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萧烈是被沈昭的咳嗽声吵醒的。
那咳嗽声很轻,但很密,像有人拿羽毛一下一下地搔他的喉咙。
萧烈睁开眼,看见沈昭侧躺着,用手捂着嘴,肩膀在发抖。
“又怎么了?”他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沈昭摇了摇头,把手放下来。
萧烈看见他掌心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但也差不多了。
“你咳血了?”
“不是血。”沈昭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毒没清干净的淤。”
萧烈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把外袍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扔给他。
“穿上,走了。”
“去哪?”
“往北走。过了那片老林子,就是边军的旧防区。”
萧烈蹲下去,把火堆的余烬踩灭,“我父亲有个旧部在那附近,叫赵虎。你提过的。”
沈昭愣了一下。
“你记得?”
“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萧烈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得判断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沈昭没接话。他撑着洞壁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比昨天好了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山洞。
晨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沈昭打了个寒颤,把外袍裹紧了些。
萧烈走在前头,步子很大。沈昭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不想让萧烈等,也不想让萧烈背——昨天已经够丢人了。
但他走不快。
萧烈走出去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属蜗牛的?”
沈昭没理他,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萧烈忽然转身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去。
“上来。”
“不用。”
“你要走到天黑?”萧烈的声音很不耐烦,“还是你想在路上晕过去,让我扛着走?”
沈昭沉默了一下,趴了上去。
萧烈背着他站起来,掂了掂分量。
“你比昨天还轻。”
“那说明我吐的不是血,是水。”
萧烈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昭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
头发扎得很随意,几缕碎发从鬓角散出来,被风吹得扫在他的脸颊上。
痒。
他没有伸手去拨。
萧烈走得很快,但很稳。
沈昭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试探地面,确认安全才落下。
这是一个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有的走路方式。
“萧烈。”沈昭忽然开口。
“嗯。”
“你在边关待了多久?”
“从小就在。”萧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爹是边军,我生在边关,长在边关。十五岁开始跟着巡逻,十七岁打第一仗。”
“然后呢?”
“然后——”萧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我爹死了。朝廷说他是叛将,我被调回玄京,发配到冷宫当狱卒。”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沈昭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东西。
不是痛。是比痛更深的——不甘。
“你父亲不是叛将。”沈昭说。
“我知道。”
“你不问我要证据?”
“你现在给不了我。”萧烈说,“等你给得了的时候,你自然会给我。”
沈昭沉默了一下。
“你对我倒是放心。”
“不放心。”萧烈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句话说得很直。直得让沈昭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趴在萧烈背上,听着那个人的呼吸声,感受着那个人每一步的颠簸。
他忽然想,这个人其实很单纯。
不是笨。是单纯。
他相信一些沈昭早就放弃了的东西——比如公道,比如承诺,比如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可以是真的。
沈昭不相信这些。
但他希望萧烈永远相信。
穿过那片老林子,用了大半天。
林子很密,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萧烈把沈昭放下来,让他靠着一棵树坐着,自己去探路。
沈昭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听着林子里鸟叫的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鸟叫了。
冷宫里只有风声、雨声、老鼠爬过墙角的窸窣声,还有狱卒换班时的脚步声。
十年。
他花了十年,才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
“前面有条河。”萧烈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过了河,再走半日,应该就能到赵虎的村子。”
沈昭睁开眼,看见萧烈从树丛里钻出来,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红痕。
“你脸上有伤。”
萧烈伸手摸了一下,看了眼指尖上的血,不在意地蹭掉了。
“皮外伤。”
沈昭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怕留疤?”
萧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沈昭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嗤笑,是真的、带点憨气的笑。
“我一个糙老爷们,留不留疤谁看?”
沈昭没说话。
他想说,我看。
但他没说出口。
过了河,是一片开阔地。
远处有炊烟,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间土坯房。
“就是那个村子。”萧烈指着炊烟的方向。
沈昭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忽然抓住萧烈的手臂,力气大得不正常。
“怎么了?”
