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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梨花风起(三)

梨花风起正清明,清明节当天早上。

萧九幽在雪暮苍山后山的一棵梨树下找到云子君。

于薄雾轻扬中,云子君一袭红衣,三千白丝,眉目如画,修长的手指轻弹袅袅琴音流淌。

“那是思念的声音吧。”萧九幽喃喃自语。

萧九幽的思绪回到十四年前也就是十七岁那年。

那年的云子君一袭素衣青丝挽起戴着面具。

他端坐在清家屋顶上,纤指轻弹,佛染流年,琴声袅袅萦落指间。

此人一弹便是两年,他则在翛然院的柳树下独自下棋,一听便也是两年。

这两年他们谁也不搭理谁,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某一天云子君从房顶飞身而下,来到他的面前问道,“你名是?”

云子君觉得面前这个人挺有趣,独自一人在这里下了一两年的棋。

反正,他只要在屋顶弹琴就能看得到,这人一直坐在这里,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想来认识一下也不错。

萧九幽里心里觉得,甚是怪异。

他们不是认识吗?为什么还问名。

这是假装不认识他,还是真的不记得他?

“萧影。”萧九幽并没有得出结论,因此他还是说出自己的名。

“我们以前认识。”他看着云子君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丝熟悉的情绪。

“我们并不认识。”云子君给出结论。

“你说对了,我们并不认识。”他看着云子君的眼睛里的陌生,“骗你的。”

看来,是真忘了啊!

可惜了……原来他以为的嘲讽,却是他认为的初见。

“名影,二十岁行冠礼时他们会给你取明亮、光之类寓意的字吧。”云子君道。

“或许会。”萧九幽倒是没有考虑过要什么样的字,一切都到二十岁行冠礼时再说。

“我叫清墨,鬼医清寒的大徒弟,按道理来说我还有一位师弟。”云子君自我介绍道。

“嗯。”他一直都知道他是清墨,“这个我也知道。”

这天下江湖,谁人不知,鬼医清寒只收了两人为徒弟,一人是面前这位叫清墨的少年,另一位是云清门大公子。

“你的字呢,你觉得会取什么?”萧九幽也问道。

“不知道。”他不清楚,也猜不出来。

“我甚喜君子品格就叫子君。”他就是随缘想的没有什么考究。

他的名不是这个,字也不可能会是,不过名和字都永远不能出现在阳光之下而已。

“子为君子,对吗。”他知道了,翻译一下它们的意思就对了。

“对的吧,怎么理解都可以。”云子君倒也没有考究背后的意义,只是随口说出来的,也就认可了萧九幽的说法。

这说话间云子君倒是看到萧九幽腰间已经没有那块青空色玉佩,“你在此地学了两年的棋,敢不敢跟我比。”

“你觉得呢?”萧九幽也没有说他敢不敢反问云子君。

“我觉得,你是敢的。”云子君这也是顺着杆就往上爬,“比不比嘛。”

“比。”萧九幽的干脆,倒是如了他意。

“那行,你若输了呢。”云子君趁机提出其他要求,“得赠与我一样东西吧。”

这样的机会他可不会错过,错过这回下次再找到机会就不知是何时,机不可失,得趁机让萧九幽送东西。

“我觉得你上次把玩的那枚青空色玉佩就很不错。”云子君挺喜欢萧九幽手里的那块玉佩。

那枚玉佩看着就顺眼,挺合他心意。

萧九幽也看了看云子君腰间的玉佩,学着他道,“你也在此学了两年的琴,敢不敢跟我比,你若输了,把你腰间的白玉色佩赠予我。”

萧九幽从来没有看到过云子君带玉佩,今天倒是带了一枚。

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吧,他也要讨回一点点利息的。

既然都不记得他了,想要他腰间的玉佩,就得用相同的东西来换,不然的话他可不会白给。

“敢。”云子君想有什么不敢的,你的玉佩我要定了。

“敢。”萧九幽亦笑道,你的玉佩我也要定了。

比赛开始前两人心中都特别的自信,比赛结束后的结果是,两人输给了对方,因此他们都把玉佩输给了对方,换句话说,是他们都把玉佩赠予对方。

“这是枚玉佩是我师父的,好好收好不要让人看见。”云子君边交代边把玉佩递给萧九幽。

“好。”萧九幽收到玉佩,仔细端详着玉佩,总觉得玉佩来历不简单。

“他给你的。”萧九幽一下就觉得有些烫手。

“他给师娘,后来师娘给的我。”这枚玉佩是传承,一直在传,师娘让他以后把玉佩送给媳妇儿,这件事他倒也没有敢说出来。

“好。”他会好好收好。

“你的。”萧九幽从储物玉佩中拿出清空色玉佩递给云之君。

“我自己找材料雕刻的,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萧九幽笑着补充道,“岁岁平安。”

