次在深度隔离五感的贺临风身上晃过,冒险尝试开启鬼域:
幻世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