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什么声音?窗外……”身边隆起的被面动了几下,艰难地挤出熟悉的声音和面孔。
不过这种同床共枕,在他身边毫无防备的从迷梦中挣脱的状态并不熟悉。
贺临风垂着上眼睑,安静地等待着胥明懿撑着被面,挣扎着挣开眼睛,和自己的目光对上。
他在心中数了几秒,对方却没有如他印象中下意识做出回避。
那双眼里短暂出现了些疑惑,但好像又习惯了他的注视,更多在意贺临风不符合初醒的神态,又将注意力放到了窗外。
“你怎么……”
他的穿着和自己类似,宽松的棉质衬衣,居家服或者睡衣,不算有碍观瞻或者私密不整,但从内到外散发着柔软的松懈。属于只会在自己最安心的场所出现的着装。
贺临风目光缓慢从他手肘上堆叠的柔软衣料移开,停到偏大的领口处,领口不是很对称,露出一点肩线和脖颈,柔和光洁的白,叠上若有若无的痕迹……咬痕。
“醒了?”
贺临风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坐起来,只是伸手将对方肩上的被子掖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微沙哑,温柔得如同梦境沉浮,“外面下雨,在吹风。”
胥明懿略微一怔,又支起身子往窗外看,“天色好暗……”
冷风从撑起的间隙涌进,热气快速流散,没等他反应过来又肩膀一重,“因为快入夜了,躺下。”
他刚想开口,见贺临风也躺了下来,于是闭了嘴,等人躺好了默默往上凑,手臂在被面下缠过去,压在柔韧的腰腹上,习惯似的轻易找到合适的位置,靠在对方的怀里安静下来。
哇……贺临风心绪忽然从上一个梦境结尾跳出来,理清了层级关系,心想这还能连起来?
感受到怀里的脑袋动了动,他下意识伸手环过人后背,有温热的气息更深地拂过颈侧,低头瞥见一抹不自然的薄红闪过,在他仔细观察之前埋入他的肩窝,不再动弹。
贺临风无声笑了一下,又想了想,放心地将手掌下移,实落在那截腰上。感受到手掌下的皮肉略带僵硬,他无师自通地轻轻按揉起来。
贺临风温柔地拥着,等待着怀里的人再度陷入睡眠,像任何一个贴心且熟悉的伴侣一样。
脑子里却和这柔软的昏沉困意毫不沾边,回想着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自己真正接触过的,和幻梦有关的,他很快定位到给那个叫谢茜的女孩处理的时候,水厄……
那只水厄有残留怨念沾覆上他了吗?
然后就是叶家那次,又是属于水系怨灵的怨念叠加,原本这些东西是会很快消散的,但这次恰好又遇上了与水有关的灵,于是一切负面影响被叠加激发了。
前两个都算是人为创造的水类怨灵,而岛上的这个是自然之灵,纯正的水元素凝聚而成的水精转成的堕灵。
水厄不能随心所欲控制水元素,水精可以,而且他真正的落入了水精的主场,之前的一段灵体的出窍不知道是否也是水精的能力,大概率是在灵肉融合的时候被趁虚而入了。
归根结底他是有点寸,谁会连着遇上这么多和水沾边的恶灵事件?只能说这段时间他命里犯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安静柔软的面孔,倒真倒真叫那只灵读到了自己的潜意识。
但怎么就跳到这一步了呢?
贺临风心想他可清晰地记得现实里还有一层窗户纸没被捅破,而上层梦境——属于胥明懿主场的梦境里,也并没有真正发生什么,但记忆里却多出了一部分。
梦境的编造者将一切不合理和跳跃都给出了勉强自洽的逻辑,通过潜意识和记忆半真半假的填充,不能说过去的就加上忽略暗示。
骗过普通活人完全足够。至于除灵师……他用脸颊蹭了蹭怀里人的发丝。
原本如果是满状态,这水精想要困住灵感强大的人也有些困难,于是聪明地设置了多层梦境,削弱感知建立隔绝,即使是经历丰富的驱灵师,到底还是才活过几十年的人类,也难免会被困住。
不过,他想起刚进入这层时胥明懿眼中短暂存在的疑惑,心想也只是短暂控制罢了。
他一方面赞叹,一方面却抹去这丝疑惑,引导对方进入更深的睡眠:什么都不要想,休息一会儿吧。左右有自己在。
静心构建的生灵困境困不住活人以外的灵魂。
水精并没有察觉到域场中并不全是生人的灵体,这让贺临风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能被水精读取作为活人的二十七年之外的记忆。
一进入深层梦境,现实的记忆被抽离之后,他前所未有地清晰感受到了自己的特殊:灵魂中大量的属于千年前的存在如同被剥开浮纱,倏然重新焕发光彩。
那庞大的信息与活人的记忆模式截然不同——概念上来说更接近于怨念,并不被这些灵识有限的灵体辨识。
他终于可以准确的形容自己:一个拥有属于自己原装身体的……活着的怨灵。
不似强大厉鬼的怨气凝实,或者寄宿于外物,他的身体鲜活强盛,且完完整整属于自己,是一具完美的轮回化身——死者轮回,降生成人,每一个活人都可以算作轮回化身。但是自己不一样,他之前一直隐约有察觉,但是并不能概括这种区别。
活人的灵属于崭新的的生灵,而他自己……属于几个千年前,被煞气浸透的怨灵,不能恢复出厂设置、不该有转生的那种。
自己钻了个空子,他的身体是本体,经历过伪轮回从零长成的完完全全属于人类的本体。
在水构成的幻境里,他属于‘灵’的部分意外被完全唤醒,比起之前也就是多了些漫长无聊的记忆,但不出意外这次醒来后自己各方面能力将再进一步,奔着曾经的高度去,进入一个新的‘觉醒’阶段。