“好。”云子君拿着青空玉佩看了又看,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谢谢萧影,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你的玉佩我也很喜欢。”萧九幽道。

“那就好。”云子君拿到喜欢的玉佩,心情十分美丽,忍不住夸赞,“你琴道不错。”

他眼里的萧九幽,一袭白衣青丝如墨,面如冠玉,气场极冷。

“受你耳濡目染。”萧九幽也夸奖道,“你的棋道也不错。”

“我观你下棋多年,亦知你下棋的走法。”毕竟他可是看萧九幽下棋下了好几年,“彼此彼此。”

“嗯。”萧九幽道。

那是阳光明媚的午后,微风渐起带来丝丝凉意。

云子君与萧九幽面对面坐在柳树下,忽觉他们已认识一世。

秋风拂过柳树,柳叶随风而舞。

云子君望着叶子心下想,有的叶子缓缓地飘落在柳树旁完成它落叶归根的使命。有的柳叶则随风飘向远方,它或许在旅途中看到更多的景物,又或许飘落在一条小溪中,然后在这秋日的阳光里随流水再次飘向远方。

“你的面具,从未摘下来过?”萧九幽问出了他内心的疑惑。

萧九幽在很多年前就见到云子君戴着面具,直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云子君仍旧戴着面具。

“不算,从未。现在就可以摘来。”云子君声音平和,他缓缓将面具拿开,露出真实的容颜。

萧九幽微怔,只觉云子君是两个极端的组合体冷若寒冰,却美若天仙。

这样容颜的人,也难怪他天天戴着面具,要是不戴面具,出门晃一下,这还了得?

“你说,我与天下第一美男孰美。”云子君轻笑,他在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的萧九幽面前说出这一句话也只是图好玩而已。

被誉为天下第一美男的萧九幽嘴角轻扬道,“君美甚,吾不若君之美也。”

萧九幽想的却是天下人从未见过云子君的容颜,要是见过这天下第美男的名号定然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逗你玩儿的。”云子君语中带着笑意,笑意染上眼眸。

“我认真说的。”这句话倒也不假他真是在认真在回答。

“你呀。”云子君的语气里满满的无奈。

“美人,把面具戴上,不许拿下来。”萧九幽觉得,他这面容还是戴着面具比较好。

云子君道:“为何?”

萧九幽道:“容颜过于出众,危险。”

为什么会有危险,萧九幽倒是也没有明确说明,只是觉得让云子君戴着面具比较好。

“行。”云子君将面具戴上后,“危险,怎么可能。”

