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抬起头,面不改色。他把沈昭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放回栅栏里,往后退了一步。
“周公公,”他的声音恭敬,“这废太子死了有一阵了。要不要先禀报太子殿下?”
周太监瞪了他一眼:“急什么?等太医看过再说。”
太医来得很快。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蹲下去,翻看沈昭的眼皮、探鼻息、摸脉搏、听心跳。
折腾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太医站起来,擦了擦汗,对周太监摇了摇头:“回公公,确实……薨了。从脉象看,应是心疾突发,已无生命体征。”
周太监松了口气:“死了就好。太子殿下说了,死也要见尸。”他挥了挥手,“你们两个,把他拖到城西乱葬岗扔了。别留痕迹。”
他指着萧烈和另一个狱卒——一个姓王的老兵油子。
王姓狱卒骂骂咧咧:“大清早的让老子扛死人,晦气。”
萧烈没说话。他走过去,和那狱卒用一张草席,一人抬肩、一人抬脚,把沈昭放了上去。
萧烈弯腰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昭的手腕。冰凉的。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他握紧草席的边缘。
沈昭的头垂下去,长发散了一地。手从袖子里滑出来,苍白得像蜡做的。
一块白布覆上去。
萧烈感到草席中的人,没有一点活人的迹象。
如果不是那三下——
他甚至会以为沈昭真的死了。
从冷宫到城西乱葬岗,赶着最简易的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
王狱卒一路上骂骂咧咧,嫌路远,嫌晦气。
萧烈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乱葬岗,王姓狱卒把沈昭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行了,走吧。回去还能赶上午饭。”
萧烈站着没动。
“你走不走?”王姓狱卒回头看他。
萧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说:“你先走。我今天闹肚子,且得等一会儿。”
王姓狱卒骂了一声“事多”,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萧烈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乱葬岗上很安静。
他蹲下来。
沈昭的脸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死气。嘴唇干裂,眼角有干涸的泪痕——不知道是毒发的痛苦,还是别的什么。
萧烈把手伸到他鼻前。
没有呼吸。
他犹豫了一下,把沈昭的上衣扯开,在里衣内侧摸到了一个小口袋,缝得很紧。他扯断线,里面滚出一粒药丸和一截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温水灌服,两刻钟醒。
哪来的温水。他只有冷酒。
萧烈咬了咬牙,把药丸塞进沈昭嘴里,灌了一口烈酒,捏住他的鼻子,对着嘴喂了进去。
辛辣的酒液灌入喉咙,毫无反应。
约等了一刻,沈昭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烫了一样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睁开眼。
那张脸白得像鬼。嘴唇上沾着酒液,在日光里亮了一下。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他看了萧烈很久。
“……你没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烈没回答。他站起来,退了一步。
沈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着地面坐起来。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他看着萧烈的姿势——站着的,退了一步的,像是要走的姿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东西。
“萧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你已经救了我。够了。”
萧烈没动。
“我若还有命在,一定会还你萧家的恩情。”沈昭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挽留,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
“我这个人,不会欠任何人。”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淡下去。
“你走吧。”
萧烈站在原地。
他看着沈昭蜷缩在乱葬岗的荒草和碎石之间,瘦得像要被风吹走。
然后,他看到他捂着胃,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完了酒,开始呕出血来,暗红染了一地。
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还泛着青紫色,刚醒过来的那点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说“你走吧”。
不是赶他走,是放他走。
萧烈应该走。
如果周太监回去一清点,就会发现少了一个狱卒。用不了太久,太子会查,会审,会通缉。
他现在跑,还来得及。跑到边关,找到赵虎,问清楚父亲的事。
没有沈昭,他也能查。只是慢一点、难一点。
他迈出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风从乱葬岗上吹过来,把沈昭的头发吹散了一地。那具身体在风里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萧烈想起沈昭说的那句话——“萧烈,你是第一个为我心疼的人。”
当时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知道了:如果他就这么走了,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的人,也就死了。
他不甘心。
他转身走回去。
不是为了救沈昭——至少他不肯这么承认。
他对自己说:是为了证明他算错了。
他转身走回去。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回来。
萧烈蹲下去,把沈昭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干什么?”沈昭的声音很哑。
他的手指触到沈昭腰侧的时候,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凉意。
“闭嘴。”萧烈把他往背上托了托,“你欠我的,别想赖账。”
沈趴在他背上,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萧烈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对不起。”
萧烈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沈昭说过的话——“我这个人,不会欠任何人。”
一个从不道歉的人,说了“对不起”。
萧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他背着沈昭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沈昭趴在他背上,没有再说话。
他的身体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毒的余劲。冰凉的脸颊贴着萧烈的脖子,像贴了一块冰。
萧烈背着他,沿着山脚往外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他脱了岗,不是因为太子会通缉他。
是因为他背上的这个人。
他选择了他。
萧烈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放不下。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萧烈背着沈昭走了很久,不敢回城,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山脚绕。
沈昭趴在他背上,越来越安静,安静得让萧烈心里发慌。
他找了座破庙,把沈昭放下来,靠着柱子。
沈昭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死灰,而是一种青紫色,嘴唇发黑,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萧烈把手按在他额头上——烫得吓人。
“沈昭。”他拍了拍他的脸,“沈昭,醒醒。”
没有反应。
萧烈把剩下的酒灌进他嘴里,又把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在破庙里找了些干草和破木头,点了堆火。
他坐在沈昭旁边,看着火光照亮那张青紫色的脸。
他想起沈昭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这个人,不会欠任何人。”
说的是还恩情。但萧烈知道,沈昭说的不止是恩情。
这个人不欠任何人。因为他从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
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不欠债,不欠情,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绑住他。
但他刚才说了“对不起”。
一个从不道歉的人,说了“对不起”。
萧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这个人死。
不是因为真相。是因为这个人本身。
天色暗下来。
萧烈靠在柱子上,半睡半醒。火堆噼啪作响。
沈昭忽然动了一下。
萧烈猛地睁开眼。
沈昭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那目光还有些涣散,但比之前清醒了一些。
“……你还在。”他说。
“废话。”萧烈的声音比他预期的更哑。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消化什么。
“萧烈,”他忽然说,“你知道你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是叛徒了。朝廷会通缉你,你再也回不了头。”
“我知道。”
沈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还在抖,指尖冰凉,按在萧烈的手背上。
“萧烈,”他说,声音很轻,“我不会让你后悔。”
萧烈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他没有动。他在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在冷宫里关了十年,身体碎成这样,内里却好像还没碎。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他脱了岗,不是因为太子会通缉他。
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这个人躺在乱葬岗上。
他反手握住了它。
“你最好不会。”
破庙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
两个被同一批人毁掉的人,在这座破庙里,第一次握住了彼此的手。
从这一刻起,这世上再也没有禁军狱卒萧烈,再也没有废太子沈昭。
他们是两个叛逃者。两个亡命之徒。
两个决定一起活下去的人。
但活下去,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