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她快崩溃了。
任谁来看她的脸色都会被吓一跳，然后劝她请假回家休息——但实际上她已经在家里待了快半个月。
状态从最初无法抑制的喉咙发痒，头脑昏涨太阳穴紧绷等感冒症状发展到如今：面如白墙，随时要在目光下抖落惨白的磷灰；
发丝枯槁干瘪，她一周没洗头了，不敢靠近，不敢靠近那个狭小的单间，水声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滴答滴答，那面一走过去就必然要看到的镜子好像有什么魔力，让人无法不抬头注意。
镜子里是另一个世界——哪里都和现实一样，却哪里都陌生得毫无人气。
每一个灯光找不到的角落都要钻出来影子包裹的人，每一滴水都能积蓄出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通道，等着她走近。空气就是水体，下水道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长出来，缠在她的脚腕，手指，拽住她的喉口，封闭她的生命源头。
但即使是在最为熟悉的房间寸步不移她也要坚持不下去了。
最初她不敢出门，打电话给父母朋友，话到嘴边却好像感受到了隔着线路电波传来的情绪——负面的，不耐烦的。
“好好休息，早点回去上班。”
通话在她呐呐无语中结束。
后面她疯狂地叫外卖，就为了听见活人的声音，但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又心生胆怯，直到脚步声和通话声远去才敢迈步，小心翼翼地下床，棉厚的袜子沾上瓷砖地板，彻骨的冰凉如蛇一般钻入她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跌坐在地，搁浅的鱼一般仰头汲取着过量氧气中稀薄的水。
干啃了不知道多少面饼，矿泉水也被消耗殆尽，厕所门前那面镜子在第七天被她砸碎，心中的癫狂也随着玻璃碎片化作齑粉，只剩无穷无尽的孤寂，惊惧，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活人。
不不不，是她小说看多了开始陷入无穷无尽的妄想中——有时候她是清醒的，于是她会在这段时间尝试联系外界。
不是没打过120，医护人员上门之后那种恐惧更甚，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惊泣着一言不发，仿佛上门的不是拯救她的人……
那还能是什么？
父母朋友没有在后半个月里打来电话，在她听到呼唤鼓起勇气走到门边，又并当着他们的面阴沉着把门摔上之后。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在向谁道歉，如果外面的真的是医务人员那么对不起，她没有办法，克制不住恐惧，做出了那样无礼的事，还害对方白跑一趟；如果门外的不是……
不，不，冷静点……
她深呼吸几次，手指颤抖地点开电话，
空白席卷了她的大脑。
所有播出去的通话记录都泛出猩红底色，自己根本没有打通过任何一次电话。
眼球没有经过大脑的指挥，自动聚焦到手机屏幕右上角：
4:44。
有毛躁的鹅毛从她心脏里噗地长出，铺满每一寸坑坑洼洼的表皮，大脑坠入福尔马林浸泡液中，在机械的窒息中天旋地转。
那一分钟过得很慢。
但幸运的是，在她想遍了这短短二十几年前半生，几年工作犯了多少傻得罪多少人有多少遗憾，连大学期间不小心踩了陌生人白鞋鞋面的细节都刻入脑中，预想中下一秒发生的恐怖画面始终没有出现。
出门去吧。
不知道是引诱还是她真实的想法。周围一切阻拦似乎短暂退却——或许本来就不是为了将她锁在屋子里，而是想逼她出去。
越是害怕就越不敢去搜那些灵异玄学的案例解决方式。仿佛主动尝试了一次，这辈子都会被那些东西缠上。更怕病急乱投医招来更不得了的东西。
可什么都不做你也快死了。
出门去吧。
她木着嘴唇和眼珠，像一个放手机的架子，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右上角时间跳到4:46。
电量只剩一条红线。
滴滴……
网络不知何时恢复了，或许它根本没断过，只是此刻声音终于从耳蜗传递到了大脑皮层。
屏幕顶部弹出提示，社交软件恢复它该有的活跃度，单行显示的文本容量不够，但在省略号之前足够给出完整的信息：
知名男演员现身c市b区某活动……
去看看吧。
一个想法像是从死水潭中冒出的泡泡，波地一声炸开。
你这辈子还没见过活的明星呢。
贺临风前一天晚上刚刚结束《星环游》第五期的收尾工作，他又不像别的嘉宾一样忙着赶各种通告需要连夜出发，干脆卖节目组好帮忙补拍镜头到了现在。
时间很早，这会儿天光熹微，他暂时结束工作的时候，注意到胥明懿正在和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女生交谈。
自从上次云霄预告了生日会，胥少爷就没提过他助理找房子的进度，只是一通分析得出云霄不一定非要等到他生日会上才动手，也有可能是有信心在那之前控制住他，遂顺理成章地留在他身边，
他第一时间并没有往粉丝上面想，毕竟这时候很早，带着设备且有组织的粉丝们基本都被保镖拦在外边，而且没有粉丝会像她那样打扮。社恐？狗仔？胥明懿的接近态度让他否认了后一种可能。