弹指间,那年与如今已相隔十多个年头,留在萧九幽记忆深处的雪泥鸿爪,似乎都成为历史陈迹,或悄然隐没或恒久闪烁,皆令人叹息。

萧九幽从回忆中回过神,竟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年。

“萧影。”云子君倒了一盏梨花酿。

“嗯。”萧九幽看着云子君又拿出一条柳枝。

微风拂过梨花飘落,梨花树下云子君一手拿着酒盏,一手拿着柳条,嘴角微微上扬,笑着的表情却还不如不笑。

清明扫墓祭祖,缅怀先人。

清明给思念最郑重的仪式感,“这些都只是拿出给你们看看,我又忘了,你们看不到,也收不到。”云子君自言自语。

梨花树在风中摇曳,似乎在回答他的话。

他也没有把柳枝插上,也没动酒盏里的梨花酿。

风带着梨花酿的酒香四处漂泊,他手中的柳枝也在风中摇曳。

云子君手中的金光慢慢覆盖酒盏与柳条,静静的酒盏与柳条在他的手中化作点点星光四散在风中。

“希望人间的风也能吹到忘川河畔。”带着这梨花酿和他的思念。

死亡从来都不是终点,遗忘才是,他永远记得师父与师娘,而他们在离开人间的那一瞬间就永远地忘记了一切。

“清墨。”萧九幽轻轻唤道。

“你说可以吗?”云子君的面色发白。

“可以。”萧九幽的手指微微一颤,云子君应该又消耗神力了。

萧九幽双手结印,渡亡魂的阵法起,人间通往忘川的路现,人间的风顺着阵法散入忘川河畔。

来自人间的风,裹挟着的梨花酿的清香入了忘川河畔。

梨花风起,思念随风起,那就让风带着他的思念去看看忘川河畔的故人。

他所思念的人,隔着两个世间,属于他的日子很长很长,长道要用无尽的时间去怀念他们,来日并不方长,一别再无归期。

萧九幽起阵法太熟练了,熟练到没有出任何的差错。

云子君一想到他曾经也这样找过自己,他的呼吸又一点点变慢,太疼了……心如刀绞……

云子君在梨花纷纷落下的清明时节,看着萧九幽眼睛里泪水滑落。

萧九幽的那一滴泪让云子君慌了神。

“萧影。”他微微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嗯,能到的。”萧九幽看着云子君,“这个阵法我用了无数遍,这条路也走了无数遍。”

这句话在云子君心间炸开,他不敢细想,“萧影,疼。”

“清墨,我不说了,好不好,我们都不难过,好不好。”他没有说哪里疼,可萧九幽知道他在心疼自己。

“我错了。”他早就知错了,直到现在都没有敢想到过去的十多年关于萧九幽的一切……

“你没有错。”萧九幽道。

“错了。”云子君眼睛的情绪不明。

“嗯,错哪了?”萧九幽轻笑,眼里微微星光闪烁,本来是自己执念太深咎由自取,可到他这里,他倒是心疼上了。

清墨啊,你这样我该如何是好啊!

“十一年前”云子君喃喃自语,“我不辞而别……”

还有好多,他本该可以全部都说出来,可到此刻,那些不明的情绪加上无尽的愧疚,一起涌入心头压得他呼吸都在疼。

“清墨。”萧九幽笑道,“那是我愿意的,不是你的错,错的从来的不该是你,是我……”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是我执念太深放不下,一直不相信云子君真的离开人间

他只是觉得自己是在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他走的那条路在遇到云子君之前昏暗无光,在遇到云子君后明亮如白昼,想抓住一切机会不放走那一抹照亮他的光。

他曾经奢望过的场景,如今变为现实,云子君仍旧在他身侧,这就够了。

“这个我们就翻篇了,好不好。”萧九幽轻轻的语气有些像是在哄人。

“萧影。”云子君有些无措地看着萧九幽,“不是你,你没有错。”

“也不是你,你也没有错。”萧九幽有些着急地道。

“我们都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当时你的选择是基于那时候的情况最好的选择。”萧九幽又道。

“我们总是在设想,要是选择未选择的路就好了,可我选择的路也未必就是好的,既然已经选择了,都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那现在就往前看吧。”萧九幽道,“不欺负那时候的自己了好不好。”

云子君静静地看着萧九幽,道理他都懂,选哪条路,皆不能尽善尽美……遗憾的是他选择了最令萧影伤心的一条路……

“好不好。”萧九幽又道。

“你……”那些浓烈的情绪在心中翻腾,却不知该如何反应,“好。”

云子君微微闭上眼睛,他借机隐去血色的眼睛,再次睁眼时已恢复平常的颜色。

“不能难过了。”

“好。”

“这个就翻篇了。”

“好。”云子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气,心中的异样却没有得到任何的缓解。“你安慰我,你自己呢。”

“你来。”萧九幽笑道。

“嗯。”云子君也盯着萧九幽笑道,“乖,不难过。”

“嗯,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听你的话。”萧九幽的声音中透露出轻松和愉悦。

“好。”云子君的声音很轻。

“清墨,回去了。”气温下降得厉害,周围的冷空气都伏在四周,风吹得人很冷。

“好。”云子君的手轻轻一动,又一下子清醒过来,悄悄隐去想要去把人拉过来的想法。