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御书房,金阶肃穆,殿宇恢弘。
谢辞宴一身规整玄色朝服立在殿中,身姿端挺纤细,眉眼清润秀丽,是极惹眼的好看。
五年边塞风霜淬炼,从未磨掉他半分温柔骨相,反倒将年少时的明艳稚气沉淀成内敛清艳。五官柔和精致,眉目舒展温润,哪怕立于庄严肃穆的金銮大殿,依旧透着干净澄澈的气韵。
他腰间贴身悬着一枚玉佩,玉色温润通透,是当年萧渊亲手赠予他的旧物。五载边疆黄沙、百战风霜、孤夜寒月,这枚玉佩始终不离其身,日日贴身佩戴,温热的玉温,陪他熬过了整整五年独处岁月。
他垂眸细禀边疆诸事,音色清和平稳,条理清晰,恭谨有度,一派沉稳持重的大将姿态。先是说起与蛮人一战大获全胜,蛮人首领心悦诚服,主动遣使送来议和国书,愿与大靖永世休兵、互通贸易,边疆长久的战乱终于落下帷幕。
又将清剿边境匪患、安顿边塞流民的事务一一道来。
待所有公务奏报完毕,殿内骤然落得一片寂静。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
谢辞宴纤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自午时入城到现在,心底那点空落落的酸涩始终散不去。
他清清楚楚记得五年前城门离别,少年红着眼眶许诺,待他戍边归来,定会第一个立于城门之下,亲自迎他回京。
可今日他踏归故土,人山人海,万民相观,唯独没有那个盼了五年的身影。
他心底轻轻发沉。
五年戍边,前三年鸿雁往返,书信不绝,字字皆是惦念安好。可偏偏最后两年,萧渊骤然断了所有音信,杳无一字、全无问候。
大漠孤夜,风沙凛冽,无数个难眠的夜里,他都在暗自揣测缘由。
是朝堂动乱缠身无暇提笔?是权务繁重身心俱疲?还是岁月疏离,年少情谊早已慢慢淡了?
沿途一路回京,市井坊间尽是关于摄政王的传闻。人人道他杀伐决绝、冷心冷血,执掌生杀大权,一手稳朝局、一手覆权贵,是朝堂人人忌惮的修罗权臣。
这些话,谢辞宴从来不肯全然相信。
他心底住着的,始终是当年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拉着他钻狗洞逛灯会的明媚少年。
可断联的两年、世人截然相反的评价,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他茫然又无措。
静默片刻,谢辞宴抬眸:“陛下,臣已归京,尚未得见摄政王。不知王爷身在何处,臣想亲自登门拜望。”
龙椅之上,萧临逸闻言眉峰微蹙,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诧异,轻声开口:“摄政王……竟未曾去城门口迎你?”
短短一句轻问,可落在谢辞宴耳中,却像轻轻压了一块软石。
连陛下都默认,萧渊本该来接他的。
那今日的缺席、两年的断信、刻意的回避,便愈发显得刻意了。
谢辞宴长睫颤了颤,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浅的落寞,心底酸涩愈发浓重。
原来不是他多想。
是真的,他躲了。
他不懂为什么五年情深,会变成如今的刻意疏离。不懂昔日最亲近的人,如今为何连一面都不愿见他。万千疑惑、委屈、惦念缠在胸口,堵得他呼吸微滞,可面上依旧温顺沉静,看不出半分失态。
他身姿依旧挺拔,容颜依旧清艳柔和,只是眼底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脆弱又执拗。
萧临逸看着他隐忍安静的模样,心中了然,却并未多言半句缘由,只是温声开口:你若想去见他,朕准你自去便是。此番边疆大捷,蛮人主动递来和书,安定边境,你居功至伟,想来他若是得知,心中也必定欣慰。”
谢辞宴微微颔首,敛去眼底所有纷乱心绪,躬身行礼:“臣,谢陛下。”
他心底悄悄攥着一丝执拗。
不管疏离何故,不管传闻真假,不管他为何躲避。
他必须亲自见他一面。
踏出殿外,天光洒落肩头。
亲兵吴瑄快步上前,本想将新听闻的摄政王狠厉手段尽数禀报。
可看见自家将军微蹙的眉眼、沉静的神色,所有话语尽数咽回喉中。
谢辞宴轻轻摇头,音色清浅:“无需多言,如今戍边期数已满,你也不必再跟着本将军了,退下吧。”
他不想听旁人赘述半分。
世人口中的萧渊,皆是虚言。他要见的,是属于他记忆里的故人。
不多时,陛下身边的王公公躬身而来,笑意恭和:“谢将军,奴才奉陛下旨意,引路送您前往摄政王府。”
“有劳公公。”
谢辞宴微微抬眼,清秀的眉目间藏着一份坚定。
车马缓缓启程,朝着摄政王府而去,指尖始终轻轻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
萧渊,你躲了我五年书信,躲了我今日归程。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