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瑾坐在琴房里,身后的隔音层把小提琴的余音隔绝,琴音刚停,门还未完全关上,老师走了进来。
“这次集训之后,你就得准备出国申请了。”
她没应声,只是点头。送走老师后,她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她抬头,看见侯昊洋从走廊那端走来,眉间带着不掩饰的火气。
“你躲什么?”
上官瑾没动,目光淡淡地扫过去。
侯昊洋停在她面前两步远,声音低沉:“你今天下午请假去哪了?”
“私事。”
“私事?你都不来了,她还在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不平,眼神里夹着一种快被压垮的情绪,“你知不知道她都变成什么样了?”
“那是她的选择。”上官瑾语气平淡。
“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吗?”侯昊洋盯着她,“你到底把她当什么?玩伴?观众?还是过客?”
上官瑾的手指一紧,却仍旧不动声色。
“你要是根本不打算回应她,就别给她任何希望。”他声音越说越低,“你知道她在撑什么吗?她最近根本吃不下饭,整晚失眠,你知道吗?”
“那你呢?”上官瑾终于抬起头,语气没有起伏,“你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我……”侯昊洋语塞。
“你是以什么身份站在我面前,指责我?”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朋友?同学?还是说——你喜欢她?”
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
“我问你,”她语气不带情绪,“你是在为她着想,还是在嫉妒?”
侯昊洋被她逼得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像是被看穿,又像是想否认什么。
“我只是…不想她再为你受伤。”他说。
“那你就别来质问我 ”上官瑾垂下眼,语气冷得没有温度,“她怎么选,是她的事。我不会再干涉了。”
她说完,绕开侯昊洋回到房间。
门“哐”地一声关上,再没有了声响。
侯昊洋站在原地,拳头缓缓握紧,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句:
“可她喜欢的是你。”
简珩最近的作息彻底乱了。
她总是睡不踏实,夜里醒来三四次,有时候干脆睁眼到天亮。早上起床后胃一阵阵抽痛,早餐吃不了几口,勉强咽下去也是反酸。
晚自习时,她的注意力开始变得涣散。眼睛盯着黑板,脑子却一片空白。题目翻来覆去地看,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也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情绪像深埋的水,时不时泛起一阵无声的波动。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指节敲在课桌上,频率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放学路上,夕阳洒下淡淡余晖,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宋畅难得没课来接简珩,她一边走一边侧头看她,声音轻柔,带着那种不着痕迹的关心。
“你最近怎么总一个人走,我还想看看你说的那个姑娘呢。”她的语气像是在说生活琐事。
简珩低头,脚步有些踉跄:“没什么。”
宋畅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像一棵榕树——根扎的深,可风一大还是会晃。”
她顿了顿,笑了:“你其实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简珩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书包带子。
“我知道,分明是在难受,可你又不肯哭出来。”宋畅说,“你觉得自己不能倒下,因为倒下了,没人会帮你站起来。”
“可你错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我在你身边,不是因为我要帮你站起来,而是你本来就有力量,只是暂时没看到罢了。”
简珩终于抬头,眼里有一丝闪光:“我害怕。”
宋畅笑了,拍了拍她的肩:“害怕没关系,害怕了才会挣扎,你这叫活着。”
“我想告诉你,生活不会因为你一个人承受就变轻松,但你可以选择不孤单。”
“不是要你勉强微笑,不是要你立刻改变,只是希望你记得,还有人愿意陪着你。”
她侧头望着简珩:“别把自己逼的太紧,有些路,我们得慢慢走。”
简珩嘴角微微颤动:“谢谢你,小畅姐。”
宋畅轻声笑了:“别谢我,早晚都要靠自己,可至少,我会在这条路上陪你走一段。”
两人肩并肩走进渐渐变暗的街道,风吹过,带起一片淡淡的桂花香。
周五的晚自习下后,侯昊洋又在篮球场边等着她。
“走吧。”他说,“我请你喝杯柠檬茶。”
她犹豫了一下,跟着他去了操场旁的小卖部,两人坐在空旷的看台上,气氛沉默。
“她最近也不好。”侯昊洋忽然说。
“你见她了。”简珩没看他。
“我去找她问了一些话,”他顿了顿,“她说的很绝,但我听得出来,她不是不在意。”
简珩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在瓶口捏了捏:“那又怎么样?”