胥明懿正好看过来，朝他挥了挥手。
“你的粉丝。”胥明懿左手还放在女孩瑟缩的肩上，以一种轻柔又富有包容力的姿态护在女孩身后。
女孩抬起头——他这才理解胥明懿的安抚姿态：普通人都能一眼看出来的很糟糕，精神薄弱，即使用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不住青黑深陷似骷髅的眼窝。
更糟糕的是，身上散发着长期被煞气缠绕的怨念，生气早就开始流散了。
如果不是胥明懿一眼发现对方，后者大概会像可见的厉鬼一般梦游飘荡，迷失在某条不为人知的小道。
经过胥明懿的势气加身，女孩感到安心许多，已然可以正常交流。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胥明懿，又在对方将她介绍给贺临风的时候受宠若惊，目光迟疑而欢喜。
“要和大明星抱一下吗？”
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贺临风已然和胥明懿同频完毕，后者笑着将她往前推。
见她有些不好意思，贺临风体谅地主动前倾，用单边手臂揽了下，手心也在她后背贴了贴。
女孩有一瞬间觉得见过胥明懿之后身上回复的暖意又被冷气过了一遍。但很快又随着她一个激灵消失，人却清醒许多。
她只当是自己长期以来的困扰又回来了，这会儿和贺临风分开后倒是有些激动，又感激地往胥明懿身边缩了缩。
胥明懿问询的眼神看向贺临风。
其实偶像给粉丝福利握手拥抱不算什么，职业素养罢了，这次这样浅淡的半个拥抱不是贺临风避嫌，而是这女孩身上的生气柔弱到风中残烛的地步。
胥明懿或许是想让他接近后试着通灵，顺便用自身势气震住纠缠女孩的恶灵，但是贺临风看一眼就清楚——这女孩绝对禁不起自己的势气，这样轻轻揽一下是极限了。
于是他自然地耸了耸肩，趁着女孩恍惚精神无法深思，冲胥明懿摇头。
好吧。
“前面有个咖啡店，小茜要和我一起过去坐坐吗？”胥明懿承担起贴心大哥哥的职责，声音清润和缓如涓流。
啊？女孩瞪大眼，更受宠若惊。
胥明懿好像很熟悉这一切，轻车熟路地带着晕乎乎的人上了二楼。
“小茜，你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吗？”
石破天惊。
手中抱着的热可可一瞬间化作千丈冻湖下凿出来的冰块，有声音在她脑子里疯狂催促着离开！离开！闭嘴！不要给这个危险的家伙透露！他会杀了你的！
“不，不……”
那样可怕的预兆……真正拯救了数次她的生命的声音……她应该相信脑子里的声音。
“我不知道。”但她也回想起胥明懿手臂环在后背时的温暖感，强自克制着发抖的腿脚，没有跑开。
“你知道的。”有另一只手从后方搭上她肩膀。
谢茜浑身一颤，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声音全部销声匿迹。而她的大脑也变得空白，信息过载似的。
“说说看，你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异常，在那之前你做了什么。”
那带着蛊惑意味的声音轻飘飘地充斥了她的意识，她没有回头，眼前还是神情柔和的胥少爷，两只手都无遮挡地摆放在身前，眼眸如熹微晨星背后一片静谧晨曦，安抚人心。
谁在她身后？
声音是熟悉的，但她没有去想，或者是思绪不允许自主，仅能顺应引导游荡。
但……感觉不坏。
于是她闭了眼睛，任自己沉溺在这有风露和晨星的黎明前夜里。
贺临风松了手，将女孩扶在沙发上摆好，缓步走到胥明懿身前，跨上高脚凳。
“她现在很脆弱，身上那个东西又敏感，我都只能这样出其不意接近。”
谢茜身上怨气深重，越是怨气缠身的人越是容易被他影响，无论是震慑还是诱导都更简单。
胥明懿将搅拌好的咖啡递过去，“结果不算坏，好歹是睡了不是休克了。”
“她是被什么缠上了？”贺临风抿了一口，像一个外行人一样问。
哪怕除灵通灵过多次，他对现代的灵还是不那么熟悉，或者说没放在心上。
“她身上有水厄的气味。”胥明懿垂眸沉思。
“水鬼？”
“等同于水鬼加梦魇。”
“一只鬼？”贺临风愣，“现在鬼怪都没有生殖隔离了吗？”
胥明懿给了他不忍直视的一眼：你要不自己听听看在说什么？
“只是其中一种气息而已，感觉是迷惑项，如果水厄真的缠上她，不会让她规避半个多月还能出门。”
“更像是她和水厄长期共处一处时沾染上的。”这又涉及到另一个问题了，水厄怎么会长期和活人共处，还能让人活着走出鬼域。
这时候又一通电话打到了贺临风手机上，贺临风一看备注就眯了下眼睛，不加掩饰的不满——像是休假途中被人叫回去加班的不满。
胥明懿看过来：“云霄的人？”
“让我回去拍生日物料……”贺临风似笑非笑，“阵仗够大的。”提前这么多天营销已经有铺天盖地的意思，就好像背后的人真的很重视他的生日一样。
胥明懿了然，思索片刻后拍板：“小茜这事不简单，我去调查就好，到时候有结果了跟你同步就是。你专心应付云霄。”
贺临风缓缓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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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