还得感谢它们,这次经历让他清楚地找到了自己,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什么……虽然不全是好事,但对于还缺少的锚点也有了切实可追溯的方向。
长时间停留在其他怨灵的域场里对当今逐渐觉醒的自己不是好事,他收拾了心绪,决定先解决当下问题,回到现实中去。
他突然神色一僵,难得陷入犹豫。
他好像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坠入梦境前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千年前的部分怨念被分出去压制入体的堕灵,那属于这二十几年的意识就占据了主流,没有身为怨灵的自我意识的他理所当然毫无顾虑……
年轻人就是行动力强哈,他没完全觉醒的时候就没决定要不要戳破,梦外那会儿犹豫的原因没了就直接下手也不是想不通。
一言以蔽之,主意识关闭连接期间他的本体belike:冲动就是理智思考的结果。
贺临风低头看了一眼,默默的将人搂得更紧。
还是赶快出去吧,大不了装失忆,反正另一个当事人会自己找理由揭过去的。
他望向大开的窗帘后的玻璃窗,雨帘碰撞,碎珠如链——毕竟是‘水’,出路也很明显。
醒来的时候窗外虫声渐歇,鸟鸣初绽,熹微晨光伴着隔夜的露晶莹闪烁。
贺临风出门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方源。方源这一晚上无疑是三个人中睡得最好的,如贺临风所说,岛上那烦人的东西没有找上他。
一早传唤的服务人员也带着新鲜的食物和道具生活所需上了岛,这会儿餐区热气蒸腾,比起昨夜要多出几分活人生气。
“早上好。”
“早。”
“阿懿呢?”方源的目光扫向他身后。
“还在睡。”贺临风自然的回答。没注意简单明确的三个字让方源脸色微妙地僵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安排的是两间房吧?
在此之前,他单知道阿懿对这个小明星……大明星,可能并不单纯,但联想昨夜,贺临风这一方也是明显得不行了。
双箭头啊。
“我出去看一下周围。”
交代完之后,贺临风起身说要去探查,一个小时内回来,明懿要是醒了就告诉他一声。
原来是体贴挂的……
方源有些牙酸,怀疑自己杯里面的美式咖啡糖好像加多了。
男明星的作息和身材管理一向很优秀,贺临风更是其中典范,不然也对不起他出道至今爆红这么多年。
晨跑结束顺便勘察了大致周边地形,大半个上午才回来,上楼喊人却发现房间空荡荡,贺临风心头一紧,推开洗手间,看见镜子前熟悉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
无声无息地走近,后者动作一顿,继续用清水洗净泡沫,抬头借镜子看了他一眼。
贺临风稍微偏了头,注意到停留在皮肤上的一滴水,水滴顺着下颌滑下,贴合着纤长的颈线,没入严扣的领口,泅散一点深色。
胥明懿随手将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他的目光有意识跟过去,又被耳后和颈线相连处一点红色吸引。
不是一点,是一小块,明显比皮肤更深的嫣红,将散未散,却让人挪不开视线。
“有泡沫没洗干净。”
手指碰到那一小块皮肤,他的手太凉,即使被迅速避开也在指尖残留了明显的热度。他注视着胥明懿顺着被碰到的地方摸过去,又在碰到那个地方的一瞬间顿住,草草抹散一片水湿后收回手在水下冲洗,擦干。
胥明懿低着头想往一旁让开位置,后面的人却并没有后退的意思,这种时候他也没有做好转身近距离直面那张脸的准备。
沉默,没有缘由的沉默。
“红了一片。”贴近的气息有着并不灼人的热度,但存在感极强,让人无法忽视,“这里有蚊子吗?”
这一问实在显得很不怀好意。
有水精的地方,不会任由水体滋生虫豸。贺临风早已不是一年前那个懵里懵懂的业外人,甚至因为通灵的能力,他对灵体特性的了解可以说比自己更加丰富。
“……过敏。”
“这样啊。”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不再说话了。
他是想起来了什么?胥明懿脑中短暂闪回午夜的画面……贺临风那时候到底有几分清醒意识?
镜面里贺临风的眼底划过笃定的笑意。
或许……没什么好犹豫的。
总结来说就是:第一晚发生的是真的,第二个是第一层梦境,用于模糊现实,以胥明懿的潜意识为主,第三个是二层(或者更多层)梦境,是为了困住入梦人而编织的幻境主场,按理来说无论梦里有几个人,他们的梦境都是隔离的,但贺临风和胥明懿的潜意识是连通的,故而第二个第三个梦他俩都是本人的意识。水精通过读取活人记忆编织困境,纯活人小胥短时间不会发现异常,而活怨灵小贺很轻松地发觉了不对,且保留了这段灵感。
不过胥明懿不知道贺临风三件事情都有记忆,他自己的角度就是被夜袭后做了个春梦,难免有些不能直视贺临风,回避反应之类的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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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