“别从正路进。”沈昭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搜。”
萧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子入口处,有几个黑影在晃动。不是村民的装束,是官服。
太子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
“绕过去。”沈昭说,“从后山走。”
萧烈没有犹豫,背起沈昭,沿着山脚绕了个大弯。
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从后山摸到赵虎家的屋后。
赵虎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但那双握刀的手还是稳的。
一斧子下去,木柴齐刷刷地裂成两半。
萧烈翻过矮墙,落在院子里。
赵虎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你是——”
“赵叔。”萧烈的声音有点哑,“我是萧烈。萧凃的儿子。”
赵虎手里的斧子掉在地上。
他看着萧烈,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你长得……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萧烈把沈昭从背上放下来,扶着他靠在墙边。
赵虎这才注意到沈昭,上下打量了几眼,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跪下。
“殿下——”
沈昭伸手扶住他,力气不够,被赵虎带得踉跄了一下。
萧烈从旁边伸手,撑住了他的后背。
萧烈看着赵虎跪下去的方向,皱了一下眉。
他记得赵虎是父亲的人。但赵虎跪的,是沈昭。
“赵叔,”他忽然问,“你是先帝的人?”
赵虎没有否认。
“先帝救过我的命。”他说,“你爹也是。有些事,以后殿下会告诉你。”
萧烈没有再问。
“赵叔。”沈昭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殿下了。我连命都快不是我的了。”
赵虎抬起头,老泪纵横。
“十年……我等了十年……”
“我知道。”沈昭说,“所以我来找你了。”
赵虎把他们带进了屋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弓,桌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稀粥。
赵虎给他们倒了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草药,塞给萧烈:“给殿下煮上。他的脸色……不好。”
萧烈接过草药,看了一眼沈昭。
沈昭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嘴唇又开始泛青紫色。
“我去煮药。”萧烈站起来,跟着赵虎去了灶房。
灶房里,赵虎蹲在灶台前生火。萧烈把沈昭服毒药假死脱身的事说了。
好半晌,赵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用袖子抹了把泪。
萧烈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赵虎先开了口。
“你爹的事,殿下知道多少?”
“他说我爹是被冤枉的。”
“对。”赵虎的声音很低,“你爹不是叛将。他是被人害死的。”
“谁?”
赵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灶膛里的火,沉默了很久。
“你爹死之前,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萧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什么话?”
“他说——‘别回来。’”
萧烈愣住了。
“他说——”赵虎的声音在发抖,“‘别回来,别报仇,活下去。’”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萧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练刀,等我回来。”
他没回来。
萧烈等了十年。
等一个说法,等一个真相,等一个可以为父亲正名的机会。
但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回来。
“他怕你死。”赵虎说,“他知道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你。他不想让你为他送命。”
萧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握刀的手,在抖。
“我已经回来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赵虎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
药煮好了。
萧烈端着碗回到屋里,沈昭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了。
他的脸色很差,呼吸又浅又急。
萧烈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勺一勺地把药喂进去。
沈昭喝了两口,呛得咳嗽起来,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
萧烈用袖子给他擦了擦,继续喂。
第三勺喂进去的时候,沈昭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萧烈,目光还有些涣散。
“……你又没走。”
“走不了。”萧烈把碗凑到他嘴边,“喝药。”
沈昭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那碗药喝完了。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苦?”萧烈问。
“不苦。”沈昭说,然后又加了一句,“比毒药好喝。”
萧烈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
夜深了。
赵虎在灶房里铺了草席,把自己那间屋让给了沈昭和萧烈。
沈昭躺在床上,萧烈坐在床边的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两个人都没睡着。
“萧烈。”沈昭忽然开口。
“嗯。”
“赵虎跟你说了什么?”
萧烈沉默了一下。
“他说我爹让我别回来。”
沈昭没有说话。
“他怕我死。”萧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让我别报仇,活下去。”
沈昭还是没说话。
“但我还是回来了。”萧烈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我是不是很不听话?”
沈昭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萧烈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沈昭看见了——他的眼眶是红的。
“萧烈。”沈昭说。
萧烈没应。
“你父亲不让你回来,是因为他在乎你。”沈昭的声音很轻,“但你已经回来了,是因为你也在乎他。”
萧烈没有说话。
“爱没有错。”沈昭说,“错的是那些让爱变成仇恨的人。”
萧烈转过头,看着沈昭。
月光下,沈昭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算计的亮,是另一种。
萧烈说不出来。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以为的更……深。
不是深不可测的深。是深不见底的深。
你往下看,看不见底,但你不再害怕掉进去了。
“睡吧。”萧烈说,“明天还要赶路。”
沈昭闭上眼睛。
萧烈靠着墙,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
但那道月光,在他们之间的地上,照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