“她是怕你受伤,”他道,“怕你以后回头看,会觉得这段感情毁了你。”
“可我根本没后悔。”
“她也没说你会,”侯昊洋看着她,“但她怕。她从小到大就怕——自己就是个错的存在,怕连累别人。”
简珩沉默了很久,低声说:“我不需要她怕。”
侯昊洋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发丝,也吹得她眼里有些发涩。
“你知不知道,”简珩说得很轻,“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知道。”
“可她不肯等我。”她终于低下头,小声说:“她也不信我。”
“那你呢?”
她没抬头。
“你还想继续吗?”他问。
她咬了咬唇,喉咙像堵着什么:“我不知道。”
秋日的黄昏比夏日来得早,天边刚泛起橘红,简珩便收拾了桌上的卷子,独自出了校门。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觉得她应该走一走了,班主任没说什么,给她批了假条。
走到童年居住的后山附近,她才意识到,这地方她好多年没来了。秋风从长满野草的山坡上扫过,草叶被吹得摇晃,像是轻声耳语。
她顺着小径走,脚下是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青石板,两侧长着矮矮的灌木和藤蔓植物,颜色由绿转黄,生机正悄悄隐去。
踩上熟悉的山坡时,一种沉得发钝的情绪就从胸口翻上来。
还是那棵榕树。树根盘绕着石阶,树冠撑出一整片浓绿的天幕。
她小时候爱在这儿看书,尤其夏天,蝉鸣太吵,她就躲进榕树的阴影里,背靠树干,膝头摊开一本又厚又沉的世界文学。
那年她还是齐耳短发,穿条宽大的卡其色短裤,外套脱了铺在草地上,样子清瘦,眉眼稚气未脱。很多人一眼看去,会误认为她是个小男生。
她也懒得解释,反正也没人真的问起。
榕树很老了,枝干弯曲交错,像一双张开的手,托着斑驳的天光。
简珩走过去,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记忆的缝隙里被拉了出来。
她曾在这里遇见过一个女孩。
那个小孩看起来比她大一点,穿得整整齐齐却不合时宜地狼狈着,脑后扎着青色的发带,很漂亮,脸上却脏兮兮的,眼神又戒备又不安,似乎是偷跑出来的。
她记得那时天要更亮一些,风从树冠吹下来,把书页吹乱。
她注意到他——更确切地说,是她。注意到“他”时,眼神怔愣了一瞬。
简珩翻了一页书,假装没看见。
可她还是悄悄把“他”藏进了记忆里。
不是普通的一瞥。那种眼神像是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人,忽然望见一只意外飞进来的自由鸟。
她那天没说话。
但她记得很清楚,那人似乎开口说了什么,“你……一个人?”
但是对方也没有让她回复的打算,转身就走进了青石板的另一头。
那是她们第一次“相遇”。
而今天,当她再次站在这棵榕树下,所有过往忽然像藤蔓缠绕上来。她终于意识到,那时候看着她的那个小孩,是上官瑾。
不是别人,就是她。
简珩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轻轻一缩,又慢慢松开。
多讽刺啊。原来她们认识很久了,只不过当年谁都没迈出那一步。
风吹过榕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轻声诉说着未竟的故事。
简珩蹲下身,摸了摸那些被岁月摩挲得光滑的树根,指尖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连结。
她仿佛就看见上官瑾站在青石板上。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孤独和渴望,灼烧着她。
是小时候逃跑的她,也是如今逃不开的她。
宿命,仿佛从那时起就已经注定。
简珩轻轻叹息,闭上眼。
“或许,我们一直都在等对方,只是不知道而已。”
风又起,吹散了落叶,也吹起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份期待。
她站起身,回头望了望那棵老榕树,脚步坚定,却带着一丝无奈。
故事还没结束,也许,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